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塔纳停在姜乐家楼下。
发动机熄了火,车里头安静下来。霍铮没动,手还搁在中央扶手箱盖上,姜乐的手搭在他手背上。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谁也不说话。
楼道口的声控灯亮了又灭。
姜乐抽回手,解开安全带。“上去。”
霍铮才松开扶手箱盖,推开车门。
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,三楼拐角黑黢黢的。霍铮走在前面,姜乐跟在后头,能听见他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的声音——闷,稳,不快。到了四楼门口,姜乐掏钥匙开门,霍铮站在她身后,呼吸声就在耳根子后头。
门开了。
姜乐伸手摸墙上的开关,客厅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亮稳当。
霍铮说:“等我一下。”
他进了卧室。
姜乐换了拖鞋,把外套挂在衣架上,拿起茶几上的搪瓷杯倒了杯凉白开。卧室里头没动静,她端着杯子喝了一口,准备往厨房走。
霍铮出来了。
他手里拿着一张纸。
姜乐端着杯子的手顿在半空。
她认得那张纸。抬头一行加粗的三号黑体字——《婚后互不干涉条约》。底下密密麻麻的宋体小字,一条一条,条理分明,从工资分配到过年回谁家,从周末排班到对外口径,列得清楚。两个月前她一个字一个字敲进打字机里,用单位的复印纸打了三份。霍铮留一份,她留一份,还有一份锁在剧场保险柜里。
霍铮走到茶几前头,把那张纸搁在桌上。
展开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那一眼很快,从头扫到尾,跟看结案报告似的。
然后他两手捏住纸边,往两边一扯。
刺啦。
姜乐的搪瓷杯磕在茶几上,水晃出来两滴。
霍铮把两半的纸叠在一起,又撕了一次。再叠,再撕。
动作不快,使着暗劲儿。纸片在他手里越撕越小,从巴掌大撕到手指头宽。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掐在纸上,指节泛白,跟刚才在车上攥膝盖的动作一模一样。
碎纸片铺了一茶几。
霍铮这才抬起头,看着姜乐。
姜乐愣了两秒,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大口凉白开,把杯子搁下,往沙发靠背上一靠。
“造反?”
她这话是笑着说的,声儿不大。但霍铮没笑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,把手里最后几片碎纸扔在茶几上,指头划拉了一下那些纸片,抬起头。
“以后。”他说,“我们一起定。”
姜乐的嘴角还挂着那点笑意,但眼睛不对了。她盯着霍铮,不说话了。
客厅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响。楼下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,链条哒哒哒哒响了一路。
姜乐偏过头,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些碎纸片。上头还能看见几个完整的字——“互不干涉”、“分账”、“各自承担”。
她伸手拈起一片,正反面看了看,放回去。
“你知不知道这上头第十三条写的什么?”
霍铮说:“过年各回各家。”
“还有。”
“工资分账。”
“背书呢。”
“内务排班制。”
姜乐又捡起一片。这片上头只印了“协议”两个字,她放在手心颠了颠,说:“当时你可是二话不说就签了的。”
霍铮没吭声。
姜乐把纸片放回去,站起来。她走到霍铮跟前,仰着脸看他。
“霍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一撕,可就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不怕我讹你?”
霍铮低下头,看着她。客厅里日光灯的光打在他脸上,眼角的细纹看得真切。
“不怕。”他说。
姜乐吸了口气。
她伸手,把霍铮衣领子扶正——其实没歪,她就想碰一下。手指尖蹭过他喉结,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姜乐把手收回去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撕了就撕了,别往心里去。”
她扭头看了眼墙上挂的表,十点四十。
“我去洗漱。”
她走了两步,回头。
“不过有一个条件。”
霍铮看她。
“以后买菜别抠抠搜搜的五毛钱还跟我报账。”
霍铮嘴角动了一下,没接茬。
姜乐进了卫生间。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,她捧着凉水往脸上泼了三把,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脸颊有点红。
她把毛巾按在脸上,闷了五秒钟。
出来的时候,霍铮拿着扫帚站在茶几前。他把碎纸片一粒一粒扫进簸箕里,扫得很仔细,连掉在地板上的纸屑都没放过。
姜乐靠在卫生间门框上,擦着脸,看他扫地。
“留着呢?”
霍铮说:“规矩。”
姜乐笑了一下,把毛巾搭在肩上走回客厅。
她把茶几上的搪瓷杯拿起来,搁回厨房的台面上,回头说:“你那份撕了,我那份明儿去剧场找出来一块儿进碎纸机。”
霍铮把簸箕里的碎纸倒进垃圾桶里,扫帚搁回门后。
他站在垃圾桶跟前,低头看了看里头那些白色碎纸片。碎纸片堆在最上头,底下是前天的茶叶渣子和菜叶子。
姜乐在卧室门口喊了一声:“霍铮。”
“嗯。”
“睡觉。”
霍铮把垃圾桶盖掀上,走向卧室。进了门,姜乐已经躺下了,被子拉到下巴颏,侧着身子,脸冲着窗户那边。
床上两床被,各盖各的。霍铮关了灯,躺下来。床垫弹簧咯吱响了一声,两个人中间隔了半臂宽的距离。
黑暗里,能听见楼下还有人走道,脚步声从远处过来,近了,又远了。
姜乐没翻身。她脸冲着窗户,外头窗帘没拉严实,露出一指头宽的缝,路灯昏黄的光漏进来,正正好好落在天花板上。
搁在平时,这个时候她会拿过床头柜上的笔记本,写个段子。剧场后天有新节目,剧本第二幕的包袱还没抖干净,赵铁嘴的词儿得再改改。
但今晚姜乐没动。
她睁着眼,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光条。
霍铮说以后一起定。
窗外的路灯闪了一下,又亮了。
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的段子一个字也蹦不出来。全是一张纸——展开的,三号黑体字印的标题,然后是一双手。
撕了。
姜乐把被子往脖子上拽了拽,吸了吸鼻子,睁开眼睛。
她还是没翻身。
黑暗里,她听见霍铮那边的呼吸声,平稳,低沉。
没睡着。
她知道他也没睡着。
天花板上那道光纹丝不动。
姜乐没说话,只是睁着眼,看着天花板,看着那道光。
过了很久,久到楼下走道的声音彻底消失,路灯都灭了。
姜乐伸手,把手搭在了两床被子之间的那道缝上。
被子那头动了动,一只粗糙的手掌翻过来,覆住了她的手指头。
姜乐没说话。
霍铮也没说话。
天花板暗着,但窗外的天快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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