督察组的人是早上八点到的。
霍铮站在办公室窗前,手里端着搪瓷缸,里头的茶已经泡第三遍了,没味儿。他听见门响,没回头。
“霍铮同志。”
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灰夹克,黑裤子,公文包夹在胳肢窝底下。身后跟着俩人,一个拿文件夹,一个站门口,手插兜里。
霍铮转过身。
“经核查,举报信所反映问题失实。”灰夹克打开文件夹,念得一字一顿,“即日起,恢复霍铮同志刑警队队长职务,发还配枪及警徽。”
办公室里站着赵大壮、老周、小孙,还有俩内勤。谁都没敢出声。
霍铮把搪瓷缸搁窗台上。
“配枪。”他说。
拿文件夹的那个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,拆开,里头是枪套和警徽。枪套上还贴着封条,编号标签。
霍铮接过来,撕开封条。抽出枪,弹匣退出来看了一眼,啪地拍回去,拉动套筒,空仓挂机,再松手,套筒回位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脆。
警徽别回胸口。
他整了整领口。
“行。”灰夹克合上文件夹,“霍队长,手续办完了。”
这时候门口站着的那个往旁边让了一步。
姜乐站在门外头。
她穿着那件棉袄,手里拎着个网兜,里头是饭盒。看样子是来送早饭的,结果撞上这场合,就没进来,靠着走廊的墙根站着。
霍铮看见她了。
他把枪插进枪套,扣好皮带扣,抬头。
“这一个月,”他说话声音不大,但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辛苦我媳妇了。”
姜乐愣住。
赵大壮愣住。
灰夹克也愣住。
整个办公室安静了整整三秒钟。
然后赵大壮第一个反应过来。他把手里的帽子往桌上一摔,啪啪啪开始鼓掌。巴掌拍得又响又急,跟放鞭炮似的。
老周跟着拍。小孙跟着拍。俩内勤小姑娘先是面面相觑,然后也跟着拍,一边拍一边笑。
灰夹克看看赵大壮,又看看霍铮,嘴角抽了一下,摇摇头,走了。
掌声一直没停。
姜乐站在门外头,抿着嘴。眼睛里头有水光晃了一下,但没掉下来。她把网兜换了只手拎着,抬起下巴,冲霍铮笑了。
“德行。”她说。
赵大壮嗷一嗓子就扑上去了。
一百八十斤的块头,直接搂住霍铮肩膀,手在他后背上拍得嘭嘭响。“霍队!操!我就知道!他妈的早该回来了!”
老周挤过来握手,眼镜片歪了都没顾上扶。小孙红着眼眶站后头,想凑近又不敢,最后被赵大壮一把拽过来。
“你小子不是天天念叨霍队吗?现在人回来了,哑巴啦?”
小孙嗓子眼咕噜一声,立正,敬礼。
霍铮拍了拍他肩膀。
“瘦了。”霍铮说。
小孙眼眶一下就红了。
消息传到剧场的时候,姜乐正在后台归置道具。
小芳是头一个知道的。她接了电话,听筒差点摔地上,尖叫一声,把正化妆的老刘吓得手一抖,眉毛画歪了半截。
“咋了?咋了!”虎哥从外头冲进来,手里还拎着板凳。
“霍队!霍队——”小芳把听筒举在手里,冲整个后台喊,“霍队归队了!”
后台炸了。
老刘顶着半截歪眉毛从化妆台前站起来,手上还拿着粉扑。虎哥把板凳往地上一墩,咧嘴乐,露出一排牙。有个拉二胡的老头站起来拍大腿,说今晚得加场,必须加场。
小芳拽着姜乐的手又蹦又跳,姜乐被她拽得东倒西歪,棉袄袖子差点扯开线。
“姜老板!我就说嘛!咱霍队那样的,咋可能有事儿!”
姜乐把袖子从小芳手里抽出来,笑。
“行了行了,晚上还得演出。”
小芳撒开手,回头冲虎哥喊:“虎哥,今晚门口多摆两盆——不对,摆四盆!”
虎哥拍胸脯,说包他身上。
姜乐转身出了后台,走到剧场门口。
门口的海报还是上个月贴的那张,边角翘起来了。她伸手按了按,没按下去,索性撕下来,团了团扔进垃圾桶。
海报底下露出木门框,上头有块漆掉了,露出里头原木的颜色。
姜乐站在门口,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。
风有点凉。
她把棉袄裹紧了点,手插进兜里。兜里有张叠好的烟盒纸,是霍铮昨晚上写的那张,她没扔。手指碰到纸边,硌了一下。
天擦黑的时候,霍铮回来了。
他推开门,姜乐正在厨房切葱。他身上带着股烟味儿和办公室的味道,混在一起,闻着倒不烦。
姜乐没回头。
“回来了?洗手吃饭。”
霍铮站在厨房门口。他看着姜乐的背影,看着她把葱段码在菜板上,刀起刀落,细碎的声响填满了整个厨房。
锅里的白菜炖粉条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霍铮没去洗手。
他走过去,从后头抱住姜乐。
姜乐手里还握着菜刀,整个人顿了一下。然后她把刀搁下,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。
“干啥。”她没动,声音稳稳当当的。
“没干啥。”霍铮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,“就想抱一会儿。”
油锅滋滋响。
姜乐站了一会儿,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。“行啦,葱都快焦了。洗手去。”
霍铮松开手,转身去洗手台。水龙头开得不大,他搓了两遍肥皂,指甲缝挨个搓干净。
姜乐把葱炝进锅里,滋啦一声响,香味窜起来。她拿铲子翻了两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霍铮靠在洗手台边上,也在看她。
“咋了?”姜乐问。
“没咋。”霍铮说,“就是觉着——”
他没说完,自己先摇了头,拿毛巾擦手。
姜乐没追问。她回过身继续炒菜,铲子铲在锅底上,哗哗响。
饭是搁茶几上吃的。
霍铮还是吃得很慢。姜乐先吃完一碗,又添了半碗,闷头扒饭。
白菜炖粉条的汤汁浸进饭里,咸香味儿在家常锅里滚出来的那种。姜乐扒了两口饭,筷子停了一下。
嘴角翘起来。
就那么一下。她自己都没察觉。
霍铮看见了。
他没说,端起碗喝了口汤。汤有点烫,他吹了两口,放下碗。
“沈大发的案子,”他说,“明天我得重新捋一遍。”
姜乐扒饭的动作没停,嚼了两口,咽下去了才回话。
“谭队那边有新线索?”
“还没。”霍铮把碗搁下,“但这个月他肯定没闲着。”
“他不敢闲着。”姜乐说。
霍铮看了她一眼。
姜乐继续扒饭。剩下小半碗饭她吃得慢,一粒一粒的,像在数米。
霍铮伸手,把茶几上的蒜瓣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。
窗外有车摁喇叭,隔了一条街,声音闷闷的。
姜乐吃掉最后一口饭,放下筷子。
“霍铮。”
“嗯。”
“配枪别腰里硌不硌?”
霍铮低头看了眼自己腰间。刚才进门光顾着抱人,枪套还没来得及解。他伸手去摸皮带扣,外头又响起一声车喇叭。
比刚才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