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铮在电话里沉默了大概三秒。
那三秒里姜乐听见他那边有翻纸的声音——是他在翻案卷。
“别碰那包东西。”霍铮说,“找个密封袋套上,指纹留着。我半小时后到。”
“你别来。”姜乐盯着茶几上那包白色粉末,塑料袋在日光灯下反着光,“阿坤前脚走你后脚到,他在巷口留没留眼睛都说不准。”
电话那头又停了一下。
“你能行?”
“东西我收好,明天带给你。”姜乐把水果箱重新盖上,泡沫垫压实,“他现在还当我是能拉拢的角儿,不会动我。”
窗外,巷口的猫从暗处窜出来,叼着的东西掉在地上——是根鱼骨头。
霍铮的呼吸在电话里重了两下,然后稳住了。
“明天中午十二点,春风茶社。我在侧门第三个座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姜乐挂断电话,蹲下来把水果箱底下的塑料袋用保鲜膜缠了三层,又套了个密封袋,塞进化妆箱最底层的夹层里。
化妆箱是铁皮的,上头贴着文化宫的红字标签。
她扣上锁,钥匙揣进贴身口袋。
客厅的挂钟指向十点四十。
姜乐靠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,脑子里把阿坤今晚的每一句话又过了一遍。
山路多。信号不好。能迷路。
他是司机,对路况熟。说这三个词的时候眼神没躲——不是临时编的,是早就知道。
毒品藏匿点跟路有关。
姜乐睁开眼,从包里翻出临州地图。这是霍铮上周给她的,省厅重点标注过几个区域。
她把手指按在临州市区往外辐射的三条省道上。
山路。
熊家巷——省道303经过。
鹿鸣村——省道217边上有个废弃采石场。
蒸字路——这是条老街,在城郊结合部。
三个地名,阿坤嘴里一个字没提。
但那条省道303,二十分钟前霍铮在电话里翻卷宗的声音——姜乐记得他翻到的页码。
第47页。
47页是省道303沿线排查记录。
她把地图折好,压在化妆箱底下。
十一点半,手机又响了。
不是霍铮。是陌生号码。
姜乐接起来。
“姜老师,我阿坤。”那边声音客气,但听着不是在车里,有风声,“沈老板说明晚给您攒个堂会,春风茶社,六点半开场。车我五点半到楼下接您。”
“沈老板客气。”姜乐把声音放得懒洋洋的,“行,我明儿准备个节目。”
“得嘞。您早点歇着。”
电话挂了。
姜乐攥着手机,指节发白。
沈大发这是要当面验货。
她得在台上唱一出给台下所有人看的戏。
第二天下午五点二十,姜乐提前化好妆。
镜子里的脸上了油彩,粉底打了两层,眉眼吊起来,嘴唇勾了红边。
她穿了件墨绿色旗袍,领口别着赵铁嘴给她的竹板——两片竹板用红绳串着,往领口一挂,看着像件首饰。
五点四十,楼下传来引擎声。
姜乐从窗户看下去,灰吉普停在巷口,阿坤靠在车门边上抽烟。
她把化妆箱拎上,锁门下楼。
“姜老师今儿这身精神。”阿坤掐了烟,拉开后座车门。
“上台嘛,总得有个样子。”
姜乐坐进后座。车里一股烟味,副驾驶座上有本皱巴巴的地图册,翻到临州那页。
她没多看,把化妆箱搁在腿上。
阿坤发动车子,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:“今儿来的都是沈老板的熟客,爱听两嗓子。您随便来段喜庆的就行。”
“得嘞。”姜乐靠在座椅上闭眼养神。
春风茶社在城东,老戏园子改的,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。
车停的时候,姜乐看见门口贴着手写海报——“特邀省城名家姜乐老师献艺”。
字是沈大发的笔迹。
阿坤给她拉开车门:“姜老师,这边请。”
后台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。化妆间里摆着一排镜子,有俩年轻演员在勾脸。
姜乐把化妆箱放在最里头的台面上,打开,对着镜子补了补口红。
阿坤没走,靠在门口掏了根烟。
“姜老师,”他点烟,打火机“咔哒”一声,“沈老板说今儿让您唱个长的。什么《报菜名》之类,热闹。”
姜乐的手在口红上顿了一下。
她透过镜子看着阿坤。
“沈老板懂行啊。《报菜名》是贯口活,没有二十分钟下不来。”
“那就二十分钟。”阿坤吐了口烟,“您受累。”
他走出去了。
姜乐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。
《报菜名》。
蒸羊羔、蒸熊掌、蒸鹿尾儿、烧花鸭、烧雏鸡、烧子鹅。
她脑子里飞快地过着词。
蒸羊羔——蒸字路。
蒸熊掌——熊家巷。
蒸鹿尾儿——鹿鸣村三号院。
但光报菜名不够。地名叫什么、门牌几号、货在哪个位置——这些都得塞进去。
