从头讲这三个字说出口，老木爷却先停了。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，看着灯苗，看了一会儿，才说：从头讲之前，我先跟你说句实话。
周家汉子问：什么实话？
老木爷说：规矩传到后来，来由都磨没了。他说：我挑担子三十年，收的话没有一千条也有八百条。哪一条我追问过来由？条条追过。追到末了，能追着来由的，不到一半。剩下那些，问遍了一村一寨的老辈人，人人都知道这话，人人都不知道为什么。传到今天，就剩「不能」两个字。前头的事，磨没了。
周家汉子说：磨没了，那这些话是怎么立住的？
老木爷说：靠「不能」两个字立住的。庄稼人不问为什么，就问能不能。他说：你别小看这个。来由磨没了，话还立着，立了几百年，这本身就是个事。没来由的话，早该散了。谁家也不能靠一句没头没尾的话，管几辈人。
周家汉子说：我娘就是。我问她为什么不能夜里动剪子，她只说不能。我说为什么，她说不能就是不能。问到第三遍，她要恼。
老木爷说：你娘不是不知道，是她娘也没告诉她。她说：这话传到她们手里的时候，就剩这四个字了。你今天还知道脚底下空一个月，你娘的娘那辈，八成就剩「不能」了。
他把烟锅在手里掂了掂，说：我给你归归拢。这些规矩，拆开看，是两半。
他说：讲得通的那一半，是过日子的经验。我给你举三条。头一条，昏光底下不做针线。各地都有这话，说是昏光里飞针，招东西。招什么？我年轻时候也不懂。后来我在一个村里住长了，看见那村里的老婆婆们，五十岁往上，眼睛好的没几个，问起来，都是年轻时候点的灯太暗，针线活做得太长。昏光伤眼，这是实打实的。老辈人不讲眼，讲招东西，是怕你不听。你说「费眼睛」，媳妇不听，活等着呢。你说「招东西」，她针就放下了。
周家汉子说：吓唬比讲理管用。
老木爷说：管用，还省话。第二条，夜里不走生路。说是黑路上撞着什么，其实是黑地绊脚。生路哪里有坑、哪里有沟、哪里塌了半边，白天都没人知道，黑地里更没人知道。我挑担子那些年，走夜路崴脚的、掉沟里的，都是生的道儿。熟道儿黑着走都行，生道儿黑着走，一里地一个跟头。这条记成一句话传下来，护的是脚，是腿，有时候是命。
周家汉子说：那第三条呢？
老木爷说：第三条，双身子的人夜里不出门。说是冲着什么，其实是一个身子护不住两个。夜路上磕了绊了，平常人摔一跤爬起来就走，双身子的摔一跤，护的是肚子里那个。我村里早年有一个，夜里去邻村催奶，坡上滑了一下，没摔重，人没事，孩子没了。打那以后，那家的老太太立了话：天一黑，哪儿也不去。这话传出去，别家也跟着学。学了几十年，来由没人提了，就剩「双身子夜里不出门」。
周家汉子说：这么一说，讲得通的这些，都是护人的。
老木爷说：护人的这一半，是拿亏换出来的。眼亏过，脚亏过，身子亏过，记成一句话，传下去。这一半，我服，你也服。
周家汉子说：那另一半呢？你说讲不通的那一半。
老木爷说：讲不通的那一半，才是规矩的根。他说：指甲掉进土里，脚底下空一个月。干伞滴水。香灰悬着不走。船底下跟着的动静。窑里走当间的脚步声。这几条，你拿经验给我对一对，对得上吗？昏光伤眼，对得上。指甲对得上吗？
周家汉子没言语。
老木爷说：对不上。他说：我追了一辈子，就是这一半追不着。东北的山、中原的香案、湘西的江、闽南的雨夜、西北的窑，隔几千里，这一半的话，说法也对得上。护人的那一半，各地不一样，北边护眼，南边护腿，各有各的日子，各有各的亏。讲不通的这一半，各地一样。你说这是人心齐，几千里外的人心，凭什么齐到一处？
灯苗跳了一下。老木爷伸手拢了拢灯，没接茬往下说，先让周家汉子想。
周家汉子想了半天，说：那依你说，这一半，是真的？
老木爷说：你要问我哪一半是真的？我说不全。
他把两只手摊开了，搁在膝盖上。灯把两只手照着，手背亮，指头缝里黑。他说：我这辈子，能收的话收了，能问的人问了。问到最后，我就剩这么一句：我说不全。护人的那一半，我验过，是真的。讲不通的那一半，我没验着，可我也没拆穿它。拆穿它，我拿什么拆？拿我没见过的东西，去说人家没说清的东西？
周家汉子说：那就这么搁着？
老木爷说：就这么搁着。他说：能说全的，就不叫规矩了。
周家汉子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一遍。他说：那我们守规矩的，守的是什么？
老木爷说：守的就是这个搁着。他说：过日子的道理，先生能教你，书上有。这讲不通的那一半，书上没有，先生不教，就搁在娘的嘴上、婆母的嘴上、船老大的嘴上，一代一代往下递。递到我这儿，我收了三十年。收着收着，我就不追了。不追，不等于不信。你说我不信，我夜夜留着灯；你说我信，我给你数了半天巧。我就是搁着。
周家汉子说：搁着，也往下递？
老木爷说：也往下递。他说：你哪天想明白了，你往下递一句明白的。想不明白，递一句搁着的。反正得递。断了，底下就空了。
屋里安静了一阵。窗外的风把林子吹得响了一阵，又停了。灯苗稳稳地立着。
周家汉子说：来历我听完了。两半，一半我懂了，一半搁着。他说：天也不早了，我该回去了，家里还：
话没说完，老木爷抬了抬手。他往灯跟前凑了凑，声音放低了。
他说：你先别忙走。规矩里头，还有一条。
周家汉子问：哪一条？
老木爷说：排得最末的那一条。所有规矩讲完了，才轮得到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