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灯还亮着。
姜乐把合同重新展开在八仙桌上，手指摩挲着纸张边缘。被印章压住的那三个字只露出上半截笔画——“霍”字的雨字头，“案”字的宀盖，后面那个字连偏旁都看不清。
她用指甲轻轻刮了下印泥。干透了，刮不动。
马长青的话还在耳朵边转。二十年前省城那个唱京韵大鼓的演员，卷进老戏迷堂的事里，不到半年死了。
怎么死的？
不知道。
只知道死了。
姜乐把合同凑近灯泡。纸背透出墨迹的阴影，还是认不出。她正要把合同翻个面看，座机响了。
铃声在深夜炸开，刺得人头皮发麻。
她抓起话筒。
“姜乐。”霍铮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不正常，“明天文化宫的演出，我可能去不了了。”
“怎么了？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然后霍铮说：“督察组来了。有人写举报信，说我跟案件当事人存在不当关系，影响办案公正。”
姜乐攥紧话筒。塑料壳子硌得手掌发疼。
“你现在在哪儿？”
“公安局。刚配合完谈话。”霍铮的语气像在念案情通报，“配枪和警徽交了。停职审查，期限未定。”
他说得越平，姜乐听得越心惊。
“我过去。”
“不用——”
姜乐把电话挂了。
她把合同卷起来塞进内兜，抓起桌上的台灯就往门口走。走到一半折回来，从衣架上扯下霍铮那件旧的警用棉袄——他上回落在这儿的，洗过了，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上。
袖子有股洗衣粉的味道。
姜乐抱着棉袄出了门。
街上没人。路灯把她影子拉得老长，棉袄袖子拖在地上蹭了一路灰。赶到公安局门口的时候，值班室的灯还亮着。玻璃窗里头坐着一个年轻警察，看她往里闯，站起来拦住。
“同志，探视时间——”
“我找霍铮。”
年轻警察愣了下，上下打量她一眼，拿起座机拨了个内线。说了两句挂掉，指了指走廊尽头：“二楼督察组办公室。不过同志——”
姜乐已经走进去了。
楼梯间声控灯坏了，她扶着墙往上走。二楼的走廊灯管嗡嗡响，惨白的光照在绿漆墙上，把人脸打得跟蜡像似的。
督察组办公室的门虚掩着。
姜乐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。
“霍铮同志，组织上不是针对你。这是正常程序，要对举报内容负责。”说话的声调很标准，像播音员，“等查清楚了，没问题你马上复职。配枪和警徽到时候签字领回去。”
没人回答。
姜乐把门推开一条缝。
霍铮背对着她站在办公桌前。没穿外套，里头是件旧毛衣，袖口磨得起了毛。他从腰间解下枪套，把配枪放在桌上——枪口对着自己。然后摘下警徽，搁在枪旁边。
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。
一句话没说。
谭队站在门口内侧，头发花白，走路有点瘸。等督察组的人把配枪和警徽收进档案袋，他才走过去，拍了拍霍铮的肩膀。
一个字没说。
瘸着腿走出去了。
姜乐站在走廊尽头，透过门缝看见霍铮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。他转身的时候，肩章摘掉了，肩膀上留下两道颜色比周围浅的晒痕——夏天巡逻晒的，大半年了还褪不掉。
霍铮推门出来，看见姜乐。
他愣了一秒。
然后伸手把她手里的棉袄接过去，披上。动作很自然，跟在自家客厅一样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两人下楼，经过值班室。那个年轻警察站在窗口，嘴巴动了动，最后还是没说话。
回到家，霍铮没开灯。
他穿过客厅，推开阳台门。晚风灌进来，冷得人骨头疼。他站那儿没动，两手撑在栏杆上，肩膀绷着，棉袄被风吹得哗哗响。
姜乐走过去，站在他旁边。
她没说话。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——这种时候，安慰的话全是屁话。你是警察，被人用你保护她的理由把警徽扒了，这个劲儿拐不过来的。
霍铮下意识往她前面挡了半步。
他挡完才反应过来，手僵在半空——腰间没有配枪了，挡风也没有意义了。
姜乐看见他这个动作，胸口像被人拿钝刀子割了一下。
她从内兜掏出那份合同，压在阳台栏杆上，用台灯底座压住。风把纸张吹得哗哗响，印泥在灯下暗沉得像干涸的血。
