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普车拐进公安局大院的时候,姜乐看见值班室窗户里头亮着灯。
霍铮把车停稳,熄了火。发动机的震动消失之后,车里头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。
他没马上下车。
“姜乐,”他转过头看着她,手还攥着方向盘,“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从现在开始,沈大发的事——你别管了。”
姜乐没接话。
霍铮把身子侧过来,声音压得很低,但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下来:“你不是警察。你没有受过专业训练。那个团伙——我经手的案卷里头,他们用刀、用枪、用人命填过路。你一个说相声的,拿什么跟他们周旋?”
“我没说我要跟他们硬碰硬。”
“那你刚才在车上跟我提纹身——”
“因为我看见了。”姜乐截断他的话,“不光看见了,沈大发已经把纸条塞进我口袋里了。霍铮,你告诉我,一个已经被人盯上的人,现在突然退出去——他们会怎么想?”
霍铮的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他们是毒贩,不是傻子。”姜乐说,“今天酒会上我当面拒了他们的演出邀请,不到十分钟阿坤就在门口抽烟等我。他们根本不打算给我退路。”
值班室的灯光透过车窗照进来,把霍铮脸上的轮廓切出明暗分明的界限。他沉默了大概十秒钟。
“所以你打算怎么办。”
“拖。”
“拖到什么时候?”
“拖到你们把人摸清楚。”
霍铮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。这个角度姜乐能看见他眼角的细纹,还有瞳孔里头压抑着的某种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是更深层的恐惧。
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,让冷风灌进来。
“你知不知道,”他说,“刚才我看到那个纹身的时候,手都在抖。”
“我看出来了。”
“那你知不知道我在怕什么?”
姜乐没回答。
霍铮把手从方向盘上挪开,伸过去,握住她的手背。他的掌心是热的,指节上有常年握枪磨出来的茧子。
“我在怕你。”他说,“怕你跟上次一样——什么都不跟我说,自己扛。”
姜乐的手指在他掌心动了动。
“这次不会。”
“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霍铮松开她的手,深吸一口气,把车门推开。
“在这等我。”
他走进办公楼。姜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扇漆皮剥落的玻璃门后头,把车窗摇上了一点。
车里的烟味还没散尽。
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。
已经不抖了。
***
霍铮在里头待了将近四十分钟。
姜乐坐在车里数着时间。期间有三辆警车开进院子,两辆出去。门卫换了一次岗,新来的那个朝她这边看了两眼。
直到九点半,霍铮才从楼里出来。
不是一个人。他后头跟着个五十来岁的老警察,头发花白,走路有点瘸。
两人走到车跟前,霍铮拉开车门,让老警察坐了副驾驶,自己绕到后座。
“姜老师,”老警察回过头来,“我姓谭,省厅刑侦支队的。”
姜乐点了点头:“谭队。”
“霍铮把情况跟我说了。”谭队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用手指敲膝盖,“你发现的那个纹身,我们已经盯了两年半。那伙人从云省边境,走物流通道,把货夹在茶叶和干果里头,往内地铺。省城这边的据点我们一直没摸清楚。”
