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东西埋在地下，就不能动。这十个字说完，老木爷停了停，让这话在屋里落一落。灯苗压得低，照着桌角，照着那袋米的一角。
他说：地面上的事，我给你讲了一天。山上的，江上的，船上的，窑里的，香案上的，都在明面上。这一条不在明面上。它在地底下。地底下的东西，比地面上所有的都老。
周家汉子问：什么东西？
老木爷说：不知道。他说：你听我说。农人种地，一锹一锄，天天动土，动了几千年，没这话。打井的，挖窑的，起坟迁坟的，各有各的行里的规矩，那都是走正道的动土。这一条说的不是那些。这一条说的是：土底下埋着的东西，本不该见天日的，你动土的时候，见着它了。见着了，就得照老规矩办。
周家汉子问：怎么办？
老木爷说：送回去。他说：不许留，不许看，不许问。你听仔细了。动了土，见了它，头一件事，把土原样回上。它原先在哪儿，埋多深，头朝哪边，记住了，照原样。回土的时候不许说话，回完了，不许跟人提，不许回来再看，不许打听它是个什么、是谁的、哪年的。三样，一样都不能破。
周家汉子说：这跟别的不一样。别的好歹能问。这条连问都不许。
老木爷说：别的规矩管你这一辈子，这条管的是你动不了的地方。他说：我为什么说它排最末？前面那些，犯了，破财，伤身，一年半载缓过来。这条犯了，我不知道缓不缓得过来。我不是吓你。我是真的不知道。我听了一辈子，没听谁说过犯这条还能回头的。回头的没有，不回头的，人家也不会替他传话。
周家汉子不言语了。过了一会儿，他说：您见过犯这条的？
老木爷把烟锅在手里攥着，半天，说：听说过一桩。前些年，有个地方盖房。主家四十来岁，攒了大半辈子的钱，起了三间的宅基地，请了人，定了料，挑了日子，动土。挖地基，挖到三尺，铁锹碰上了硬的。拨开土，是一口棺。旧的，没主的。村里最老的人看了，说不上是谁家的，那块地早年是个荒坡，荒了多少年，没人说得清。
周家汉子问：那怎么办？
老木爷说：按规矩办。老规矩就在那儿，村村都有人知道，地底下见着东西，停工，回土，送回去，另择日子，另挪地基，或者干脆换个地方。可那主家，工不能停。料钱是赊的，日子是看好的，匠人的工钱一天一算。他算了一夜的账。第二天早上，他把匠人叫来，说：地基往那边挪半间，绕过去，接着盖。
周家汉子问：绕过去了？
老木爷说：绕过去了。棺没动，就在那三间的当间底下，原样埋着。房子贴着它起了基，上梁，砌墙，封顶，一年，房子盖起来了。红砖，青瓦，是村里数得着的好房。
周家汉子问：后来呢？
老木爷不说话了。他抽着烟，烟锅里那点亮，一明一暗。周家汉子等着。等了半天，老木爷把烟拿下来，说：那座房，盖是盖起来了。
他停了停，说：住没住满三年，谁也说不清。
周家汉子说：您也没再打听？
老木爷说：不许问。他说：你自己听听我方才给你立的三样。我给人立了一辈子，我自己先得守。我路过那村，是在房起来之前还是之后，我都没打听。我不是不想知道。我是知道这一条的下场没人回来说，没人回来说的下场，我打听来的，八成也不是真的。他说：后来我托人问过一句，只问了一句，那房还在不在。带回来的话说：在。别的，没人接茬。
屋里静了很久。灯苗立着，一动不动。
周家汉子说：这一条，老辈人怎么传的？
老木爷说：传得最齐。他说：你听这一天，哪条规矩我都给你拆过、疑过、拆开合上地摆弄过。就这条，我一句没拆。老辈人传这条，天南海北，一个字都不带差的。别的话，北边一个说法，南边一个说法，传来传去就走样。就这十个字，走到哪儿都是它。他说：老辈人传话，传到这条，都放低了声。地底下的事，地下管。
他说完这句，把烟锅磕了，装进烟袋，缠好，揣进怀里。灯照着他，他把桌上那袋米推了推，推到周家汉子跟前。
周家汉子看着那袋米，说：这是给您的。
老木爷说：米你带回去。
周家汉子问：为什么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