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喇叭响第二声的时候,霍铮解下枪套搁茶几上。
姜乐已经站起来了,围裙解了一半,手停在那儿。“听着像——”
“桑塔纳。”霍铮说。
姜乐把围裙团巴团巴扔沙发上,走到窗户边。窗帘拉开一条缝,楼底下停了辆银灰色的轿车,车漆在路灯底下泛着冷光。
崭新的。连轮毂上的保护膜都没撕干净。
姜乐愣了两秒,然后嘴角一抽。“这个败家玩意儿。”
霍铮从后头看了一眼。
“谁?”
姜乐没答。她转身去门口换鞋,动作比平时利索。棉袄从衣架上拽下来,一边套袖子一边往外走。
“碗搁水池里,我回来洗。”
门关上了。
霍铮站在客厅,低头看了眼茶几上的枪套。然后他听见楼底下车门开关的声响,又是两声短促的喇叭。
这回是招呼他下去的意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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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乐到公安局门口的时候,正好赶上下班的点。
门卫老周端着搪瓷缸在窗户边喝水,看见银灰色桑塔纳停在铁栅栏门前,第一反应是哪个领导下来视察了。他搁下缸子,手在裤缝上蹭了两把,走出来。
车窗摇下来,露出来的是张女人的脸。
“周师傅,我接人。”姜乐探出半张脸,“霍铮下班没?”
老周愣了下。
他认识姜乐。上回来是坐霍铮自行车后座的,裹着棉袄,冻得鼻子通红。这回开四个轮的。
“霍、霍队还在办公室。”老周下意识回了句,然后反应过来,“不是,姑娘,你这车——”
姜乐已经熄了火,推开车门下来了。
银灰色桑塔纳停在公安局大院正中间。下班的人流从楼里往外涌,有人低头点烟,有人夹着公文包,走到车跟前都不由自主放慢了步子。
姜乐绕到后备箱。
掀开。
老周看见后备箱里的东西,搪瓷缸差点没端住。
一挂大红鞭炮。两万响的。盘成脸盆大的一盘,引信拖出来老长,搁在备胎旁边。
“姑娘——”老周往后退了一步,“这、这地儿可不兴放炮仗啊。”
姜乐从棉袄兜里掏出打火机,把鞭炮抱出来,搁地上铺开。红色纸壳一路滚,从后备箱底下拖到大门口,炸裂的红衬在灰白的水泥地上,跟一刀砍开的伤口一样扎眼。
“姜老板。”有个刑侦的年轻民警认出了她,“您这是干啥?”
姜乐蹲地上,把引信捋直了。
“接人。”
打火机啪地一声。
引信滋啦滋啦冒青烟。门口刚走出来的人还没来得及出声,鞭炮就炸了。
噼里啪啦的爆响在公安局院里炸开,碎纸纷飞,火药味儿呛得人睁不开眼。二楼三楼好几扇窗户同时推开,探出来的脑袋一个接一个,像操场上看耍猴。
姜乐站在硝烟里,抄着手,表情跟街口老太太等公交一个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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霍铮出来的时候,鞭炮刚好放完。
满地碎红。空气里全是火药渣子的味道。姜乐的棉袄上落了一片碎纸屑,肩膀上还有火药星子烫出来的小黑点。
她看见了霍铮。
“霍队。”
嗓门不大不小,但该听见的人都听见了。
姜乐从兜里掏出把钥匙,当着刑警队七八个人的面,塞进霍铮手里。
“新车的。”她说,“今天开始,你上下班开它。”
旁边有人倒吸了口气。
霍铮低头看了眼掌心里的钥匙。桑塔纳的标志亮铮铮的,崭新得能照出人影。
“你——”
“我什么。”姜乐把话头截了。“你复职了,不能再骑那辆破自行车。”
她拍了拍引擎盖,声音跟敲定音鼓一样脆。
“以后霍队我罩着。”
这话落地的时候,二楼某个窗户后头有人呛水了,咳得撕心裂肺。
霍铮站在那儿,手里那把钥匙发烫。
院子里的刑警们面面相觑。有几个人看向霍铮的眼神变了——那种带着点艳羡、又有点想笑的微妙表情,像看老大哥被老婆当着全单位的面喂了口糖。
赵大壮从人群后头挤出来。
他今天没出外勤,穿的是便装,嘴里还叼着半根烟。看见地上炸烂的鞭炮残骸,又看看那辆新桑塔纳,烟差点掉地上。
“我去。”他把烟夹下来,嗓门压不住,“师娘您这手笔——”
姜乐斜他一眼。
“怎么着?”
