排得最末的那一条。周家汉子把身子坐直了。他从晌午听到这会儿，水喝了两碗，话听了不知多少条，说到这一条的口气，跟前面那些都不一样。
他问：排最末的？比您那些都大？
老木爷先没答。他起身，把院门看了一眼，又回来，把炕上的灯往里屋那边挪了挪，灯苗矮下去半截。屋里比先前更暗了。他重新坐下，这一回，坐得离周家汉子近了些。
他说：我挑担子三十年，收了那么多话，逢人就讲。山里的、江上的、屋里的、香案上的，人家问，我讲，人家不问，我也讲，讲着讲着就换一顿饭。就这一条，我轻易不提。
周家汉子问：为什么？
老木爷说：大。他说：你别误会，它不大在吓人上。吓人的话我讲了半辈子。断腿的，丢钱的，空网的，讲出来人听着心惊，惊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，睡一觉就过去了。这一条不吓人。这一条沉。我说出口，就得有人揣着它走。揣着它的人，往后看什么都不一样了。
周家汉子说：您讲了这么多年，没揣坏过人？
老木爷说：揣着它，坏不了。我就是挑着挑子，一路挑着它走过来的。他说：你知道它为什么排最末？不是它来得晚。是我给人讲规矩，讲了三十年，从来都是先讲别的。别的讲完了，这个人要是还坐得住，还问，问到底了，我才讲这一条。有的人，别的没讲完就走了。有的人，别的讲完了，不问了，也就不用讲。坐到你现在这个位子上的，三十年，没有几个。
周家汉子说：那您看我，坐得住吗？
老木爷看了他一眼。他说：你坐了一下午。我不是看你坐不坐得住，我是看你问什么。你头一回来，问的是你家那桩事怎么办，那是问事。第二回，你问这些规矩打哪儿来的，那是问道。问事的，我给他指道儿就走。问道的，我得掂量掂量。他说：今天你又坐到这个时辰，米也送了，天也黑了，还不走。
周家汉子说：我是想问个明白。
老木爷说：想问明白的，我见过几个。有的问明白了，扭头就忘，那是他的福气，我羡慕。有的问明白了，搁在心里，一辈子搁着，那是我这样的，我也不悔。就怕一种人，问明白了，拿去比量，比量来比量去，比量到自己身上。那种人，我不给他讲。
周家汉子说：我不比量。我连今儿听的这些都还没消化。
老木爷点了点头，抽了口烟。烟在暗地里一明一暗。他说：那我再给你说一层，你听听这一条跟别的不一样在哪儿。
他说：前面那些规矩，你犯了，有还的法子。指甲烧了，愿还了，伞送出门了，灯点上了，剪子搁桌上了。桩桩有补救，补了就过去，该过日子过日子。这一条不一样。守它的法子，只有一条。
周家汉子问：哪一条？
老木爷说：不能犯。犯了，没有还的地方。他说：我先把丑话搁前头。这一条，犯它的人，我见过的，没有一个能补回来。你听清，不是补得慢，是没有补的地方。
周家汉子把手里的碗放下了。他说：这么一说，倒像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。可您说，犯它的不是坏人。
老木爷说：这正是它排最末的地方。他说：你听着反，我给你说透了。坏人的规矩，好立。你杀人放火，官府拿你，村里除你，这是摆在明面上的，人人都知道，坏人也知道，他躲着犯。这一条不防坏人。坏人犯不着它。
周家汉子问：那它防谁？
老木爷说：防不知情的。他说：犯它的，从来不是坏人，是不知情的。不知道的人，走到那儿，动了，犯了，完了。他知道的那一天，就是完的那一天，或者，更早。所以说这一条守它的法子只有一条，不是管住手，是先知道。
屋里静下来。灯苗压得低，两个影子贴在墙上，不动。窗户外头全黑了，林子里什么声都没有。
周家汉子半天说：那知情的人少，犯的人就多。
老木爷说：多。这就是我为什么讲。他说：我这一辈子走村串巷，别的规矩讲着换饭吃，这一条，我白讲。讲一回，我心里沉一回。可我不讲，它就还在那儿等着下一个不知情的。他说：老辈人传话，讲到这一条，也是这么个讲法，先给一句话，一句话里搁着道儿，走到的人，兴许能绕过去。
周家汉子问：那句话是什么？
老木爷把烟锅在炕沿上磕了磕，磕得很轻。他说：你既然一路问到这儿，我就把这一条，也交给你。
他把身子又往前凑了凑。灯苗那一豆亮，照着他半边脸。他说：你听好了。有些东西，埋在地下，就不能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