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几上的电话撂下不到四十分钟,楼道里就响起了高跟鞋的声音。
不是姜乐那种演员上台前踩得笃笃响的节奏。这个声音更沉,一下一下的,像钉钉子。
霍铮正在阳台上收昨晚晾出去的警服。衣服冻得硬邦邦的,袖口结了一层薄冰。他听见脚步声,手顿了一下。
姜乐在厨房门口择菜。青菜泡在水盆里,手指头冻得通红。她抬起眼皮看了霍铮一眼。
门没敲。
直接用钥匙捅开的。
赵美兰站在门口,驼色呢子大衣,头发盘得一丝不苟。左手挎着黑皮包,右手还捏着钥匙。
她没急着进门。眼睛先把玄关扫了一遍,从地上那双姜乐的棉拖鞋扫到墙上挂的日历——派出所发的,印着“警民一家亲”那种。
霍铮从阳台走进来。
“妈。”
赵美兰没应。
她迈进来一步,鞋跟磕在水磨石地面上。然后从皮包里抽出一条白手帕,抖开,铺在沙发上——不是铺,是按——才坐下去。
姜乐把手从水盆里抽出来,在围裙上擦了两下。
“妈。”
赵美兰看着姜乐身上的棉袄。
那是霍铮的。领子上蹭的发亮,袖口磨出了白边。姜乐整个人裹在里头,只露出锁骨上头一截。
赵美兰把皮包搁在腿上,两只手交叠在包上。手背上有老年斑,手指头却保养得好,指甲修得圆润。
“我听说你停职了。”
她看着霍铮。从头到脚看了一遍。那眼神跟检查警容风纪差不多,但多了一层东西——咬在牙根里的心疼。
霍铮把冻硬的警服搭在椅背上。
“临时停职。接受调查。”
“接受调查。”赵美兰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,“你爸当年也是临时停职接受调查。查了多久?三年。人查没了,账查平了,你爸的坟头草现在有你高了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两秒。
菜盆里自来水龙头没拧紧,一滴一滴砸在水面上。
赵美兰转过头,看着姜乐。
“姜同志。”
不叫姜乐。叫姜同志。
姜乐把择好的青菜搁在盆沿上,直起腰。
“妈您说。”
“我听说那封举报信里头,”赵美兰的语气像在念文件,“说你跟沈大发的案子不清不楚。还说你跟什么姓钱的老板有利益往来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沈家那丫头今天早上亲自到纪委去了。实名举报。材料写了好几页,说他父亲失踪跟你们夫妻俩滥用职权有关。”
说到“滥用职权”四个字的时候,赵美兰的眼睛钉在姜乐脸上。
“霍铮干警察十二年,没背过一次处分。娶了你不到半年——”
“妈。”
霍铮往前走了一步。
姜乐把手从围裙上抬起来,按住霍铮的手腕。
手心冰凉。手指头上还沾着青菜的水。
她看着赵美兰。
“妈,您继续说。我听着呢。”
赵美兰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她没想到姜乐会接这个话。
“好。”赵美兰把手帕在膝盖上展平,“那我就直说。霍铮现在停职了,工资停发,什么时候恢复不知道。你们这个家——”
她环顾了一下客厅。从掉了漆的茶几看到墙角那个二手电视柜。
“你们这个家,靠谁撑着?”
姜乐没说话。
赵美兰从皮包里掏出一个信封。牛皮纸的,封口没粘,敞着。里头露出一沓钱,都是十块的。
“这是两千。你可以走。”
信封搁在茶几上。赵美兰的手指头按在上头,往前推了两寸。
“我不是来赶你的。我是来给你一个明白的选择。霍铮现在泥菩萨过江,你留在这儿,对你没好处。你们结婚这半年,我打听过了——协议婚姻。没感情基础。你图什么,我大概也猜得到。”
她把“协议”两个字说得特别轻。但比骂人还难听。
阳台上的窗户没关严。风灌进来,吹得茶几上那张超市小票翻了个面。背面有铅笔字——“今天没加班。陪你。”
那是霍铮昨晚写的。
姜乐把手从霍铮手腕上松开。
她走到茶几前头,把那个信封拿起来。
赵美兰眼睛里闪过一丝光。
姜乐把信封重新放回赵美兰腿上。动作很轻。像搁一件易碎品。
“妈,这钱您拿回去。”
“不够?”
