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院子里的声就传进来了。
不是卖早点的吆喝。是两个老太太压低了嗓子说话,偏偏那嗓门压得跟没压一个样。
“听说了没?霍队长那事儿——”
“可不,我家老头子昨晚回来就说了,停职。红头文件都下来了。”
“啧,平时看着挺好的一个人……”
姜乐睁开眼。
霍铮不在床上。厨房里有动静,煤油炉子的味儿飘进来,混着棒子面粥的香气。
她坐起来。棉袄还搭在床尾,她昨晚叠好的。伸手摸口袋——纸条还在,烟丝也在。
楼下那俩老太太还没完。
“你说是不是真收了钱?”
“谁知道呢。这种事,一个巴掌拍不响。”
姜乐下床。
光着脚走到厨房门口。霍铮正往锅里搅和棒子面,听见脚步声回头看她。
“醒了?再睡会儿,粥还得——”
“楼下在说你。”
霍铮手里的筷子停了半拍。然后又搅起来。
“嗯。”
“就‘嗯’?”
“嘴长人家身上。”他把火拧小,“我能怎么办。”
姜乐看了他三秒。
转身回屋。
霍铮以为她生气了,跟过来。看见姜乐在穿棉袄,棉袄太大,袖子卷了两道。
“你干吗去。”
姜乐没答。系好扣子,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。
镜子里的脸。二十出头。比前世年轻太多。可眼睛里那点东西,是两辈子攒下来的。
她转身。
“搬把椅子。楼下。”
“啥?”
“你搬不搬。”
霍铮看着她。看了好一会儿。
没再问。转身去阳台搬了把木椅子。
姜乐接过椅子。
霍铮要跟下楼,她拦住。
“你在这儿。听着就行。”
说完拖着椅子下楼。
椅子腿磕在水泥台阶上,一下一下的。二楼拐角那个地方,赵美兰昨天停下过的地方,她没停。
院子里的老太太看见她,话头一下子断了。
姜乐把椅子搁在院子中间。
不是偏。不是靠墙。是正中间。
那地方冬天早上晒不着太阳,夏天傍晚招蚊子,平时谁都不爱坐。以前居委会开大会,主任才坐那儿。后来不开会了,那块地就空着。
姜乐坐下。
早起的邻居有的端着碗,有的拎着菜篮子,有的正推自行车要上班。
全停了。
“各位叔伯婶子。”姜乐的声音不大不小,清清脆脆,“早年说书的叫‘明地’,街头巷尾支个摊子就开说。今儿我借这块地,给大家说一段。”
人群里有人嘀咕。
“说的啥呀这是……”
“霍铮他媳妇儿,这大早上的——”
姜乐没理。
“话说天下大势——”她拍了下椅子扶手,“不是讲帝王将相。是讲人。”
“讲人怎么站着的。”
“今儿这段,叫《论脊梁》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姜乐的声音不高,压得稳稳的。
“诸位都知道,我叫姜乐。霍铮家的。”
“霍铮你们也认识。从部队转业回来,进了局里。这几年经手的案子,大年三十抓过逃犯,下着大雪蹲过点。他家住咱们院,西边那栋,三楼。窗户朝北,冬天冷夏天闷。”
“这些你们都知道。”
“但有一件事,你们未必知道。”
姜乐停顿。院子里有风,刮得晾衣绳上的被子噗噗响。
“他为什么被停职。”
没人吭声。
“你们听说的版本,我猜猜。收了钱?徇私情?办砸了案子?”
姜乐笑了。不是冷笑。是那种听了个不好笑的笑话,不得不应付一下的笑。
“那我告诉你们真版本。”
“腊月二十三。小年。霍铮带队抓刘麻子——这人你们听说过吧?西郊那片的,抢了三年,伤了七个。你们可能不认识他,用不着认识。这种人跟咱们老百姓过日子没关系,因为本来就不该有关系。是霍铮他们这些人挡在前头,才没关系。”
“那天晚上刘麻子跑了。不是霍铮放跑的。是有人通风报信。”
“谁报的信?”
姜乐看着围过来的街坊。人越来越多,有的端着碗忘了吃,有的推着车忘了走。
“查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查不了?”
“因为报信的人后台硬。”
有人吸了口凉气。
“查不了就不查了呗,反正案子多的是。霍铮不干。他要查到底。”
“结果就查到自己头上了。”
姜乐拍了拍椅子扶手。
“停职。”
“红头文件。”
“就是你们昨天在传的那张纸。”
院子里落了根针都能听见。
三楼阳台。霍铮站在那儿,手里夹着烟。烟灰积了老长,没弹。
姜乐没抬头看他。
“我接着说。”
她站起来。
不是坐累了。是有些话坐着说不出来。
“霍铮他爸,活着的时候是退伍军人。在咱们这条街道当过片警。七三年冬天,追一个偷孩子的人贩子,摔进没有井盖的下水道。右腿骨头碎了,接上以后短了两公分。”
“走路一直有点跛。”
“后来人贩子抓着了。孩子找回来了。那家送了一面锦旗。锦旗挂在他家客厅,他爸的遗像旁边。”
“霍铮他妈昨天来我家,把霍铮他爸的棉袄给我了。”
姜乐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。
“就这件。你们看看,大不大?”
