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铮把车停在姜乐家楼下的时候,收音机里的新闻已经播完了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,三楼拐角黑黢黢的。霍铮走在前面,姜乐跟在他身后,能听见他鞋底踩在水磨石台阶上的声音——很稳,不快。
到了四楼门口,霍铮从兜里掏出钥匙。
姜乐愣了一下。
“你哪来的我家钥匙?”
“你上次落我车上的。”霍铮推开门,“配了一把。”
屋里还是她走之前的样子。茶几上阿坤留下的水果箱还在,旁边那袋白色粉末已经被霍铮的人取走了,只剩下一张勘验笔录贴在茶几角上。窗帘半拉着,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照在沙发扶手上。
姜乐换了拖鞋,走进厨房倒了杯水。她端着杯子转过身的时候,看见霍铮站在客厅窗边,正用酒精棉擦手背上那道擦伤。
“我帮你。”
她把水杯放在桌上,走过去拿过他手里的棉签。
霍铮说:“不用。”
但是没抽手。
姜乐低着头,用棉签蘸了酒精,沿着那道擦伤的边沿轻轻擦。伤口不深,但擦得有点长,从食指关节一直蹭到手腕。棉签擦过伤口边上的血痂时,她感觉到霍铮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疼?”
“不疼。”
姜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霍铮垂着眼,睫毛在月光底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他没看她,但手没有收回去。
客厅里很安静。楼上邻居家的电视机闷闷地响着,好像在放什么连续剧。
姜乐把棉签扔进垃圾桶,转身要去拿创可贴。
霍铮的手机响了。
他接起电话,听了几秒,脸色变了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他问。
电话那头说了大概半分钟。
霍铮挂掉电话,看向姜乐。
“沈大发跑了。”
姜乐手里的创可贴掉在地上。
“什么?”
“阿坤被抓之后,沈大发应该是收到了风声。他家的保姆说,晚上九点二十,沈大发接了个电话,然后就拎着包出门了。走之前跟保姆说,他要去省城办点事,三天后回来。”
“九点二十?”姜乐脑子飞快地转,“那会儿阿坤还没出茶社——”
“对。说明沈大发不是从阿坤那儿得到的消息。”霍铮拿起车钥匙,“他是从别的地方知道的。有人先警方一步通知了他。”
姜乐只觉得后背发凉。
前世沈大发能洗白上岸,靠的就是这张关系网——那网到底有多大,她上辈子没摸清,这辈子才刚碰到边。
霍铮已经走到门口了。
“你去哪儿?”
“去沈大发的公司。不管他跑没跑,账本还在。只要账本在,他就跑不远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
霍铮转过身看她。
姜乐已经把拖鞋换掉了。
“沈大发认识我。万一他没跑远,藏在什么附近地方看着,看见警车会躲,但看见我——”
“他不会躲。”
霍铮替她说完这句话,嘴角动了一下,拉开房门。
省城第三运输公司的大院在城西。
院子不大,停着五六辆货车,都是拉建材的,车斗里还堆着没卸完的碎石。三层办公楼亮着几盏灯,一楼最里面那间是财务室,门开着,有人声。
霍铮和姜乐刚走到楼门口,就听见财务室里传出一声闷响——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。然后是脚步声,急促,慌乱,从财务室一路往楼道这边跑。
霍铮一把将姜乐拉到身后。
楼道尽头拐角,冲出一个人。
花白头发,戴着老花镜,怀里抱着一摞账册样的东西,跑了两步鞋掉了,也顾不上捡,光着一只脚就往楼外冲。
“站住!”
霍铮喝了一声。
那人跟没听见似的,低着脑袋撞过来。
姜乐侧身让开。
霍铮伸腿一绊。
那人“哎呦”一声栽在地上,怀里的账册散了一地。老花镜磕飞了,镜片碎了一片,镜腿儿歪歪斜斜地挂在他耳朵上。
“老刘?”姜乐认出来了——是第三运输公司的会计,姓刘,叫刘得财,跟了沈大发快二十年了。
刘得财从地上爬起来,也不捡眼镜,蹲在地上摸账本。
“老刘,沈大发呢?”
