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小时后,文化宫旁边的夜市摊上。
塑料凳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。姜乐把竹板搁在油腻的桌角,接过老板递来的羊肉串。铁签子还烫手,她吹了两口气,先递给霍铮。
霍铮接过去没吃。
桌上坐了七八个人,都是文工团的。副团长马德才坐在最里头,脸上红光满面。他今晚高兴——节目拿了全场最高分,省里来的领导点名表扬。这顿饭他请。
“姜乐,”马德才举着啤酒杯,嗓门压过旁边的划拳声,“你今天那个翻身仗打得漂亮。赵铁嘴在侧台站了整场,脸都是青的。”
姜乐咬了口羊肉:“马团,您别捧我。我就是运气好。”
“运气?”马德才把杯子往桌上一墩,“赵铁嘴临场退出的时候,换别人早慌了。你倒好,拉了个外行上台,还把包袱全抖响了。这是本事。”
旁边王建军接话:“可不是。我在音控室都听傻了。姜乐那个竹板花打得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姜乐摆手,“你们再夸我该飘了。”
她余光扫了眼霍铮。他坐在她旁边,手里的肉串还没动,看着对面墙上的菜单出神。
姜乐用胳膊肘碰了碰他:“想什么呢?”
霍铮收回视线:“这家的羊腰子比上次那家贵两块。”
桌上静了一秒。
马德才先笑了。王建军跟着笑。姜乐哭笑不得地又递过去一串:“你倒是吃啊。”
霍铮接过,低头咬了一口。嚼了两下,眉头皱起来。
“膻。”
姜乐伸手:“那给我。”
霍铮没给。他把剩下的半串吃完了。
王建军在对面看得直乐,凑到马德才耳边说了句什么。马德才点点头,眼睛眯起来。
这时候一阵脚步声从摊子外头传来。
赵铁嘴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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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一个人来的。棉袄敞着,里头还是那件灰色毛衣。手里拎着一瓶老白干,瓶盖已经拧开了。
桌上气氛变了。
马德才站起来:“老赵——”
“马团,别紧张。”赵铁嘴把酒瓶搁桌上,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,“我来敬姜老板一杯。”
他管姜乐叫姜老板。不是小姜,不是姜丫头,是姜老板。曲艺行里管有真本事的角儿才这么叫。
姜乐站起来。她比赵铁嘴矮一个头,但站在那儿不卑不亢。
赵铁嘴倒了两杯酒。自己端一杯,另一杯推到姜乐面前。
“姜老板,今天你给我上了一课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赵铁嘴在台上站了二十年,自认嘴上功夫不输人。可你今天让我看见了什么叫脑子。”
桌上没人说话。
赵铁嘴仰头把酒干了。喉咙里咕咚一声响。
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姜乐低头看面前那杯酒,端起来抿了一口。辣得她直龇牙。
霍铮从她手里把杯子拿走,搁在一边。
“别喝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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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铁嘴走后不到五分钟,马德才忽然站起来,对着摊子外头招手:“严老师!这边!”
一个穿藏蓝色中山装的老人走过来。头发灰白,步子不快,但腰板挺得笔直。手里拄着根黑漆拐棍,不像是用来支撑的,倒像是习惯。
严培基。省曲艺家协会副主席,曲艺界的泰斗级人物。
马德才赶紧让座。严培基摆摆手,示意不用。
“我就来看看两个年轻人。”他的目光落在姜乐身上,又看向霍铮,“节目我看完了。丫头,你叫什么?”
“姜乐。”
“姜乐。”严培基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记名字,“你那个《单刀会》,改了哪几段?”
姜乐一愣。这种问题是考较,也是试探。
“西皮流水改了后半段,花点节奏提了三分之一。”她回答,“关公上船那段,我把原来的四句词改成了互动。因为——”
“因为今天这个台子不适合传统路子。”严培基接过话,“底下坐的都是年轻人,你怕他们听不懂四句定场诗,所以用身边人当活道具。”他顿了顿,“丫头,谁教你的?”
姜乐摇头:“没人教。我自己琢磨的。”
严培基看了她两秒。然后转头对马德才说:“马团长,你们团里这个宝,藏得够深。”
马德才笑得合不拢嘴。
严培基又看向霍铮:“小伙子,你不是曲艺圈的?”
霍铮点头:“公安。”
“公安。”严培基咀嚼了一下这个词,“好。曲艺不缺台上的人,缺台下懂的人。”
他拄着拐棍准备走。临走前对姜乐说了句:“姑娘,下周省协有个座谈会。你要是有空——”
他没说完。但意思已经清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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严培基一走,桌子上的气氛彻底炸了。
王建军第一个站起来:“姜乐!省协座谈会!你知道那是什么规格吗?!”
马德才端着酒杯的手都在抖:“严老师轻易不夸人。他说一个好字,够别人跑三年。他说你有灵气——”
“行了马团。”姜乐拽住他袖子,“您先坐下,杯子里的酒都快晃出来了。”
马德才坐下。但嘴没闲着,开始跟旁边的人说姜乐刚进团时候的事。
这时候有人起哄了。
“姜乐,你刚才在台上学霍队长那个劲儿,太绝了!再来一个!”
“对对对!再来一个!”