有老太太抹眼睛。
“霍铮他爸走的时候,霍铮十四。家里就剩母子俩。霍铮放学去粮店扛面袋,一袋挣五分。暑假去砖窑拉砖,手上全是泡。冬天生冻疮,手背肿得跟馒头似的,照样攥笔写作业。”
“后来考学。后来参军。后来转业。”
“他养过家。”
姜乐看着每一个邻居的脸。
“现在他被人泼脏水。这个家——他在乎的这些东西,我认得下,我也认得起。”
“我养他。”
“怎么了。”
刘翠花从人群里挤出来。
她今天来晚了,站在外围听了小半段。听见姜乐说“查不了”的时候,嘴撇了一下。听见“霍铮他爸”的时候,眼睛眨了眨。听见“我养他”的时候——
“说得对!”
刘翠花嗓门大。炸出来的那种大。
“我说句公道话。”她转身冲着街坊们,“霍队长在咱们院住这些年,谁家有事他没搭把手?前年我家水管子冻了,大年三十晚上人家拎着工具来的!连口水都没喝!”
“那报纸上写的东西是真是假咱不知道,霍队长是真是假咱看不见吗!”
有人跟着点头。
“刘嫂子说得在理……”
“就是……”
一个老头把烟袋锅子磕了磕,别在腰后头,慢慢走过来。
“姑娘。”他看着姜乐,“你公公姓什么?”
“姓霍。”
“霍建国?”
姜乐点头。
老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七三年冬天那事儿……我记得。下水道盖子是被偷去卖废铁了。霍建国摔进去,腿断了,人贩子骑车子往北跑,他愣是爬起来追了半条街。”
“后来人抓着了。他自己的腿没治好。”
“好人啊。”
老头说完,没看任何人,转身走了。走得很慢。
院子里站了好几十号人。没人走。
姜乐坐回椅子上。
冷。
风从棉袄领口灌进来。手指头冻得发僵,攥着椅子扶手,指甲盖发白。
但她声音还是稳的。
“各位叔伯婶子。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博同情。霍铮不需要同情。他做的事不需要你们理解。但有一句话,我得搁在这儿。”
“你们嘴里传的那些事,有的是真的,有的是假的。真的假不了,假的也真不了。可有一件事是真的——霍铮和你们,是一样的人。”
“他挡在前头,你们才能在后头嚼舌根。”
“这个理儿不难懂吧。”
说完,她站起来。搬起椅子。
上楼。
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。
没人说话。
椅子腿磕水泥地的声音,比下楼时轻。一下一下,往楼上走。
走到家门口。霍铮站在门口。
烟在手里捏灭了。手指头上有烟灰。
他看着她。没说话。
“粥糊了。”姜乐说。
霍铮转身回厨房。锅里的棒子面已经煮干了,在火上噗噗冒泡。
他把火关了。
姜乐把椅子放回阳台。
棉袄脱下来,叠好。
手摸到口袋——纸条还在。拿出来看看。四个字,皱皱巴巴的。今天再看,跟昨晚感觉不一样。
“初八。陪你。”
她把纸条塞进口袋。
院子里的人还没散。
霍铮端着两碗粥出来。糊了的粥,有股子焦味儿。
姜乐接过来,喝了口。
“苦。”
“焦了能不苦。”霍铮说。
姜乐看他。
“楼下那些人,还在那儿站着。不冷吗。”
霍铮没答。
他端着碗走到阳台。往下看。
人群确实没散。三三两两聚着说话。有人抬头往楼上瞅,瞅见霍铮,赶紧把眼神收回去。
有个小孩跑过来,仰着头喊:
“霍叔叔!”
“我奶奶说你是好人!”
小孩被他妈拽走了。走老远了,还回头喊:
“霍叔叔!”
霍铮端碗的手顿了一下。转过身,靠在阳台栏杆上。粥凉了,他大口喝。
姜乐坐在门槛上喝粥。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,外头北风呜呜响。
过了半晌,姜乐开口。
“初八。你说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陪我。”
“嗯。”
“去哪儿。”
霍铮把空碗搁在窗台上。从兜里摸出根烟,叼在嘴里。火柴划了两下没划着,第三下着了,火苗子被风吹得东倒西歪。
他凑过去点着,吸了一口。
“派出所。”
姜乐抬头。霍铮看着她。嘴角动了动,不像笑也不像不笑。
“老周约我初八去谈话。复职的事儿。”
姜乐愣了两秒。
然后站起来。从他手里把那根烟抢过来,自己抽了一口。呛得咳嗽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我陪你去。”
楼下人群总算散了。
刘翠花最后一个走的。她抬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,想了想,往菜市场方向走了。
姜乐把碗洗了。水凉,洗得手通红。
霍铮在阳台抽完那根烟。
正准备进屋——
楼下有人敲门。
不是敲一楼铁门。
是敲他们家的门。笃笃笃,三下。劲儿不大,透着急促。
霍铮走到门口。手搭在门把手上。
“谁。”
“霍队长!是我!刘翠花!”
霍铮打开门。
刘翠花端着一只带盖的白搪瓷缸子,热气从盖缝儿往外冒。脸上堆着笑,眼睛往屋里直瞅。
“姜同志在不?我炖了半只鸡,鸡汤!给霍队长补补——哎哟这不是看霍队长最近辛苦了嘛,街里街坊的……”
她话没说完。
楼梯上又响起脚步声。
不止一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