刘得财抬起头,眯着眼睛看了姜乐好一会儿。
“姜老板……”他嘴唇哆嗦着,“沈总他……他走了。”
“走哪儿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刘得财把一本账本捡起来抱在怀里,“他就让我……让我把账本收好。”
霍铮蹲下来,捡起地上另一本账本翻开。
里面夹着三张转账记录。
第一张。收款方:省城锦绣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。金额:壹拾伍万元整。用途:保证金。
第二张。收款方:马德才。金额:陆万元整。用途:设备采购。
第三张。收款方:省道303沿线采石场。金额:伍万元整。用途:租赁费。
霍铮把转账记录翻到背面。
背面是沈大发的签名,日期是五天前。
五天前就是阿坤开始往文化宫跑的那天。
姜乐蹲下来,捡起地上散落的另一本账本。翻开了,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运输公司的流水。她看不懂那些账目,但她知道这些东西——尤其是那三张转账记录——一旦进了公安局,沈大发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也没用。
“老刘,”姜乐把账本合上,“你是不是想把账本藏起来?”
刘得财没说话。
“你替他藏账本,你自己也跑不了。到时候你是包庇,他要是被抓回来了,判他三年五年,你跟着一起进去。”
刘得财的手不抖了。
他蹲在那儿,抱着一摞账本,驼着背,花白的头发在灯底下显出浅黄的颜色。半晌,他把账本放在地上。
“姜老板,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沈总他……他也是被人坑了。那个毒的事,他是后来才知道。阿坤是自己接的私活,老板一开始真不知道——”
“他后来知道了,”姜乐打断他,“不但知道了,还帮阿坤打掩护。租采石场是沈大发签的字,钱也是他出的。这叫共同犯罪。”
刘得财张了张嘴,没再说话。
霍铮掏出手机,拨了个号码。
“谭队,第三运输公司财务室。转账记录和账本都在,安排人过来封存。”他顿了顿,“沈大发跑了。通知省厅发协查通报。”
挂了电话,楼道里响起脚步声。
是公司里其他值夜班的人——两个司机,一个门卫——他们听见动静跑过来,站在楼道口伸着脖子看。其中一个司机穿着工作服,袖子上蹭着机油,看见刘得财蹲在地上,脸色变了。
“刘会计,你这……”
“都别动。”霍铮拿出工作证晃了一下,“公安办案。你们几个,过来把名字登记一下。”
门卫和司机互相看了一眼,都站住了。
姜乐站起身,腿有点麻。她靠在走廊的墙上,看着霍铮挨个登记那几个人的名字,看着刘得财坐在地上,脚上少了一只鞋,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楚的。
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。夜风吹进来,带着城外化工厂的酸味儿。
这个时候,她忽然听见楼外面传来汽车的声音——不是警车,是民用车。紧接着是刹车的声响,然后是一个女声。
“爸!”
姜乐听出来了。沈曼丽的声音。
她走到楼门口。
沈曼丽是开着桑塔纳来的。车子歪歪扭扭停在院子里,驾驶室的门还开着,车大灯没关,照得院子一片白。她穿着件睡衣,外面随便套了件毛呢大衣,头发散着,脚上踩着一双拖鞋。
她从车里跑下来的时候,毛呢大衣勾在车门把手上,“刺啦”一声撕了个口子。她没管,光着两只脚跑到楼前,一把推开挡在门口的司机。
“我爸呢?”
她的声音发颤。
司机往后退了一步,不说话。
刘得财从楼里出来,看见沈曼丽,张了张嘴:“小沈——”
“我爸呢?!”