“不是钱的事。”
“那是什么事?”
姜乐往后退了一步。退到霍铮旁边。
两个人的肩膀隔着棉袄碰在一起。
“霍铮养过家。”
赵美兰的手按在信封上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去年这个时候,”姜乐说,“他还干着警察。每天早上六点出门,晚上十一点回来。衬衫领子黑了都没空洗。一个月工资八十二块五,拿回来七十五,留七块五抽烟。他那辆永久自行车,链条蹬断了三回,舍不得换新的。自己蹲在楼下修。”
赵美兰的嘴角绷紧了。
“这些事我不比你——”
“您知道的是霍铮当警察的事。”姜乐打断她,“您不知道他停职之后。昨天他把配枪交了,警徽搁在桌上。回家路上买了一捆菠菜一把挂面。回到家先把厨房收拾了——碗洗干净,灶台擦了,抽油烟机的油盒倒掉。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没吭一声。”
姜乐的声音很平。
但她攥着棉袄领子的手指头在发白。
“霍铮养过家。用他当警察的工资,用他每天十四小时换来的钱。”
赵美兰要张口。
姜乐没给她机会。
“现在换我养他。”
厨房里水龙头又滴下一滴水。砸在不锈钢盆底上,叮的一声。
赵美兰的手帕不知什么时候从膝盖上滑下去,落在水磨石地面上。她没弯腰捡。
“你养他?”赵美兰的声音低下去,但每个字都咬得死紧,“你一个说相声的——”
“曲艺演员。”
姜乐说这三个字的时候,下巴抬起来。不是昂头那种抬。是站直了那种抬。
“文化宫每个月给我开工资。下个月我去临州演出,省曲艺团借调。演出费一场二十,演满十场就是两百。够交暖气费,够买菜,够给他买烟。”
她从棉袄兜里掏出一张纸。展开。是省曲艺团的借调函,上头盖了红章。
赵美兰看着那张纸。看了三秒。
然后把脸扭向霍铮。
“你就这么让她——”
“妈。”霍铮的声音从姜乐背后传过来,闷闷的,“她说的对。这个家,现在她在撑着。”
赵美兰站起来。
站得很慢。一只手撑着沙发扶手,手背上青筋鼓起来又消下去。
“好。”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手帕,叠了两下,塞进皮包里。“你们俩的事,我管不了。但我把话撂在这儿——”
她看着姜乐。
“沈曼丽那边真查起来,你未必扛得住。到时候别怪我没把话说在前头。”
说完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玄关,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。
突然回过头。
“姜乐。”
不是“姜同志”。
“你身上那件棉袄,是霍铮他爸的。”
门关上了。
高跟鞋的声音一下一下往楼下走。走到二楼拐角,声停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又响起来。
姜乐站在客厅中间。手还攥着棉袄领子。
霍铮从背后走过来。站着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。
姜乐转过身。棉袄太大了,转身的时候袖子甩了一下。
她抬头看着他。
“你妈说的那些话——”
“哪些?”
“就是那些。说你不容易的。说你养家的。”姜乐把棉袄脱下来,叠好,搁在沙发上。“她说的那些,你觉得是真心话吗。”
霍铮看着她。看了好一会儿。
窗户外头,早点摊的炉子已经旺起来。煤烟子味儿混着炸油条的香气,从阳台飘进来。
姜乐没动。就站在那儿,等他说。
霍铮把棉袄重新拿起来,抖开,披在她肩上。
“你说呢。”
姜乐低下头。手指头摸到棉袄口袋里鼓鼓囊囊的。掏出来一看。
是一小包烟丝。压得实实的,还带着体温。
还有一张纸条。铅笔字,歪歪扭扭的。
“初八。陪你。”
是昨晚写的。霍铮趁她睡着的时候塞进去的。
姜乐把纸条攥在手心里。
客厅挂钟敲了七下。
沙发那头,赵美兰忘了一条手帕。白的,团在垫子上。姜乐走过去捡起来,叠了两下,搁在茶几角上。
改天送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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