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姜乐到剧场的时候,门口停着一辆绿色吉普。
不是霍铮的。霍铮那辆是公安局的车,车牌号她认得。这辆车的挡风玻璃上贴着省城货运的通行证,轮毂上糊着干泥巴,瞧着不是本地车。
她绕过车头往剧场里走,刚推开门,王建军就从票房里窜出来了。
王建军脸上的表情跟捡了钱似的,手都在抖。
“姜乐!姜老师!”
姜乐把竹板袋子往肩上挎了挎。“咋了,地震了?”
“比地震还邪乎!”王建军手里攥着一张汇款单,纸都攥皱了,“今早邮局送来的,汇款三千块!指定给你新作品用的——三千块啊姜老师!我一个月工资才四十八!”
他把汇款单往姜乐手里塞。
姜乐没接。
她看着王建军那张乐开花的脸,又扫了一眼票房里头。马德才正趴桌上写收据,笔尖戳破了纸。剧场会计老刘端着搪瓷缸子站在旁边,茶都凉了,愣是忘了喝。
“谁汇的?”姜乐问。
王建军一愣,低头翻汇款单。“汇款人——没写名儿。就写了‘姜乐同志新作专项赞助’。汇出地是省城。”
“没名儿?”姜乐把汇款单接过来,拇指擦过邮戳上的字迹。墨水味还没散干净,“三千块不是小数。谁汇钱不落款?”
马德才抬起头,笔杆子磕在桌沿上。“姜乐,你管谁汇的干啥?三千块!咱剧场一年经费才几个三千?你新节目正好缺钱——前两天你不还说想弄个新段子缺排练场地么?”
“对对对!”王建军搓着手,“财务说了,这笔钱进公账,拨一半给你当创作经费都够了。剩下的还能给剧场添套新音响——我那台功放都修三回了,再修就成破烂儿了。”
会计老刘推了推眼镜。“钱已经到账了,邮局那边确认过了,款没问题。”
姜乐把汇款单搁在桌上。
“钱没问题,汇款的人呢?”
票房里安静了两秒。
马德才放下笔,脸色有点不好看。“姜乐,你这话啥意思?人家好心赞助你,你还怀疑上了?省城的文艺爱好者多了去了,昨晚你夺冠的消息上了省报,今早就收到汇款——这不很正常?”
“正常?”姜乐手指点着汇款单上那行字,“马团长,你见过哪个文艺爱好者赞助三千块不留名的?这钱能买半套房子了。连个落款都不要——这人图啥?”
马德才嘴唇动了动,没接话。
会计老刘把搪瓷缸子搁下,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。“姜老师说得有道理。账目上的事儿,来路不明的钱,将来查起来麻烦。”
王建军脸上的笑收了。“那——这钱咱收还是不收?”
“收。”姜乐把汇款单塞回王建军手里,“但不是这么收。”
她从布袋里抽出钢笔,把桌上那张收据翻过来,在空白处写字。笔尖刮得纸面沙沙响,墨水洇开一小片。
“老刘。”她写字的时候头没抬,“这笔钱进剧场公账,但单独记——另开一本账。科目写‘待查赞助资金’。来源、金额、汇出地、邮戳日期,全部登记。”
老刘愣了一下。“单独记账?这——以前没这个先例。”
“今天有了。”姜乐把写好的纸推过去,搁下钢笔。
马德才凑过来看,眉头拧成一团。
纸上写着三行字——
一、资金封存,不拨不花。
二、厘清汇款人意图后,再议使用。
三、未经本人同意,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名义动用该笔款项。
“你这也太——太谨慎了。”马德才说。
“不是谨慎。”姜乐站起来,把竹板袋子挎好,“是规矩。”
门外头那辆绿色吉普发动了。引擎声轰隆隆的,震得票房玻璃嗡嗡响。
姜乐转头往外看了一眼。
“这车谁的?”
王建军探着脖子往外瞅。“刚才来的,停半天了。司机进来看了一眼,问姜老师在不在。我说在,他又出去了。”
“人呢?”
“车上吧。”
姜乐推开票房的门走出去。吉普车窗摇下来半截,里头坐着一个平头中年人,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工作服。工作服左胸口印着字——省城第三运输公司。
那人看见姜乐,从车窗里递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“姜老师吧?沈总让我给您带个话。”
姜乐没接信封。她看着那人胸口的字样。“哪个沈总?”
“省城大发贸易公司,沈大发沈总。”平头从兜里掏出工作证,摆在方向盘上,“我是公司司机。汇款收到了吧?沈总说那是见面礼,想跟姜老师交个朋友。沈总在省城开茶楼,专门给文艺界人士提供演出场地。听说姜老师新段子缺排练的地方——省城茶楼随时给您腾位置,不收费。”
他把信封往姜乐手里递。
“沈总说了,三千块不算啥,就是投石问路。往后姜老师有啥需要,一句话的事儿。”
信封纸挺厚。姜乐捏了一下没拆。
“沈总认识我?”