沈曼丽拽住刘得财的领子,手指关节煞白。
姜乐站在楼门口的台阶上,看着沈曼丽。
上辈子她们最后一次见面,是在省城医院的重症监护室外面。沈曼丽穿着高跟鞋,化着浓妆,站在走廊那儿说——“姜乐,要是我妈还在,死的人就是你。”那时候沈曼丽脸上还没疤,笑起来的样子像她爸。
现在这张脸就对着她,五官因为恐惧和愤怒挤成一团。
“你。”
沈曼丽松开刘得财的领子,转过身看着姜乐。
“是你报的警。”
不是问句。是陈述句。
姜乐没说话。
沈曼丽往前走了一步,拖鞋踩在碎石地上,发出喀吱喀吱的声音。她抬手,指着霍铮。
“你男人,是公安。阿坤还没走出茶社就被抓了——是你报的警!是你——你把阿坤卖了,你把账本也卖了——”
“账本不是我卖的,”姜乐说,“是你爸自己记的。每一笔钱,他亲自签的名。”
沈曼丽的手垂下来。
车大灯的白光照着她侧脸。她的眼眶是红的,鼻翼翕动着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笑声不大,但听得姜乐心里一紧——上辈子沈曼丽这样笑的时候,她妈刚下葬,沈曼丽站在坟前就是这样笑的。
“好。姜乐,你行。”
沈曼丽往后退了一步,退出了车灯照亮的范围。
“你毁了我全家。”
她转身,往桑塔纳那边走。走了几步,脚底踩到什么尖东西——是刚才刘得财磕碎的老花镜片——她身子歪了一下,一把撑住车门,没倒。
然后她拉开车门,发动引擎。
桑塔纳轰鸣着倒出院门,轮胎在碎石上打了个滑,甩起一片砂土,撞歪了院子门口的铁栅栏,“咣”一声冲上了大路。
霍铮追出来两步,看着车尾灯往城西方向拐了个弯,消失在化工路的拐角处。
“她知道沈大发在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姜乐说,“沈大发不会告诉她。他最怕的就是女儿卷进来。”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刘得财蹲在台阶上,用手搓脸。门卫去扶被撞歪的铁栅栏,两个司机站在车棚边抽烟,烟头的火光在风里一明一灭。
“沈曼丽家里有电话吗?”
“有。”刘得财闷声说,“她住她爸分的那套房子,熊家巷十七号院三楼。”
霍铮和姜乐是在半个小时之后到的。
三楼走廊里堆着邻居家的煤球和旧家具,楼梯间的灯泡早坏了,只有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路灯的黄光。十七号院的门虚掩着,防盗门是开着的,里面的木门上有个脚印——刚才沈曼丽回来的时候踹的。
霍铮推开木门。
屋里没开灯。
姜乐站在门口,闻见一股燃过东西的味道。
霍铮摸到墙上的电灯开关。
灯光亮起来的那一刻,姜乐看见客厅的样子,愣了两秒。
沙发推到墙边,垫子扔在地上,茶几的四条腿有三条被拆了,玻璃桌面碎成了好几块,散在电视机前面。电视机也摔在地上,屏幕碎了,机壳裂了,电路板从裂缝里伸出来,像折断的肋骨。
墙上挂着的相框全摘下来了,扔在地上。一张一张地踩过,都是沈大发的照片——沈大发在公司剪彩,沈大发跟人握手的,沈大发抱着一盆发财树的。
相框被踩得歪歪扭扭。
但沈曼丽踩烂的不是沈大发的脸,是她自己的。
每一张照片里,她都站在沈大发旁边。剪彩的,敬酒的,合影的——她拿剪刀把照片里自己的脸剪掉了,然后踩碎了画框。
客厅通往卧室的走廊里,柜子上的东西全扫在地上。化妆品、发卡、梳子——姜乐认出一瓶老牌子的头油,前世沈大发在酒桌上说过,那是她妈活着的时候用的牌子。
沈曼丽的卧室门开着。
姜乐走进去。
梳妆台的镜子碎了。
不是砸碎的——是用手指点着,从中间往外一点一点敲碎的。碎成无数小块,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卧室的样子,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沈曼丽站在镜子前面的那张脸。
血。
梳妆台边上蹭着几道血痕,颜色发暗,是手指蹭上去的。
霍铮站在客厅,对着手机说话:“谭队,熊家巷十七号院。沈曼丽不在家里,问一下邻居有没有看见她往哪个方向走。”
姜乐从卧室里退出来。
然后她看见了客厅角落里的座机电话。
话筒不在座机上,吊在柜子旁边晃着。电话线上缠着一根头发,黑色的,很长。
电话的拨号键上有新鲜的血迹。
霍铮挂掉电话,弯腰捡起听筒,贴近耳边。
对面已经挂断了。
但座机上那个红色的重拨键旁边,还粘着半个手指印——小拇指的,指纹擦花了,但在灯底下能看见模糊的轮廓。
姜乐按下了重拨键。
电话响了三声,接通了。
那头没人说话。
姜乐也没说话。
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。
然后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,低沉,含糊,像嘴里叼着烟:“谁?”