姜乐闭上眼,把整段贯口词在心里重新走了一遍。
茶社里陆陆续续进了人。
姜乐从侧幕条往外看——堂座三十来把椅子快坐满了。来的都是生意人,有的穿西装,有的穿夹克,手腕上戴的东西在灯光底下反光。
沈大发坐在第一排正中间。左边是上回酒会见过的胖子李总,蜜蜡项链还是那条。
第三排靠过道,阿坤叼着没点的烟,抱着胳膊坐着。
侧门角落,第三张椅子。
霍铮穿了件灰色夹克,头发梳得比平时整齐,戴了副平光眼镜。
他低着头看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划着什么。
姜乐收回视线,深吸了一口气。
六点半,堂鼓敲了三下,场子里安静下来。
司鼓的老头敲了段开场鼓点,板胡拉起来,戏台上灯光聚拢。
姜乐从侧幕条走出去。
旗袍的墨绿色在灯光下泛出暗光,领口的竹板随着步子轻轻碰了两下。
她站定在台中央。
台下的掌声稀稀拉拉响了十来秒。
沈大发拍得最响。
姜乐等掌声收了,开口先来了段定场诗:
“道德三皇五帝,功名夏后商周。七雄五霸闹春秋,顷刻兴亡过手。”
声音清亮,气口稳当。
台下又一阵叫好。
姜乐微微一笑,把竹板从领口取下来,在手里转了个花。
“今儿给各位爷来段《报菜名》——”
她把竹板举到胸前,拇指卡住第一片。
“——您听好了!”
竹板响起来。
“我请您吃——”
“蒸羊羔!”
第一声出来,姜乐的目光从堂座上扫过。
霍铮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。
她看见他食指和中指并拢,在裤子上轻轻一点。那是在部队学密码通讯时的习惯动作——霍铮跟她提过一次,说“有些东西学了,一辈子都忘不掉”。
“蒸熊掌——”
霍铮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。
“蒸鹿尾儿——”
第二下。
姜乐的视线扫到第三排。阿坤叼着没点的烟,手指在扶手上打着拍子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甚至跟着节奏点了两下头。
“烧花鸭——”
霍铮的手指连续敲了三下。
收到。
姜乐把竹板在手里翻了个花,继续往下报。
“烧雏鸡、烧子鹅——”
她的声音在“鹅”字上拖了半拍,换气的瞬间脑子里闪过下一步词。
卤煮。卤鸭。酱鸡。腊肉。松花。小肚儿。晾肉。香肠儿。
这段是原词。但得加进去。
“卤煮——蒸字路——”
台下有个胖子叫了声“好”。
霍铮的手指停住。一秒。两秒。然后敲了四下。
信息收到。
姜乐接着往下。
“卤鸭——”
这里要加门牌号。
“熊家巷十七号——”
霍铮的手指又在膝盖上敲了两下。
阿坤在第三排换了个坐姿。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夹在耳朵上。
姜乐看在眼里,脸上挂着笑,竹板不停。
“酱鸡——”
“省道303旁——”
“腊肉——”
“废弃厂房——”
霍铮的手指在膝盖上飞快地敲了五下。
姜乐把竹板打得越来越快。贯口到了最见功夫的中段——三十五个菜名一口气下来,每个字都得咬清楚。
她感觉自己后背的旗袍湿了一片,贴在皮肤上。
“松花小肚儿晾肉香肠儿——”
一口气报完,台下的叫好声压都压不住。
“什锦苏盘儿——”
该收口了。
姜乐的目光扫过第三排,扫过侧门角落。
“蒸鹿尾儿——鹿鸣村三号院——后山——采石场——第三个石窑——”
霍铮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,又敲了四下。
收到。确认。
姜乐把最后一个菜名报出来的时候,竹板在手里猛地翻了个花,啪一声压在掌心里。
“——板鸭筒子鸡!”
她收了板,朝台下一鞠躬。
堂座里掌声炸开。
沈大发站起来鼓掌,笑得脸上横肉堆起来。
“好活!姜老板这嗓子,这贯口,省城头一份!”
姜乐直起腰,额角的汗顺着鬓角滑下来。
她看见霍铮已经把手机屏幕亮了——他在盲打,手指在裤兜里快速按着键。
两秒后,霍铮兜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。
他站起来,趁着所有人都在鼓掌的时候,从侧门走了出去。
姜乐下台的时候,阿坤在化妆间门口等着。
“姜老师,”他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叼上,“活是好,就是太短了。”
姜乐从他旁边走过去,坐在化妆台前面,对着镜子擦汗。
“《报菜名》嘛,原词就这些。”
阿坤站在门口笑了两声。
“您这词里头,听着有几个菜名不对劲。”
姜乐的手指在卸妆棉上顿了一下。
她转过头,看着阿坤。
“哦?哪儿不对劲?”
