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知是周三到的。
姜乐从夜市收摊回来,在楼下的信箱里翻出个省文化厅的信封。牛皮纸,红头字,盖着公章。她上楼的时候就把信封撕了,边走边看。筒子楼的声控灯坏了两层,走到三楼拐角才接着窗户透进来的路灯光读完最后一行。
“首届曲艺新人大赛。”
她站在门口掏钥匙,嘴里把这五个字嚼了一遍。
上一世这个比赛叫“全省青年曲艺汇演”,不叫“新人赛”。时间也不对,晚了两年。但通知上的主办单位没变——省文化厅、省曲协联办,评委名单里三个名字她认识,其中两个是上一世坐在台下看过她演出的。
钥匙捅进锁孔,转了一半停住了。
她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。
后台走廊,演出散场后的那种乱。地上是电线,有人抱着服装架从身边挤过去。她靠在墙上等下场,对面站着一个提折扇的男人。扇子合着,扇骨少了一根,露着个豁口。那人跟她点了个头,没说话。后来她听别人叫他名字——
“赵铁嘴。”
姜乐眨了下眼。楼道里声控灯突然亮了,三楼那盏坏的闪了两下,灭了。
她拧开门进屋。
霍铮不在。茶几上放着半杯凉水和今天的省报,翻到社会版,上面有篇关于跨省电信诈骗的后续报道,和他手里那个案子有关。姜乐把通知摊在茶几上,去厨房倒水。水壶空了,她接了一壶自来水坐上煤气灶,拧开火。
等水开的时候她搬了把椅子坐到茶几前面,从帆布包里翻出那个深蓝色笔记本。
翻开。第一页是省台报道的简讯,一直到第四页是霍铮那个案子的报道。第五页粘着那张纸片,“实话”两个字朝上。她翻过这一页,在第六页的空白处写了两行字。
首届曲艺新人大赛。搭档:赵铁嘴。
笔尖在“赵铁嘴”下面点了一下,留下个小墨点。
水开了。煤气灶上的壶嘴冒出白汽,呜呜响。她放下笔去关火,往杯子里倒水的时候听见楼下有人在放收音机,评书,单田芳的《白眉大侠》。正好说到徐良拔刀那段,声音从窗户缝里挤进来,字字清楚。
姜乐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里听了半段。
单田芳的口风她从小听到大,咬字、甩包袱、停顿,每一个气口都掐得死准。上一世她在文工团的排练厅里对着录音机一句一句学,学到半夜,录音带都听卷了边。后来她上台说的第一段快板书,就是照着单田芳的尺寸改的。
收音机里说到了“白眉大侠徐良,手提单刀,飞身上房”。
姜乐把水喝完,杯子搁在灶台上。
第二天一早她去报名。
省曲协的办公地点在文化宫三楼,一间大屋子改成的报名处。她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五六个人,手里都捏着报名表。墙上贴着通知,红纸黑字,边角没裁齐。有人在走廊里吊嗓子,啊——啊——啊,声从三楼传到一楼大厅,带着回音。
姜乐排了二十分钟。前面一个唱河南坠子的跟她搭话,问她哪个团的。她说“没团,自己干”。那人愣了一秒,上下打量她一眼,没再问。
轮到她了。桌子后面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烫着卷发,戴副金边眼镜。她把报名表推过来,姜乐拿起笔填。姓名,性别,年龄,曲种,从业年限——
从业年限那一栏她顿了一下。
上一世她从十六岁进文工团算起,整整十四年。这一世,满打满算不到一年。
她填了“一年”。
工作人员收表的时候扫了一眼,抬眼看她:“姜乐?”
“是。”
“夜市的?”
“是。”
女人没说什么,把表放进旁边的文件夹里。姜乐没急着走,说想看看已报名的名单。女人犹豫了一下,把旁边一沓纸翻出来搁在桌上。
名单不厚,三十来个名字。她的目光从上往下扫,在第十七个名字上停住了。
赵铁嘴。曲种:快板/相声。从业年限:七年。
旁边还有一行小字,备注栏里写着“上届省相声大赛二等奖”。
姜乐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。去年曲艺交流会上她听过他一段《歪批三国》。包袱接得准,尺寸拿得稳,台上一站就有个“稳当劲儿”——不抢,不拖,不洒汤不漏水。在省城地界上算得上数得着的快板嘴。
她在“搭档意向”一栏里写了三个字。
赵铁嘴。
工作人员接过表看了眼,眉毛挑了一下:“你认识他?”
“听过他的活。”
“他知道吗?”