赵大壮嘴咧到耳根子底下,拱了拱手。“师娘大气!也罩罩咱呗?”
旁边几个年轻刑警跟着起哄:“对对对,师娘,我们也缺个罩的!”
姜乐没绷住,笑了。
“边儿去。你们归你们谭队管。”
“谭队不给我们发车钥匙啊。”有人接茬。
院子里哄地一声笑开了。
姜乐靠在车门上,手揣在棉袄兜里,肩膀上的炮仗纸屑还没抖掉。她站在那儿,浑身上下每一根头发丝儿都往外蹦四个字——说到做到。
霍铮把钥匙攥进手心。
耳朵尖红了。
夕阳从楼顶泄下来,给他半边脸镀了层暖光。姜乐看见他喉结滚了一下,像有什么话咽下去了,又像有什么话噎在嗓子眼,说不出来。
二楼窗户,三楼窗户,一楼门厅。全局都看着。有人趴在窗台上小声嘀咕“这娘们真猛”,被旁边同事用手肘捅了下。
老周端着搪瓷缸站在门卫室门口,看着满地的红碎纸。过了好一会儿,嘟囔了一句:“几十年头一回见。”
姜乐听见了,没回头。
她拍了拍霍铮胳膊。“上车。”
霍铮没动。
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钥匙。然后抬头,看着姜乐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在夕阳底下有点反光,亮得刺人。
“姜乐。”他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。
姜乐嗯了一声。
霍铮没往下说。他伸手把钥匙揣进裤兜,绕到副驾那边,拉开车门。
坐进去。
门关上的声响很轻。但不晓得为什么,院子里突然安静了一秒。所有人都在看——看霍铮,刑警队的霍铮,三十多岁的老刑警,被一个开剧团的女人接走,还主动坐了副驾。
赵大壮把烟头摁灭在鞋底子上,看着桑塔纳发动,倒车,拐出大院门口。
车窗关着,他看不见里面。
但他看见霍铮的耳朵。
红得能滴血。
赵大壮嘿了一声,把烟蒂弹进垃圾桶。
“得嘞。咱们霍队算是交代了。”
旁边有人接茬:“交代啥?”
赵大壮没答,看着那辆银灰色桑塔纳拐上主路,淹没在下班的车流里。
“你丫自己琢磨。”
太阳彻底落下去了。公安局楼顶的旗杆上,五星红旗忽啦啦地响。院子里的碎纸屑被风卷起来,打着旋往门卫室那边滚。
老周拿起扫帚。
他没急着扫。先蹲下捡了片没炸碎的炮仗纸,正反面翻着看了看。
大红底子上,金字写着“双喜临门”。
老周把纸片夹进窗台上的饭盒底下,直起腰,开始扫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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桑塔纳开出去两条街,姜乐才说话。
“霍队。”
霍铮没吭声。
他靠在椅背上,手搁在膝盖上,指节攥得发白又松开,松开又攥住。耳朵尖的红一路烧到脖子根,跟喝了一整瓶白酒似的。
姜乐看着前面路口的红绿灯,换挡,松离合。
“耳朵红什么。”
霍铮偏过头看窗外。
街边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,正往草把子上插新蘸的山楂串。
“风大。”他说。
姜乐看了一眼车内空调的出风口。没开。
她没戳穿他。
车在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红灯。姜乐抬手,把他衣领子后头沾的一根线头拈下来,扔出窗外。
霍铮的肩膀轻微地僵了一下,又松下来。
绿灯亮了。姜乐挂挡起步,引擎低沉平稳,四缸发动机的声音跟小猫打呼噜一样妥帖。
“回家。”她说。
霍铮转过脸,看着挡风玻璃前方的路。
“嗯。”
他把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,搁在了中央扶手箱盖上。
姜乐余光扫见那只手,没说话,右手从排挡杆上挪下来,搭上去。
手指交叉。
桑塔纳融入夜色里,尾灯亮起来的时候是两点暖红色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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