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。
文化宫后台的走廊里全是人。
姜乐靠墙站着,手里捏着赵铁嘴留下来的那两根竹板。竹板头上的豁口磨得发亮,边角上还沾着点干了的血渍——应该是赵铁嘴打花点时虎口震裂渗出来的。
她拇指摩挲着那道豁口。
“紧张?”
霍铮站在她对面,后背抵着化妆台。他今天没穿警服,换了件深灰色的夹克。但站姿还是刑警式的——重心偏左,右手自然垂在腰侧,随时能按住什么东西。
姜乐摇头。
“我今天要说个熟人。”
霍铮看她。
主持人从走廊那头跑过来,手里捏着节目单:“姜老师,下一位。”
姜乐把竹板揣进兜里。那两根竹板碰在一块儿,发出闷闷的声响。
她上台前回过头。
“老霍,你坐台下看。”
霍铮没动。
姜乐已经走上台了,他才从后台绕到观众席,在最后一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下。
追光打在姜乐身上。
她没带竹板。没带任何道具。就一个人站在台上,话筒架调到胸口高度。
台下安静下来。
“各位老师好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叫姜乐。今天表演的单口相声——叫《我的刑警老公》。”
台下有人笑了。二楼包厢里钱百万把茶杯放下,身子往前探了探。
“我妈以前老催我结婚。”姜乐语气跟和邻居唠嗑一样,“我说妈您别急,我这工作成天往外跑,谁要啊?我妈说——”
她停了一拍。
“你找个刑警。”
笑声大了一圈。
“我说为什么呀?我妈说——刑警加班多,没空管你。”
台下前排有个评委拿笔敲节目单,笑得肩膀直抖。
“后来我还真认识了一个。”姜乐等笑声落下去,“第一回见面,他审讯我去着。”
她模仿霍铮的语调,压低嗓子。
“‘姓名。’”
“‘姜乐。’”
“‘职业。’”
“‘文工团演员。’”
“他抬头看我一眼,那个眼神——啧。”姜乐咂了咂嘴,“你们被警察审过没?”
台下起哄:“没有!”
“那就对了。他那双眼睛,看着你的时候,像审讯,又像心疼。”
观众席最后一排。霍铮坐在黑暗里,左手攥着节目单。
旁边坐了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,侧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说你审犯人用这眼神吗?”姜乐继续,“他想了想,说——‘有时候。’”
停顿两秒。
“然后补了一句——‘有时候比看犯人还凶。’”
全场爆笑。
二楼包厢里钱百万也笑了,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。
姜乐等笑浪褪下去,语调轻了点。
“他这人,嘴硬。从来不说什么好听的。但有一回,我从外地演出回来,大半夜的。出了站台,看见他靠在出站口的柱子上。眼里全是血丝。”
台下突然安静了。
“我问他等多久了。他说刚到。”
姜乐看着台下某个方向。
“他袖口是湿的。那天下雨。地上烟头七八个。”
她没笑。
“我说你就编吧。”
台下没人笑。
“他把我行李箱接过去,说了句——‘车在那边。’”
姜乐停了整整三秒。
“他走在前面。我跟在后面。发现他后脖领上全是水珠。不是雨——他在那个柱子底下站太久了。整个人被风吹的。水汽全凝在后脖领上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刑警,啊。撒谎都不会。”
包厢里钱百万吐出一口烟。
霍铮坐在最后一排。手指攥着节目单,纸边卷起来。
“就这双眼睛。”姜乐声调拔高了,“看犯人——十分钟,人撂了。看证据——扫一眼,细节全记住。看犯罪分子——人家腿肚子转筋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就这种人——看我的时候,我以为我又犯什么事儿了。”
台下笑声和掌声混在一起。
姜乐朝话筒近了半寸。
“后来我问他一回。我说霍铮,你看出来我啥了?”