“会知道的。”
姜乐把笔放回桌上。走廊里那个吊嗓子的还在啊,这回换成了西河大鼓的调。
下午她去了排练厅。
省曲协给大赛选手分了排练场地。姜乐分的那个厅在二楼,不大,三十平左右,木地板,墙上镶着镜子。窗台上搁了盆吊兰,叶尖发黄,土干得裂了口子。她进门的时候顺手把窗推开了条缝,四月天的风吹进来,有点凉。
赵铁嘴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十分钟。
姜乐进门的时候他已经站在排练厅中间了,手里转着一把扇子。折扇,竹骨,黑面,扇轴松了,转的时候有点晃。个头不高,瘦,颧骨突出,眉毛浓。看着三十出头,实际可能更年轻些。
“姜老师?”他先开的口,扇子一收,手心一托。
“赵老师,久等。”
“没,刚到。”
姜乐把帆布包搁在墙边的椅子上,从里面掏出快板和打印好的段子。段子是这两天新写的,根据大赛要求的“反映时代新貌”主题,她把老段子拆了重新改,塞进去三个新包袱。
赵铁嘴接过段子纸,站着看了两分钟。嘴角动了一下,翻到第二页,又动了一下。
“这包袱是你自己写的?”
“改的。”
“第三个比前两个响。”
“那第三个归你。”
赵铁嘴抬眼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把扇子插进后裤兜里。
试活。
姜乐打板起头,赵铁嘴接口。头一句出口姜乐就知道——
这人接得住。
气口、尺寸、节奏,全在点上。她给半拍,他接半拍。她快一分,他快一分。她压到七分慢,他贴着七分走,不洒一滴。
第一个包袱抖出来的时候,赵铁嘴接包袱的方式不是硬接。他垫了半句过渡,把姜乐甩过来的包袱皮剥开一层再翻出去——这一垫,包袱比原版响了三分。
姜乐嘴上没停,心里落了一块石头。
第二个包袱。第三个包袱。第四个在第二页第三段,是段绕口令改的贯口,她专门写给赵铁嘴的。赵铁嘴看到那段的时候吸了一口气,一口气到底,一个字没磕巴。
贯口收了,姜乐打完最后一个点。
排练厅里静了五秒。
赵铁嘴从裤兜里掏出扇子,在掌心里磕了两下:“姜老板,你这嘴皮子比传说中还利索。”
姜乐把快板搁在窗台上:“你接得住,就不算快。”
门口有人。两三个报了名的选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,站在走廊里看。里面有个说相声的,姜乐眼熟,去年曲艺交流会上见过。那人对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什么,旁边那位点了点头。
姜乐听见了三个字。
“夜市那个——”
后面的话被赵铁嘴的扇子声盖过去了。他啪地甩开扇子,扇面上写着四个字:“铁嘴钢牙”。墨迹旧了,应该是用了有些年头的东西。扇骨缺了一根,露着个豁口。
姜乐的目光在豁口上停了一瞬。
和记忆里那把一模一样。
“明天同一时间?”赵铁嘴收起扇子,插回裤兜。
“同一时间。”
“我记着了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是正的,没有飘,没有躲。答应得干脆,跟接包袱一个节奏。
姜乐看着他走出去。脚步声在走廊里回了几下就没了,剩下窗台上那盆吊兰在风里晃了晃。
晚上回到家,霍铮在。
他坐在沙发上,茶几上摊着卷宗。台灯拧到最暗那档,光线只够照到卷宗纸面。电视没开,屋里只有翻纸的声音。姜乐进门换鞋,把帆布包挂在门后,去厨房倒了杯水。
“报上了?”霍铮的声音从客厅传来,没抬头。
“报上了。”姜乐端着水杯走出来,“搭档也定了。”
“谁?”
“赵铁嘴,说快板的。”
霍铮翻了一页纸。动作没停,语气也没变。他把那页纸压平,手指按在页面中间的一行字上,好像在核对什么信息。
“赵铁嘴。”他把这名字重复了一遍。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然后说:“我下午听同事提了一句。上个月他在百味楼跟钱百万那桌吃过一顿饭。”
姜乐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。
水没洒。
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。杯底磕在玻璃面上,咚的一声,不大。她没接话,也没问细节。她想起赵铁嘴下午那句“明天同一时间”,想起他答应时眼神没飘。
霍铮没再说别的。他翻到下一页卷宗,手指松开页角,压平,继续看。
姜乐在客厅站了十几秒,然后走进书房。
她关上门。台灯打开,从包里掏出那个深蓝色笔记本。翻到第六页,早上写的那行字还在——“首届曲艺新人大赛,搭档:赵铁嘴。”
笔在桌上。她拿起来,在赵铁嘴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。
小小的,笔迹很轻。问号下面没写任何解释,就是一个问号。
她盯着这个问号看了很久。窗外有汽车喇叭声响过又没了,隔壁林嫂家在炒菜,炝锅的味道从门缝里钻进书房。
姜乐合上本子,放回帆布包侧兜里。
明天同一时间。
不管那顿饭是谁买的单,台要先站稳。站不稳台,问号就没有意义。
她把台灯拧亮一档,从书架上抽出一本《曲艺创作谈》,翻到折角的那一页。这本是省曲协前主席编的书,里面有一章专讲“搭档之间的气口”。
书房外面,客厅的台灯还亮着。霍铮把卷宗合上,揉了揉太阳穴。
电视遥控器搁在茶几上,他没拿。天气预报开始了,明天又是个多云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