“沈大发的物流公司。”姜乐说。
“对。但是我们没有直接证据。物流单据、货运记录、仓库进出——全是正规生意的壳子。他本人更是从不出手,连电话都让司机打。”
姜乐想起那箱茶叶。还有酒会上沈大发跟她说“聊吃的”时,站在旁边默默盯着的阿坤。
“你们需要我做什么。”
谭队看了霍铮一眼。霍铮把头偏过去,看着窗外。
“原计划,”谭队说,“是让你以商演的名义先去探个路——但霍铮不答应。”
“他当然不答应。”
“所以方案改了。”谭队从上衣口袋摸出个东西,递给姜乐。
是个纽扣大小的黑色金属片。
“微型监听。”他说,“你要是去临州,把这东西贴身带着。你不需要主动打听任何事,你只需要做你自己——去演出,跟人聊天,把看见的、听见的、闻到的,都记下来。剩下的交给我们。”
“如果我不去呢。”
“那沈大发会起疑。但你也不用太担心——我们安排了人暗中跟着,有任何不安全的苗头,马上撤。”
姜乐把那个黑色金属片翻过来看了看。
背面刻着一串编号。
“这东西怎么用。”
“不用操作,开了就自动传输。有效距离五百米。”
姜乐把它收进外套内袋。
霍铮这时候转过头来。
“初八之前,”他说,“沈大发肯定会让阿坤再来找她。得教会她怎么应对。”
***
那天晚上回到家,姜乐打开衣柜,从最底层翻出个老式收音机大小的黑盒子。
监听接收器。
霍铮教了她三个小时。从如何识别跟踪,到怎样在交谈中把话题引向有用信息,再到紧急情况下的撤离路线——他没把她当外行人讲,每一步都让她反复练习,直到动作形成肌肉记忆。
“阿坤这种人,”霍铮点了根烟,“不是普通打手。他身上有命案,眼神不一样。你跟他说话的时候,不能心虚——但也不能太硬。”
“分寸在哪儿。”
“你是个曲艺演员,贪钱,讲究,有点脾气但不犯浑。他给你钱,你要;他问你话,你答——但不能答太快。太快了说明你早有准备,太慢了说明你在编。”
姜乐闭上眼睛,在心里把这段话过了两遍。
“还有,”霍铮把烟灰弹进烟灰缸,“你跟他说话的时候,要让他觉得——你对他有防备,但防备的是‘被坑钱’,不是别的。”
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你要演的,不是一个不怕事的人。”霍铮盯着她,目光沉沉的,“是一个怕吃亏、但不怕事的人。这两样东西的区别,他能分辨出来。前者是普通生意人,后者是条子。你要让他相信你是前者。”
姜乐睁开眼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
“真记住了?”
“要不我给你搭一段?”
霍铮愣了一下。
姜乐清了清嗓子,把身体微微往后一靠,嘴角扯出个半笑不笑的表情:“阿坤哥,话我先说前头——你老板要是真有诚意,订金先打一半。省城这地方我混了不是一年两年了,空口白话的老板我见得多,见一个跑一个。”
腔调、语速、眼神——全变了。
前一秒还是他熟悉的女人,后一秒成了个精明的、带着点江湖气的艺人。
霍铮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半空。
“……你怎么学的。”
“说相声的天天练这个。”姜乐恢复本来的声音,“这叫现挂。台上什么话都能接,什么人都会演。”
霍铮把烟掐了。
“你才是刑警的料。”
但他没有笑。他的眼睛里头,骄傲和恐惧缠在一起,浓得化不开。
***
第二天晚上十点,阿坤果然来了。
姜乐刚从剧场回到家,还没来得及换衣服,就听见楼下有人摁喇叭。
三声。不紧不慢。
她走到窗边看了一眼——灰色吉普。不是霍铮的。挡风玻璃上贴着省城第三运输公司的通行证。
姜乐把监听器贴身别在腰带内侧,开了门。
阿坤站在楼道里,手里拎着个水果箱。
“姜老师。”他咧嘴笑了一下,“沈老板让我给送点年货。”
“沈老板太客气了。”姜乐站在门口,没有让开的意思,“这大晚上的,还让阿坤哥跑一趟。”
“不碍事——送货嘛,顺路。”阿坤把水果箱往门框边上搁,目光从姜乐肩膀上头扫过去,快速在屋里转了一圈,“姜老师一个人住?”