“当然认识!”司机一拍方向盘,“昨晚报纸上看见您的消息,沈总当场就说——这姑娘是个人才,得帮!沈总那人您可能不了解,好交朋友,尤其喜欢曲艺。他闺女——哦,就是沈曼丽,在省城歌舞团那个,也爱说个相声什么的。”
姜乐把信封原路塞回车里。
“钱已经到了。心意领了。排练场地自有安排,不麻烦沈总了。”
司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,又撑开。“姜老师您别急着拒绝——沈总真没别的意思,就是想——”
“就是想交个朋友?”姜乐接上他的话,“三千块的交情?”
司机盯着她看了两秒,把信封收回去,没再说啥,摇上车窗,发动了车子。吉普轮子碾过石子路,车轱辘带起一片灰。
姜乐站在台阶上看着车屁股拐过街角。
身后门开了。霍铮从剧场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两个搪瓷缸子。他把一杯递给姜乐,茶还冒热气。
“王建军说你来了。”他往街角看了一眼,“那车谁的?”
“沈大发的司机。”
霍铮喝茶的动作停了。“沈大发?省城那个?”
“你认识?”
“查过。”霍铮把搪瓷缸子搁在窗台上,“大发贸易公司法人,省城三家茶楼的实际老板。去年处理过一桩案子,有个工厂托他倒卖钢材批文。后来查无实据。”他顿了顿,“沈曼丽的父亲。”
姜乐把汇款单从兜里掏出来递给他。
霍铮扫了一眼,没说话。他转身走进票房,拿起桌上的电话机,拨了个号码。
“老周?嗯,是我。帮我查个汇款记录——省城大发贸易公司,或者沈大发个人账户。对,今天刚汇出的。”
电话那头哐哐当当响了一阵。
马德才在旁边站着,嘴唇动了好几回,憋出一句:“霍队,这钱——有啥问题?”
霍铮没回答。电话那头传来翻纸页的声音,然后是说话声。霍铮听了半分钟,把话筒搁下。
“汇款方是省大发贸易公司对公账户。法人——沈大发。”
票房里又安静了。
王建军看看姜乐又看看霍铮,喉结滚了滚。“那——这钱咱还收不?”
姜乐端起窗台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。茶不烫了,有点涩。
“收。”她说,“按我刚才说的规矩收——单独记账,封存待查。”
马德才砸了砸嘴。“姜乐,沈大发是正经商人——人家光明正大汇款赞助,咱这么做,传出去多不好听。那叫不识抬举。”
“不识抬举?”姜乐把搪瓷缸子搁桌上,瓷底磕出一声脆响,“黄鼠狼给鸡拜年——抬的是举,还是爪子?”
马德才脸一红。“你——”
“马团长。”霍铮插了一句,“四千块的无名汇款,按财务规定必须登记来源。这是规矩。”
马德才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。他气哼哼地甩袖子出了票房,脚步声蹬蹬蹬响。
王建军小声问:“那——账本咱现在弄?”
“弄。”会计老刘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崭新的账本,打开第一页,在抬头写下歪歪扭扭的字——“待查赞助资金登记簿”。
老刘推推眼镜,把汇款单上的细节一笔一划往账本上抄。
纸页翻动的声响细碎绵长。
姜乐低头看着那本账本。第一页第一行刚写完,墨迹还没干透。三千块。无名。大发贸易公司。
“他知道我是谁。”姜乐说,“也知道我昨晚拿了冠军。这钱不是投石问路——是投石探路的。”
“探什么路?”
“探我有没有缝儿。”她抬起头,“有钱能使鬼推磨的道理,他比谁都懂。可他不知道——”
窗外头太阳正往上爬,阳光打在账本第一页上,那行刚写下的字在光底下一闪一闪的。墨还没完全干,亮晶晶的,像刚结痂的伤口。
“我这条命,不是用钱能砸开的。”
霍铮端起搪瓷缸子,跟她碰了一下。
瓷杯相撞的声音闷闷的,不像白酒杯那么清脆——但结实。
门外头,那辆绿色吉普已经彻底看不见了。马路尽头扬起一片还没落定的灰。
王建军数了数手里的收据,搁进抽屉里。抽屉合上的声响钝钝的。
老刘继续往账本上写字——第二条还没记完,笔尖卡顿了一下,墨染了一个小小的点。
姜乐把自己那份收据折好揣进兜里。纸角蹭过赵铁嘴留的那张烟盒纸,纸张摩擦的触感隔着布料传过来。
“晚上吃啥?”霍铮问。
姜乐愣了一下,想起昨晚火锅店里搅得沸腾的红油锅底。
“还吃火锅?”
“换一个吧。今天我请。”
姜乐笑了。“行。那我点个红烧肉——两碗米饭。米饭不多不少,两碗。”
“能吃。”
老刘终于抄完了第二笔。纸面上的墨迹一条条铺排开来,像记事本第一格刚填好的表格。
干净,但有痕迹。
翻开的账本搁在桌上,风吹进来,纸页抖了一下,又落回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