姜乐转头看霍铮。霍铮正低头剥毛豆,闻言抬眼看了她一下。
那眼神分明在说:你敢。
姜乐笑了。
她站起来,清了清嗓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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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都看好了啊——”
她把竹板往手心里一拍。没打快板,而是把竹板夹在腋下,双手往兜里一插。肩膀微微塌下去,下巴沉了半寸。
整个人的气质变了。
刚才还是笑盈盈的姜乐,这会儿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。眉头拧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眼睛从桌上每个人脸上扫过去——不是看,是扫。慢,但每个被扫到的人都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。
王建军第一个坐直了。
姜乐伸出右手,在半空中虚点了一下:“说。”
就一个字。声音压得极低。跟霍铮平时审人时候一模一样。
王建军条件反射:“我没犯事儿!”
全场笑疯了。
姜乐没笑。她把手指挪到另一个人面前,还是那个字:“说。”
那人憋了半天憋不出来。姜乐收回手,从鼻子里哼了一声。然后转过身去,双手背在身后,对着空气说:“证据链不全。重新查。”
最后一个字拖了半拍,跟霍铮平时的断句方式丝毫不差。
马德才笑得直拍桌子。王建军趴在桌上起不来。
姜乐转过身,扫了一圈在场所有人。目光定在霍铮身上。
她走过去一步。脸上还是那副冷淡到极点的表情,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——不是看穿,是笃定。是那种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,但我不说”的笃定。
跟当初第4章里,她在昏暗的楼道里看霍铮的眼神一样。
霍铮剥毛豆的手指停了一拍。
姜乐没注意到。她按着霍铮的椅背,俯下半个身子,用那种冷到骨头里的语气说了一句。
“霍队——今天不加班。”
霍铮手里的毛豆壳掉在桌上。
他抬头看她。姜乐绷着脸,但眼尾已经开始往上翘。她快绷不住了。
霍铮站起来。
他比她高半个头。站起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,桌上的塑料袋哗啦一声响。
“姜乐。”
声音跟平时一样平。但耳根红了。
她还没来得及往后退,霍铮的手已经按在她脑袋上。手掌温热,力道不重,但压得她脖子一缩。
他低下头。嘴唇贴着她耳边的碎发,声音沙哑,只有她能听见。
“玩够了?”
姜乐耳尖烧起来。她伸手去推他,推不动。
桌上的人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。王建军从凳子上滑下去,马德才的啤酒洒了半桌。
霍铮松开手,坐回去。弯腰把掉在桌上的毛豆壳捡起来,扔进垃圾桶。动作不紧不慢,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。
但姜乐看见他嘴角又翘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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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小时后,饭局散了。
马德才喝大了,被王建军搀着往回走。姜乐站在摊子前等着霍铮结账。夜风从街口灌进来,她缩了缩脖子。
霍铮结完账出来,把外套脱了搭在她肩上。衣服上有烟味,还有夜市摊子上那股炭火气。
“走吧。”
两人并排往回走。路灯昏黄,影子拉得老长。
走了一半,霍铮忽然开口。
“你今天看我那一眼,在想什么?”
姜乐脚步顿了一下。她扭头看他:“哪一眼?”
“模仿的时候。看我那一眼。”霍铮没看她。他盯着前面的路面,语调跟平时一样平,“那个眼神,不像是演的。”
姜乐心里咯噔一下。
那是演的。但也不全是演的。那一瞬间她确实看见了一些东西——第4章楼道里那个低头看她的霍铮,第75章半夜睡不着坐在阳台上的霍铮,饭桌边偷偷翘嘴角的霍铮。
这些画面叠在一起,才有那个笃定的眼神。
但她嘴上说:“当然是演的。我演技这么好,你是不是该表扬一下?”
霍铮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。路灯映在眼睛里,暗沉沉的。
姜乐被他看得心虚。她别过脸去,把手揣进他外套兜里。兜里有张纸条,她摸出来借着路灯一看。
是超市的小票。反面有字。
她翻开。
霍铮的字。铅笔写的,笔迹很轻。
姜乐脚步停住了。
霍铮已经走出去好几步。她攥着小票,喊了一声:“霍铮!”
他停下来。
姜乐把那张纸条举起来,语气忍不住上扬。
“你什么时候写的?”
纸条上写着一行字——“今天没加班。陪你。”
霍铮站在原地,路灯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。他抬手拢了一下头发。这个动作从认识他到现在,姜乐只见过三次——每次都是在尴尬的时候。
“先走。”他转身继续往前。
姜乐追上去。
“你是不是刚才在摊子上写的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骗人。这笔迹还没干透。”
霍铮不说话了。
姜乐把纸条折好,放进自己兜里。夜风吹过来,她缩在他的外套里,吸了吸鼻子。
“霍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毛豆好吃吗?”
沉默了两秒。
“还行。”
姜乐笑眯眯地跟上去,踩着他的影子回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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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市摊子收得差不多了。老板在收拾折叠桌椅,炭火炉子还烧着,铁架上的烤网冒着残余的油烟气。
赵铁嘴还坐在角落那张桌边。
他面前的老白干还剩小半瓶。筷子横放在空碗上,碗沿敲出了两个小豁口。
他的右手搁在桌上,食指和中指无意识地敲着节奏。哒、哒哒、哒。不是快板的点,是刚才——不,是昨晚,侧台里他听见姜乐打出来的那个花点。
《单刀会》的花点。
他盯着那个被敲出豁口的碗沿,忽然笑了一下。笑声很短,苦味从鼻腔里溢出来。
他拿起酒瓶,对着瓶口喝了一口。然后把酒瓶重重地搁在桌上。
玻璃瓶底磕在塑料桌面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站起来,把棉袄裹紧,转身走了。
筷子还横在碗上。
风吹过来,炭火炉子里最后的火星子被卷起来,飘了半尺高,然后暗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