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台的门没关严。
姜乐还穿着霍铮的外套,袖子长出半截手指。她刚把竹板装进布袋里,听见门轴转动的声响。
不是王建军。王建军推门之前会咳嗽两声。
也不是马德才。马德才走路带风,步子重。
这个脚步声很轻,像猫踩地板。
姜乐回过头去。
严培基站在门口。身上还是那件灰色中山装,扣子系到喉结底下。他手里拿着个保温杯,杯身的搪瓷磕掉了一小块。
“严老师。”姜乐站起来。
严培基没搭话。他走进来,在化妆台前的折叠椅上坐下。保温杯搁在台面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抬眼看姜乐,眼神跟台上判若两人。
台上是欣赏。现在像查账。
“关门。”他说。
姜乐愣了一秒。她把门合上,门锁咔哒一声扣死。
后台就剩他们俩。隔着一面墙,走廊里有人在搬道具,铁架子拖地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。
严培基拧开保温杯,茶水的热气冒出来。他没喝,就那么端着。
“丫头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觉得自己唱得怎么样?”
姜乐僵住了。
这个问题她没法接。说好吧,显得狂。说不好吧,刚才台上台下全在鼓掌。严培基自己还拍了桌子。她张了张嘴,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,换了一句实话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?”
“我没正经学过。”姜乐说,“全是偷来的。”
偷来的——这话不假。前世在戏班子里偷师,这辈子在电视机前偷师,站在侧台偷师。她学的全是别人的活儿。
严培基把保温杯放下了。
他看着姜乐,目光像锥子。不是恶意,是那种要把人看透的看。姜乐被他看得后背发紧——这眼神她用过,对别人用过。
现在轮到她自己被看透。
“你有个天大的毛病。”严培基说。
姜乐的手指攥紧了。
“严老师,您说。”
“你学谁像谁。”严培基把保温杯往前推了一下,“学马三立,学侯宝林,学关公,学霍队长。学得一模一样。”
他没往下说。
姜乐等了几秒。空气里全是碘伏和痱子粉的味道。化妆台上散着几根用过的棉签,棉花头沾着油彩。
“但是。”严培基终于开口,“你学得一模一样,却唱得不像你自己。”
这句话砸下来。
姜乐脑子里嗡了一声。
“你刚才打《单刀会》,那个花点本来是该收的。关公过江,步步杀机,面上不能露。你用三连点收尾,听着花哨,可关公的稳没了。”严培基顿了一下,“你把压轴的份量全放在了装狠上。你是让你自己露,还是让关公露?”
姜乐说不出话。
嘴里的唾液变得黏稠。她想起赵铁嘴刚才敲的那个豁口——他在摊子上敲那个花点,敲了一遍又一遍。她以为是服气。
现在想想,是在点她。
“您说的对。”姜乐的声音干巴巴的。
“我看了你三场表演。”严培基继续说,“第一场,在省报风波之前。第二场,上个月团里汇报。第三场,刚才的文化宫。”
他伸出手,三根手指竖起来。
“一场比一场好。可一场比一场‘巧’。丫头,你天赋太高了。高到你觉得什么都能靠巧劲儿糊弄过去。”
姜乐的耳朵烧起来。
不是被骂的。
是被戳穿的那种臊。
重生回来的优势,她全都用在了“巧”字上。模仿是巧的,临场应变是巧的,连跟人打交道都透着巧劲儿。她以为这是本事。
可严培基告诉她,这是毛病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扣0.1分?”严培基的声音忽然软下来。
姜乐摇头。
“别人给你十分,是真觉得你值十分。我给你九点九,是想让你记住——缺的那0.1,你得拿一辈子去补。”严培基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,“我年轻的时候,也有个人这么跟我说过。我没听。后来他死了,我想听也听不着了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没看姜乐。眼睛盯着化妆台上的镜子。
镜子里映着两个人的背影。
“您师父?”姜乐问。
“我爹。”严培基把杯子放下,“他走之前跟我说,培基,你这一辈子唱得好,是因为你比谁都下功夫。但你不算大家。大家不靠功夫,靠的是功夫之外的东西。”
姜乐站在那儿。霍铮的外套从肩膀上滑下来一点。
“功夫之外的东西。”她重复了一遍。
“你那个看人的本事。”严培基忽然转过头来,“第4章——不对,上回你在文化宫门口,一眼看穿那个小报记者的心思。你那个眼神,是你自己的。不是学的。”
姜乐心里咯噔一下。
严培基站起来。
“我收徒弟有规矩。男的不收,没灵气的不要。这两条你占全了。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“但第三条,你还没过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跟我学三年。不唱戏。”
姜乐愣住了。
“不唱戏?”