姜乐听出来了。
是马德才。
文化宫文工团的副团长。沈曼丽的亲舅舅。
她挂断了电话。
霍铮看着她:“谁?”
“马德才。”姜乐说,“她打给了马德才。”
话音刚落,楼下邻居家的门开了,出来个中年男的,穿着棉毛衫站在楼梯口,仰头冲着楼上骂了一句:“大半夜的作死啊!砸了半个钟头了——你家是拆迁队啊?!”
姜乐没说话。
她回到屋里,拿起那只吊在柜子旁边的听筒,轻轻放回座机上。
“霍铮。”她站起来,“沈曼丽去找马德才了。”
霍铮已经走到门口换鞋。
“一起去?”
“不。”姜乐摇头,“你去省厅。沈大发跑了,协查通报还没发出去,越早发他越跑不远。沈曼丽这边——”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霍铮配的那把钥匙,搁在他手里,“我自己能处理。”
霍铮看着她,没说话。
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汽笛——货运火车从城西经过,汽笛拉得又长又闷,像这个夜晚一直没有放完的一声叹气。火车压过铁轨的声音震得楼板微微发颤。
“行。”霍铮把钥匙收进兜里,“有事打电话。”
门关上的时候,姜乐站在客厅中间。
满地的碎玻璃在脚底下闪着稀碎的光。
她抬起脚,往门外走。
经过走廊那扇唯一的镜子时,她停下来,看了一眼自己。
镜子里的人表情很冷。
没有恐惧,没有愤怒,没有得意——什么都没有。
这表情她前世见过一次。
是在重症监护室最后一晚,她摘下氧气面罩,看着病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时,从窗户玻璃的反光里看见的。
一种死过了,又活过来的人才会有的表情。
姜乐闭了一下眼。
她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——沈曼丽站在镜子前卸掉半张脸的粉底,露出那片前世见过的、被硫酸灼伤的疤。
“姜乐,你毁了我全家,”沈曼丽对着镜子说,“可你知不知道,我妈死那年,沈大发连棺材钱都没出。”
那是上辈子的事。
这辈子沈曼丽还没毁容。
但姜乐知道,沈曼丽失去的是比脸更重要的东西——沈大发所有的钱,那些灰色的、黑色的、见不得光的钱,都在账本里,都在警方手里。
她走出楼道。
路灯光照着她影子,拉得细长。
城西货运站的火车还在响,压过铁轨轰隆隆地往北开。
那个方向是省城。
长途客运站就在货运站旁边。
姜乐站在路口,看见马路对面那辆开往省城的末班长途车,正从客运站大门口缓缓驶出来。车灯雪亮,照着灰扑扑的车窗,照着车身上“省城——临州”的路线牌。
车窗边坐着一个女的。
穿着毛呢大衣,大衣肩膀处撕了个口子,露出里面的棉夹层。头发散着,侧脸贴在车窗上,嘴紧紧抿成一条线。
是沈曼丽。
长途汽车拐上大路,加速,驶向省城的方向。
姜乐看着那辆车尾灯越走越远,直到钻进夜色最黑的地方。
她低头,从兜里摸出手机。
按了三个键。
“霍铮,她没去找马德才。”姜乐的声音很稳,“她坐上了去省城的长途车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最后一班省城车是十一点四十,到省城凌晨四点半。”霍铮说完这句,又沉默了。
“省城那边,”姜乐说,“有没有人能接应她?”
“有。”
“谁?”
霍铮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江蓉。”
姜乐的手机差点滑出手心。
这个名字——江蓉——前世沈曼丽嫁进霍家,用的就是这个身份。
她攥紧手机,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。
电话里霍铮还在说话:“江蓉是我前女友,现在在省城开律师事务所。”
长途汽车的尾灯彻底消失在夜色里。
姜乐放下手机,站在路口的路灯底下,忽然觉得胸口有个什么硬硬的东西硌着。
她伸手摸进内兜。掏出来。
是沈大发初八那场锦绣山庄酒会的请柬。红底烫金,边缘已经卷了,背面写着一行新加上的钢笔字——“姜老板,这趟水不浑,我请你蹚。”
水不浑。
浑水底下看不清,但水上漂的都是沈大发的账本,是阿坤的白色粉末,是沈曼丽坐上省城末班车的背影。
她把请柬翻过来。
正面印着日期。
初八。
还有三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