她又模仿霍铮的语气。
“‘你不吃姜。’”
台下愣了一秒,然后炸了。
二楼包厢里秘书笑得扶眼镜。钱百万把烟掐灭,对着搪瓷缸子指了指台上:“这丫头——她真敢说。”
姜乐等全笑完,语气忽然松下来。
“那两根竹板——我今天没带上来。”
台下安静。
“送我那两根竹板的人,前天晚上走了。他在烟盒纸上留了句话。说——关公也走过麦城。”
她看着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席。
“我记住了。所以今天这个故事,说的是关公没过麦城之前的事儿。说的是那个站在出站口柱子底下淋雨的霍队长的事儿。”
她退后半步。
“谢谢各位老师。我叫姜乐。”
鞠完躬,台下掌声响了足足十秒。
主持人走上台,手里拿着话筒:“接下来请评委老师打分。”
姜乐站在台上,微微喘着气。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淌到下巴,她没擦。
第一位评委举牌——九点五。
第二位——九点六。
第三位——九点七。
秃顶副主席举起分数牌之前犹豫了三秒,牌面翻过来——九点五。他放下牌,朝严培基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轮到严培基。
他桌上放着茶杯,旁边搁着评分牌。他没急着拿。
全场看着他。
严培基把牌举起来——九点九。
秃顶副主席皱了一下眉。
“老严,你刚收她当徒弟,这分——”
“扣的零点一分。”严培基打断他,声音不大但全场听得清,“是她刚才抖最大包袱前多眨了一下眼。节奏差了一拍。回去再练。”
台下嗡地响了一阵。
姜乐站在台上,朝严培基的方向鞠了一躬:“谢谢严老师。”
严培基没笑。
“下次别眨眼。”
姜乐直起腰,忽然笑了。
“那不叫眨眼——那是冲台下那个方向递了个眼神。”
她朝霍铮坐的位置努了努下巴。
全场爆笑。
最后一排,霍铮身边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侧过头来,上下打量他。前排几个观众也回头往这边看。
霍铮没动。左手里的节目单已经攥成一团。
主持人上台宣布分数。
姜乐退场。
她走到侧台,王建军在音响室里竖起大拇指。她点了个头,从兜里掏出赵铁嘴留下的那两根竹板,握在手心里。
后台走廊里,一个工作人员追上来。
“姜老师,赵老师让我带个话。”
姜乐站住。
“他说——姜老板,你说得对。我后悔了。”
姜乐没说话。
竹板硌在手心里,那道豁口正好卡进虎口。
她抬起头。
后台走廊里人来人往,灯光亮得晃眼。主持人正念着下一位参赛者的名字——是赵铁嘴。但扩音器里念完名字,等了十秒,没人上台。
工作人员又跑出去了。
姜乐攥着竹板,手背上的青筋浮起来。
霍铮从观众席那边走过来,站在走廊拐角。
他看了她一眼。
然后从她手心里把那两根竹板抽出来,翻了个面。豁口朝外,竹板头并齐。
他没说安慰的话。
“晚上想吃什么。”
姜乐愣了一秒,然后笑了。鼻头还有点红。
“火锅。”
“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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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下钱百万把烟盒合上,没点。
秘书在旁边小声问:“沈经理那边——?”
钱百万没搭腔。
他看着楼下后台那扇门,门缝里漏出的光打在走廊地板上。
然后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“让她闹去。”他说,“就她那个道行——现在搭上姜乐的边,得烫手。”
窗外路灯亮着。文化宫门口的大喇叭正播放今天比赛的结果。
风吹进来,吹得桌上的节目单往后翻了页。
那一页上印着赵铁嘴的名字。
名字后面跟着四个字——“表演曲目”。
再往下全是空白。
墨水印透了纸背。
走廊里响起脚步声。赵铁嘴走了。他那只敲出豁口的空碗留在化妆台上,碗底压着一张烟盒纸。
炭条写的字,歪歪扭扭。
比三天前那张多写了一句。
“关公过五关,除了胆子,还得刀快。刀不快,胆子就是笑话。我今天刀钝了。”
底下又跟了一行小字。
“没在你面前过麦城,算留最后一口气。”
姜乐把烟盒纸翻过来。
背面还有一行字,墨迹比前面淡,像是顿了笔才接上的。
“别学我。”
她把纸折好,揣进兜里。
霍铮推开门,外头走廊上的灯亮得晃眼。
“走不走?”
姜乐回头看了一眼化妆台。赵铁嘴那只碗在灯底下反着光。豁口磕得发亮。
她把门带上。
“走。”
门外头,路灯照着一整条街。火锅店的红灯笼在街角亮着。
风吹过来,把节目单从桌上吹到地上。
翻到了最后一页。
手写的墨水印——姜乐。
九点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