“我爱人出差。”
“那这个礼拜的演出——”
“照常。”姜乐让他进来了,自己往沙发那边走,跟他保持三米以上的距离,“初八临州那单活儿,沈老板跟你说了吧。”
阿坤把水果箱放在茶几边上,没坐。
“说了。沈老板的意思是,订金先给您拿过来。”
他从夹克内袋掏出个牛皮纸信封,搁在水果箱上头。
信封鼓鼓囊囊的。
姜乐没碰。
“多少钱。”
“三万。”
“太少。”
阿坤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姜老师,”他慢慢直起腰,“三万订金不少了。光去演两场,吃住全包,尾款翻倍——沈老板是真看得起您。”
“正因为沈老板看得起我,这订金才不能这么给。”姜乐往沙发上一靠,翘起二郎腿,“省城曲艺圈子里头,我姜乐的价码不是秘密。初八那天的日子,搁平时光一场就这个数——你们让我去临州演两天,订金三万?传出去我这牌子还立不立。”
她说话的时候,没有看阿坤的眼睛,而是盯着自己的指甲——但余光把阿坤的手、肩膀、甚至呼吸的节奏都锁住了。
阿坤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姜老师说个数。”
“五万。”
“成交。”
答应得太快了。
姜乐心里咯噔一下,但脸上纹丝不动。
阿坤又把手伸进夹克。这回掏出来的不是钱,是个黑色的小本子。
“不过沈老板还有个事儿想问您。”
他把本子翻开,递到姜乐面前。
上头没有字,只贴着一张照片。是一个穿警服的男人,站在公安局门口跟人说话。照片拍得不清楚,但认得出——是霍铮。
姜乐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“姜老师,”阿坤的声音低下去,“沈老板让我问您——您老公是刑警?”
空气凝住了。
姜乐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先慢后快,然后被她硬生生压回平稳。
“是啊。”她抬起头,脸上挂着个不耐烦的表情,“怎么了,刑警不能娶老婆吗。”
“那倒不是。”阿坤盯着她,“沈老板就是有点担心——您不会帮他盯着我们吧。”
姜乐笑了一声。
不是假装笑。是真的笑了。
“阿坤哥,你替我给沈老板带句话。”她站起来,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在手里掂了掂,“我姜乐十六岁登台,二十岁拿全省冠军。这二十年我就琢磨一件事——怎么在台上把观众逗笑,怎么在台下把日子过好。”
她把信封揣进口袋。
“我不管你们做什么生意。只要你们的戏台子够硬,票子给够——我就上台。至于我老公,他查他的案子,我唱我的戏。他要是敢拿家里的事影响我挣钱,我跟他翻脸。”
阿坤看了她大概五秒钟。
那五秒钟里,姜乐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像刀子一样在自己脸上一寸寸刮过去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行,姜老师敞亮。”
他收起小本子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。
“对了——临州那地方山路多,您去了别乱跑。有些山沟子里头信号不好,能让您迷路。”
“得嘞。”姜乐朝他挥挥手,“我就在台上待着,哪儿也不去。”
阿坤下楼去了。
姜乐关上门,靠住门板,把呼吸从胸口一点一点往外挤。
十秒。二十秒。
直到听见楼下的引擎声远了,她才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来,把那个纽扣大小的监听器从腰间取出来。
客厅里的灯晃了一下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这回是真不抖了。
水果箱还搁在茶几边上。姜乐伸手把纸箱拆开——苹果,橘子,还有一层泡沫垫。
泡沫垫底下,压着一个塑料袋。
袋子是透明封口的。
里头的粉末,在日光灯下泛着渗人的白。
楼下,灰色吉普的尾灯消失在巷口。阿坤把车窗摇下来,掏出手机拨了个号。
“沈老板,”他说,“试过了——不像是条子。”
电话那头停了停。
“再试。”
“明白。”
姜乐坐在沙发上,看着茶几上那包白色粉末,胸口有什么东西往上翻。
她没吐。
她把霍铮教的那些动作在心里过了一遍,然后站起来,给霍铮拨了电话。
“阿坤来过。”她说,声音平稳,“走的时候在水果箱里留了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白的。”
电话那头,霍铮的呼吸重了一下。
窗外,街灯把巷口照得白亮亮一片。一只猫从垃圾箱旁边窜出来,叼着什么东西钻进了暗处。
姜乐盯着那个塑料袋,突然想起阿坤临走前说的那句话。
山路多。信号不好。能迷路。
他说这三个词的时候,语气像是在提醒。
也像是在威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