“对。”严培基的声音沉下来,“三年。不登台,不上节目,不接活儿。我教你怎么看戏、怎么听戏、怎么说戏。等你把自己弄丢了,再找回来——再唱。”
“这——”
“做不到,就别叫师父。回去接着当你的小演员,我也就当今天没来过。”
姜乐的鼻尖酸了。
门外头,走廊里的动静忽然大起来。有人在喊道具,有人搬铁架子上台阶。她听见王建军的声音,隔着门板闷闷的。
她在这些嘈杂里面,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三年不唱戏。
三年的舞台红利,全没了。省报风波刚过去,名气正往上走。这会儿退下来,等于给沈曼丽让路。
可严培基站在她面前,等她的回答。
她想起赵铁嘴那个豁口的碗沿。想起刚才在夜市摊上,霍铮写在超市小票背面的铅笔字——“今天没加班。陪你。”
她吸了一口气。
抬手把外套脱下来,叠好搁在椅子上。
姜乐往后退了一步。
膝盖弯下去。
跪在化妆台前头,膝盖底下是冰凉的水泥地。她抬起头,眼眶红着,嗓子眼里堵了一团东西。
“师父。”
声音有点颤。
严培基低头看着她。他伸手,手掌落在她脑袋顶上,压了一下。
“丫头。”他的声音哑了,“以后你代表的就不是你自己了。谁敢再写你的假新闻,就是打我的脸。”
姜乐憋着的那口气终于吐出来,眼泪跟着下来了。
她使劲点头,鼻水都顾不上擦。
门外头,走廊里的动静忽然停了。
门锁转了一圈。门推开。
霍铮站在门口。
他手里拿着个东西——两根竹板。竹板头上敲出了豁口,磨得发亮。一看就是用了好多年的老物件。
“赵铁嘴走了。”他把竹板搁在化妆台上,“给你们摆摊的那桌凳子上压的。底下垫了张烟盒纸。”
姜乐抓起烟盒纸。
炭条写的字,歪歪扭扭。
“姜老板,《单刀会》的花点,你打的是关公过五关的气概。别忘了,关公也走过麦城。别学我。”
她攥着那张纸,纸边扎进手心里。
霍铮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严培基。他往后退了半步,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,搁在化妆台边上。
然后转身出去了。
门合上的时候,他顺手把锁又拧开。
---
二楼包厢里,钱百万把茶杯放下了。
搪瓷缸子磕在桌面上,茶水溅出来,洇湿了桌上的节目单。
坐在对面的秘书赶紧去拿抹布。钱百万摆摆手。
他没说话。
盯着楼下后台的那扇门,盯了足足十秒钟。
然后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,叼在嘴里。打火机咔哒一声,火苗蹿起来。
“这丫头。”他把打火机扔桌上,“以后咱们得供着了。”
秘书愣了一下。
“严老爷子不收徒快二十年了。”钱百万吐出一口烟,“这一收,收了个女的。”
“那——沈经理那边?”
钱百万没搭腔。
他看着手里的烟,烟灰积了半截。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,是严培基推门出来。霍铮靠在走廊墙上,把手里的烟掐了。
“让他们闹去。”钱百万终于开口,“咱们不掺和。”
窗外的路灯亮了一整排。
夜市摊子彻底收了。塑料凳子叠成摞,铁架上的炭火全灭了,冒着最后一缕白烟。
风吹过来,吹得节目单哗啦响。
秘书伸手去按,手刚伸出去,节目单自己翻了一页。
停在姜乐的名字上。
名字后面跟了一行字——“《单刀会·花点》”。
再下面是分数栏。
手写的墨水,还没干透。
九点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