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乐站在追光底下,竹板声还没停。
台下安静了两秒。那个秃顶副主席把节目单放下了,旁边有人凑过来小声嘀咕,他摆摆手,意思是先听。
主持人站在侧台,手里的话筒差点掉了。她刚才还在想着怎么救场,报幕报错了搭档人数,这算演出事故。可现在台上那人根本没给她救的机会——竹板一响,直接把场子稳住了。
姜乐听见身后幕布里有人吸气。不是观众,是侧台的工作人员。她没回头,竹板在手里转了个向,右手竹节打在左手板面上,啪的一声,节奏变了。
“——单刀赴会天下传——”
她的目光从评委席扫过去,扫到侧台的时候顿了一下。
霍铮站在幕布缝隙边上,灰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,领口的扣子解了一颗。他应该是刚进后台,手里还攥着车钥匙。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。霍铮的眉头是皱起来的——他不喜欢这种意外。但他看着姜乐的眼睛,没动。
姜乐脑子里嗡的一声响。
竹板还在打,嘴还在唱,但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。这念头像竹板翻花一样翻过去,快得抓不住——等她抓住的时候,那句词已经唱完了。
她做了个决定。
“各位评委老师——”姜乐按住竹板,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,带着刚才唱快板的余韵,“我刚才说了,我的搭档今天退赛。但台上就我一个人,这不对。”
台下有人笑了一声。
“节目单上写的是对口快板。对口,得俩人。”
她转头看向侧台,看向霍铮站着的那个方向。
“所以我临时找了个新搭档。”
侧台那个主持人愣住了。赵铁嘴也愣住了——他还站在幕布边上,手指刚停住,听见这话猛地抬头。他看见姜乐朝着侧台走过去,手里的竹板还没放下,脚底下踩得稳当,不是商量,是通知。
霍铮看见她走过来的时候就知道不好了。
姜乐走到他面前,伸手拽住他的袖口,语速快得像是竹板打花点:“你跟我上台。”
霍铮没动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拽住的袖子,又抬眼看向姜乐。
“不会。”他说。
“不用会。”姜乐拽着他往回走,手腕用了点劲,“站我旁边,冷着脸就行。”
霍铮让她拽了半步,眉头皱得更紧。
“姜乐——”
“你听我说。”姜乐转过身,正对着他。后台的灯光昏黄,她额头上刚出的汗珠子亮晶晶的,鼻尖也红了一小块。但她眼睛里不是着急,是一种霍铮说不上来的东西。不是求他帮忙,是她已经知道他能行。
她压低了声音:“我现在上去唱单口,底下评委顶多给个同情分。但你跟我上去——你不是观众,你是新搭档。你站在那儿就是相声里的捧哏。捧哏不必会说,捧哏只需要站在那儿。你冷脸冷得跟关公似的,比人家练了十年都合适。”
霍铮看着她。看着她的鼻尖,看着她攥住自己袖口的手指,看着她眼睛里那种笃定的光。
他忽然想起上次她凑过来,说“你嘴角翘了”的时候,她自己笑了。那个笑跟现在不一样。现在她没笑,但她看他的眼神跟那时候一样——不是看一个冷脸的人,是看一个能懂她的人。
霍铮没说话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姜乐攥住他袖口的手。
然后他松开了被攥住的那只手臂,自己往前走了半步。
姜乐愣了一秒。然后她撒开手,跟在他后面,竹板重新展开。
台下已经有人在交头接耳了。姜乐从侧幕出来的时候,底下三百多人看见她身后跟了个男人——高个子,神情冷淡,站在舞台上跟站在会议室里一样。穿着灰色衬衫,袖子没放下来,没什么表情。
追光灯打在两个人身上。姜乐站在前面,霍铮站在她右边偏后半个身位的位置。
台下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有人认出来了。
“哎——那不是她老公吗?”
声音不大,但剧场拢音。这话一出来,前排后排都听见了。评委席上有人探过身子看,秃顶副主席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,扭头问旁边的人:“什么情况?”
姜乐把话筒调高了一点。
“各位评委老师。”她指了指霍铮,“这是我的新搭档,他今天负责一项特殊技艺。”
台下安静。
“——冷面。”
安静了半秒。
然后全场爆笑。
霍铮站在追光底下,面无表情。他确实是冷面,冷得不能再冷了。但越是冷,底下笑得越厉害。
评委席上那个秃顶副主席难得没绷住,嘴角抽了一下。他把节目单对折起来,往桌上一放,靠在椅背上等着看。
姜乐等笑声小了点,侧过身,对霍铮说:“咱们今天表演的是《单刀会》。你站这儿就行。”
霍铮没说话。
姜乐转头看向台下:“各位,我这位搭档专业得很。捧哏讲究的就是一句‘嗯’‘啊’‘是’,给逗哏递话头。他更专业——他连递都不用递,您看他表情就知道他想递什么。”
霍铮的表情确实没变。但他的眼神往姜乐那边偏了一下。
姜乐举起竹板。
“关云长——”
竹板响起来,噼噼啪啪一串脆响。
“——单刀赴会在江东。”
姜乐打完第一个段落,转头看霍铮。霍铮站在那儿,纹丝没动,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。
姜乐忽然点了一下头,像是霍铮真的说了什么:“您说得对,关二爷去赴会,就是这副谁都不怵的派头。”
台下有人笑出声。
姜乐继续往下打。竹板翻了个花,节奏变快:“船到江心——”
她又转头看霍铮。
霍铮这次皱了一下眉。
姜乐立刻接住:“皱眉了。各位看见没?他不赞同。关公不该坐船——他觉得应该骑马。”
笑声比刚才更大。秃顶副主席在评委席上拍了一下大腿,旁边有人凑过来要说什么,他摆摆手,意思是别挡着他看戏。
侧台。
赵铁嘴站在幕布后面,手里的大拇指掐在食指指节上,掐出了白印。
他看见姜乐在台上翻竹板花。速度快得跟昨天练习的时候一样,噼里啪啦一串响,手稳得不像话。她旁边的霍铮站在那里,从头到尾没挪过地方,没说过一句完整话。
但她把他用上了。
不是随便拉个人凑数。她把霍铮的沉默变成了捧哏,把他的冷淡变成了包袱,把一场演出事故变成了创新。这不是临场补救,这是他妈的再创作。
赵铁嘴喉咙动了动。
他想起自己昨天退出的时候说的话。“我没资格当她的捧哏。”
现在他明白了。他不是没资格当她的捧哏——他是跟不上她的脑子。
台上,姜乐打完最后一个竹板段落,转而向霍铮摊开手:“关将军单刀赴会,单人匹马镇江东——您觉得关二爷当时心里在想什么?”
霍铮沉默片刻。
“在想。”他顿了顿,“船快到了。”
全场笑疯了。
姜乐自己也差点没绷住。她按着竹板,对台下鞠了一躬。
评委席上那个秃顶副主席带头鼓掌。掌声从前面往后蔓延,三四百人拍得整整齐齐。
姜乐扯了扯霍铮的袖口。两人一块儿鞠躬。
霍铮的腰弯下去的时候,姜乐扭头看了他一眼。
她看见他的嘴角翘了一下。就一下,动作小得跟上次在饭桌边一样,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。
然后他压低声音,说了一句只有她听得见的话。
“下不为例。”
姜乐没忍住,嘴角也翘了起来。
---
侧台的赵铁嘴松开手指,把幕布缝隙合上了。他转过身,手里不自觉地在腿侧打了两下节拍。然后他愣了一拍,意识到自己在打什么节奏。
是姜乐刚才那段《单刀会》的花点。
他把手塞进裤兜里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