两人就这么站着。
客厅的挂钟敲了两点，又敲三点。
凌晨四点的时候，姜乐说：“你饿不饿？我给你下碗面。”
霍铮没回头，声音哑得像砂纸：“不用。”
又过了好一阵。风吹得院子里的老槐树哗哗响。霍铮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：
“睡不着的时候，站这儿能看见院子里的树。”
姜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光秃秃的，在路灯下像一张裂开的网。树影落在院墙上，风一吹，网就抖一下——像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。
她想起以前听师父说过，省城的老公安宿舍，院子里的槐树是解放前就有的。树干上钉过防空洞的牌子，五八年大炼钢铁的时候差点被砍了当柴禾，是派出所的老所长拿身子挡着才保下来的。
“从我爸出事那年开始，”霍铮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“我就没睡过一个整觉。”
他没接着说。
姜乐也没问。
她想起刚才在阳台上看见的，霍铮肩章摘掉后留下的晒痕。那片皮肤比周围白，印子很深，像他习惯了扛着什么东西。
天快亮了。东边露出一线灰白，路灯还没灭。
姜乐低下头，看见合同边缘露出的“霍”字。
“这份合同，”她说，“压着你的名字。”
霍铮转过头看着她。
姜乐把合同从台灯底下抽出来，摊开边缘给他看。“‘霍……案……’。其余的被印章压死了。这封举报信，跟老戏迷堂有关。”
霍铮接过去，借着晨光看了两秒。
他没说话，但眼神变了。那种在审讯室里的专注劲儿又回来了——瞳孔微微收缩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座机响了。
霍铮把合同还给姜乐，走回客厅接起电话。
“霍队。”赵大壮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但压不住那股子气，“我查到举报信是谁写的了。沈大发公司的法律顾问，姓马——”
“别查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赵大壮的声音突然拔高，像被人掐住脖子又硬生生压下去：“你让我别查？他们这是明摆着的黑状！那信上说你跟姜乐——这他妈是栽赃！我这就去找督察组说明情况，咱们不用什么清者自清——”
“赵大壮。”
霍铮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这是命令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“咚”的一声闷响——什么东西砸在墙上。
姜乐从阳台上走回来。晨光照在她脸上，把熬夜留下的红血丝照得清清楚楚。
霍铮挂了电话。
“那封举报信，不只是冲你来的。”姜乐说。她把合同重新卷起来，塞进内兜，触手处，请柬还在。红底烫金。初八。还有三天。
“你什么时候进去，”她说，“我什么时候进去。”
霍铮看着她。
晨光从阳台门照进来，打在她侧脸上。那种看穿一切的眼神又浮上来——跟在台上看他时一样。但这次不是看穿，是看准了不走。
霍铮张开嘴。
姜乐抬手打断他：“别跟我说什么等调查结果。你站在阳台上挡风挡了一夜，枪没了还挡。我站你旁边，跟你有枪没枪没关系。”
客厅挂钟敲了六下。
外头巷子里传来早点摊支棚子的声响。铁架子磕在水泥地上的声音，一下一下的。
霍铮把棉袄脱下来，披在姜乐肩上。
棉袄太大，把她整个人裹了进去，只露出一张脸。
“行。”他说。
就一个字。
姜乐裹紧棉袄。洗衣粉的味道暖烘烘的，里头还夹着点烟草味——是霍铮口袋里的烟丝蹭上去的。
茶几上的电话又响了。
霍铮接起来，听了两秒，眉心拧在一起。
“什么时候？”
电话那头说了什么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放下话筒，看着姜乐。
“沈曼丽今早去了纪检委。实名举报，说她父亲失踪跟我滥用职权有关。”
姜乐攥紧棉袄的领子。
赵大壮摔门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，紧接着是警车发动引擎的闷响——这犊子根本没听命令，已经往督察组那边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