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大发的手指在桌布上停住。
他没再绕弯子。
“姜老板,省城做生意的人多,文化人少。今天来的这些老板里头,有搞房地产的,有做外贸的,有开连锁超市的——个个手里有钱,个个想沾点文化气。”他把茶杯往姜乐面前推了半寸,“我不谈收买你。我替你引荐几个人,交个朋友,这总行?”
姜乐看着那半杯碧螺春。
叶子已经沉到底了,茶水澄黄透亮。
“沈老板,”她抬起眼,“你今天是来做媒的?”
沈大发一愣。
然后笑出声来。不是刚才那种客套的笑,是真心被逗乐了的那种——眼睛眯起来,肩膀抖了两下。
“姜老板这张嘴,怪不得能拿冠军。”
“过奖。”
“行,不绕了。”沈大发朝身后打了个手势。
宴会厅那头,一桌人早就盯着这边的动静。见沈大发抬手,七八个老板模样的人端着酒杯呼啦啦全站起来了。西装、皮鞋、腕表,金灿灿的袖扣在水晶灯底下闪着光。打头的是个方脸膛的胖子,脖子上挂着一串蜜蜡,走路的时候肚子先把人顶过来。
“来来来,各位老总,这位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姜老板——今年全省曲艺大赛的冠军。”沈大发挥了挥手,“姜老板,这位是天成地产的李总,这位是恒发商贸的张总,这位是万客隆超市的周总——”
胖子李总第一个伸出手。
手掌厚,指头上戴着个翡翠扳指,握手的时候用力攥了一把。
“姜老师!久仰久仰!我老婆在家天天听您的相声,收音机都快拧烂了!”
姜乐把手抽回来,笑了下。
“李总抬举。”
“不抬举不抬举!我跟你说姜老师,我们公司下个月开年会,你要是肯来,我给你安排头一排——”
“李总,”沈大发截住话头,“姜老板不接年会。”
李总脸上的笑容卡了半秒。
然后迅速转向沈大发:“沈哥,你不是说——”
“我说的是,姜老板不是谁都请得动。”沈大发端起茶杯,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,“你们想认识姜老板,先坐下,把酒倒上。”
几个老板稀里哗啦拉了椅子坐下。
有人递名片,有人喊服务员加菜,有人招呼倒酒。桌面上一下子热闹起来,瓷盘银筷子高脚杯叮叮当当响成一片。
阿坤从角落里走出来,手里拎着两瓶茅台。
他穿着件深灰色的夹克,袖口扣得严严实实。走路没声音,倒酒的动作也轻,酒液贴着杯壁往下淌,一滴没洒。挨个倒完一圈,他把酒瓶搁在桌角,退到沈大发身后——全程没抬头,没说话。
周总端起酒杯站起来。
这位万客隆超市的老板喝得有点上头,脸红到脖子根,说话舌头都大了:“姜——姜老师!我是个大老粗,不会说话。我就问你一句——你那个相声里头,什么‘报菜名’,是不是真能把菜名全背下来?”
“能。”
“那——那我考考你!”周总一拍桌子,“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——后头是啥来着?”
“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。”姜乐眼皮都没抬。
“卧槽!”
一桌子老板全笑了。
李总拍着周总的肩膀:“老周,你这他妈是考人家还是考你自己?”
“我——我就是想听姜老师来一段!”周总举着酒杯晃悠悠站起来,“姜老师,你给咱们来一段报菜名,我把这杯干了!”
姜乐看着他。
酒杯里的茅台晃出来几滴,落在桌布上洇出一小片印子。
“周总,”她说,“报菜名是基本功,但今天这场合——不合适。”
“怎么不合适?”
“报菜名是给观众听的。你们今天是吃饭来的,不是听相声来的。”她把茶杯端起来,语气平淡,“我要是站在这儿来一段,跟耍猴的有什么区别?”
周总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桌面上安静了一瞬。
李总打圆场:“老周,坐下坐下,瞧你这点出息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沈大发开了口。
声音不大,但一桌子人全静下来。
他看着姜乐,眼睛里头的笑意收了。
“姜老板说得对。今天不合适。”他把筷子搁下,“那咱们换个别的。”
他朝阿坤招了下手。
阿坤从夹克内袋里掏出张纸,展开搁在桌上。不是名片,是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打印纸,上头印着一排字。
“姜老板,”沈大发说,“下个月初八,我在邻省有个朋友做寿。不是商演,是私人邀约。去三天,包吃包住,来回车子接送。”
他把那张纸推到姜乐面前。
“一场这个数。”
纸上头只写了六个字:包吃包住包行。
还有一串数字。
姜乐扫了一眼。数字不低——比她在曲艺团干一年拿的钱还多。
“沈老板,你朋友的寿宴,”她把纸推回去,“请我干什么?”