阿坤点了烟,吸了一口,把烟灰弹在地上。
“我不是北方人,这些菜名好多没听过。您唱的‘鹿鸣村’什么来着——那是菜吗?”
姜乐笑了一声。
“阿坤,您是南方人吧?”
“广东的。”
“得嘞。”她把卸妆棉按在脸上,从镜子里看着阿坤,“北方有句话——天上龙肉,地下鹿肉。鹿尾儿是满汉全席里头的菜,鹿鸣村里头的‘鸣’字,说学逗唱的‘鸣’,戏台上的行话。”
她抹掉半边脸上的油彩,露出下面的皮肤。
“我们这行,贯口里头加三五个新词儿是常事儿。今儿这叫‘现挂’——现场编词儿逗观众一乐。您广东人不懂这些。”
阿坤叼着烟看了她五秒。
“行。”他弹掉烟灰,“您是行家,我外行。”
姜乐把化妆棉扔进垃圾桶。
“阿坤,沈老板的订金我收了,活儿我也干了。回去跟沈老板说,这活我满意——下次有堂会,我还能加新词儿。”
阿坤笑了笑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又回过头来。
“姜老师,沈老板说三天后有趟活儿,去临州。您准备准备。”
“得嘞。”
阿坤走了。
姜乐坐在化妆台前,看着镜子里只剩半张油彩的脸。
她把手伸进化妆箱夹层——那包白色粉末还在,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。
她掏出手机。
霍铮发来一条消息,就三个字。
“收网了。”
姜乐靠在椅背上,慢慢地把剩下的油彩卸干净。
镜子里的女人面无表情。
茶社外头传来警笛声——不是这个方向,是往南去的。
省道303方向。
姜乐站起来,把化妆箱合上,扣上锁。
她走到窗边,撩起窗帘一角。
灰吉普还停在巷口。
阿坤靠在车门上,仰着头看着路灯上的飞蛾。
他不知道。
姜乐放下窗帘,拎起化妆箱往门口走。
路过走廊的时候,她听见一个老票友跟另一个说——“今儿这段《报菜名》后头加的什么词儿?听都没听过。”
另一个笑了一声。
“现挂。人家是行家,想怎么加怎么加。”
姜乐从他俩旁边走过去,手心里全是汗。
她走出茶社大门的时候,巷口那辆灰吉普按了两声喇叭。
“姜老师,”阿坤从车窗里探出头,“我送您。”
“不用,我自己走。”姜乐朝他晃晃手机,“我老公来接。”
灰吉普没动。
阿坤叼着烟看了她大概五秒。
那五秒里,姜乐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。
然后他弹掉烟头。
“行。三天后见。”
灰吉普拐出巷口,尾灯消失在街灯照不到的暗处。
姜乐靠着茶社的墙根站了两秒。
街对面,一辆黑色桑塔纳灭了灯。
霍铮从驾驶座下来,穿过马路走过来。
他没说话,只是伸手接过姜乐手里的化妆箱。
姜乐松开手指。
路灯底下,她看见霍铮的手背上有一道新蹭的擦伤——是刚才急着出侧门被门框上的毛刺刮的。
她抬手碰了碰那道擦伤。
霍铮把她的手握住了。
“走吧。”
他拉开了车门。
姜乐坐进副驾驶的时候,听见桑塔纳收音机里传出晚间新闻的声音——“本台消息,今天傍晚六点四十分,省公安厅在临州市郊破获一起特大贩运毒品案件,查获高纯度海洛因一批。警方在省道303沿线一处废弃采石场内抓获犯罪嫌疑人三名......”
霍铮发动了车。
“蒸字路四十七号,熊家巷十七号,鹿鸣村三号院——”他把方向盘转出巷口,“你报的这三个点,他们同时收的网。货在采石场第三个石窑里,一百二十公斤。”
姜乐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。
“阿坤刚才在后台问我,鹿鸣村是不是菜。”
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是现挂。”
霍铮嘴角动了一下。
车子拐上大路的时候,姜乐睁开眼,看见后视镜里春风茶社的红灯笼越来越小。
她突然想起阿坤叼着烟靠在车门上的样子。
“他至死不知道。”姜乐说。
霍铮侧过头看她。
“不知道什么?”
“报菜名也能报案。”
桑塔纳驶进夜色里,收音机里的新闻还在播着。
车窗外,街灯一盏一盏往后倒。
姜乐把手伸过去,碰了碰霍铮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。
他没有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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