“助兴。”
“什么样的兴?”
沈大发靠回椅背,手指在桌布上慢慢画了个圈。
“就是给客人们高兴高兴。不用上台,坐着聊两句就行。”
“聊什么?”
“聊吃的。”
姜乐的手指在茶杯边沿顿了一下。
桌面上,李总还在夹菜,周总还在醒酒,张总在低头回手机上的短信。没人注意沈大发刚才那三个字。
聊吃的。
姜乐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茶水凉了,带着点涩味。
“沈老板,”她把杯子搁下,“你这个朋友——是做什么生意的?”
“做餐饮的。”
“哪家饭店?”
沈大发看了她一眼。
“姜老板问得细。”
“你请我去外地,我总得知道去哪儿、见谁。”
“到了就知道。”
“那不行。”姜乐的声音很平,“我没有蒙着眼睛出门的习惯。”
桌面上又开始安静了。
李总夹菜的动作停下来,周总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。张总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。
阿坤站的位置从沈大发身后往侧面挪了一步。
这一步很小,但姜乐看见了。
他的袖口在挪动的时候被桌子边角蹭了一下,布料往上扯了半寸。手腕上头露出一小截靛青色的图案——不是纹的龙,不是凤,不是市面上纹身店里那种花哨的图案。
是个圆形。圆里头有三道斜杠。
像某种标记。
姜乐的目光在那截手腕上停了不到一秒。
然后移开了。
沈大发没注意到这个动作。他正拿着筷子夹了块鲍汁鹅掌,慢慢嚼完了才开口。
“姜老板,你说得对——是我考虑不周。”他把筷子放下,拿湿巾擦了擦手,“这样,你回去考虑两天。下周三之前给我答复,行不行?”
“行。”
姜乐站起来。
“各位老板慢用,我先走一步。”
“姜老板——”李总站起来想拦。
沈大发抬了下手。
“让姜老板走。”
他没站起来。就坐在那儿,看着姜乐的背影穿过宴会厅。
自动门开了。晚风涌进来,把桌布角吹得掀了一下。
***
马路边上,灰色吉普还停在那儿。
车窗里头一股子烟味。霍铮把第四个烟头摁进烟灰缸里,正准备点第五根的时候,副驾驶的门被人拉开了。
姜乐坐进来,带进来一股凉风。
“开这么急干什么。”
姜乐没说话,把安全带系上。手指在卡扣上按了两下才扣进去。
霍铮看了她一眼。
“喝酒了?”
“没。”
“抽烟了?”
“也没有。”
“那你手怎么抖?”
姜乐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。确实在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某种压了太久的东西刚从胸口顶上来。
“霍铮,”她说,“你以前办过的案子里头,有没有遇见过一个纹身——圆形,三条斜杠?”
霍铮把第五根烟从嘴上拿下来。
“在哪儿看见的?”
“沈大发的司机。手腕上头,靠近腕骨的位置。”
“什么颜色?”
“靛青色。”
霍铮把烟摁进烟灰缸。没点的那根烟被他攥在手心,烟纸皱成一团。
“姜乐,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“那个纹身——是省公安厅通缉的贩毒团伙的标志。”
车里头安静了两秒。
车窗外,宴会厅的灯光透过落地玻璃洒在人行道上。有人推门出来,是阿坤。他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,火光闪了一下,把他手腕上那块被袖口盖住的位置照得明明灭灭。
“而且,”霍铮盯着那个方向,手已经摸上了换挡杆,“那个纹身只有核心成员才配纹。送货的没有,跑腿的没有——只有参与过人体运毒的人,才纹这个。”
他把离合器踩到底,发动机低吼了一声。
“沈大发请你去的那个寿宴——在哪儿?”
“邻省。”
“具体哪个市?”
姜乐把手伸进外套口袋,指尖碰到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。
是沈大发趁她站起来的时候塞进她口袋里的。
她展开那张纸。
上头除了那六个字和那串数字,底下还多了一行小字——
“初八,临州,锦绣山庄。”
霍铮看了一眼那行字,把方向盘一打,车往公安局的方向拐去。
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夜里拉出一条长长的回音。
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