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局办公楼三层,刑侦支队办公室。
霍铮推门进去的时候,内勤小周正往黑板上贴排班表。胶带撕得刺啦响,屋里弥漫着油墨和劣质咖啡混在一起的味儿。
“霍队,”小周扭头看见他,下巴往走廊尽头一扬,“新来的支队长到了,让你去一趟。”
霍铮把警服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。“新支队长?”
“早上刚下的文。”小周压低声音,“从省厅调来的,姓李。你猜怎么着——他点名要见你,说你们认识。”
霍铮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李。
他脑子里跳出一个名字。李强。上一世,李强是调任省厅刑侦总队副总队的,在临州待了六年,后来因为一起跨省案子才又跟他打过照面。绝不是现在——九六年春天,直接空降市局当他的顶头上司。
他把搪瓷杯搁在桌上。杯底磕在木头上,咚的一声。
“行。”霍铮拎起外套重新披上,“我去。”
支队长办公室在走廊东头,门半敞着。霍铮走到门口,抬手敲了两下门框。
“进来。”
声音没变。还是部队里那个调,不高,但压得很平。
霍铮推门进去。
李强站在窗户前面,背对着门,手背在身后。他身上是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,袖子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深褐色的皮肤。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身来。
两个人隔着三米远对看。
李强比他大五岁,今年刚过三十五。脸比在部队时瘦了些,颧骨底下两道阴影,眼角的纹路刻得更深了。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——不大,瞳仁特别黑,像两颗打过油的铁珠子。
“小子。”李强咧开嘴,“长胖了。”
霍铮也笑了。“强哥。”
李强两步迈过来,抬手拍在他肩膀上。力道很重,掌心带着老茧,拍得霍铮肩胛骨往下一沉。
“兄弟,”李强看着他的眼睛,“以后在这儿并肩干。”
霍铮注意到他说“并肩”两个字的时候目光移开了。
不是刻意的——李强正扭头去拿桌上的烟,动作很自然。但霍铮跟他认识十二年,记得他说话时有个习惯:重要的话,他会盯着人眼睛,不撒手。
“坐,”李强从烟盒里抽出两根,递了一根过来,“多长时间没见了?三年?四年?”
“四年。”霍铮接过烟,没点。
“从你爸出事儿之后就断了联系。”李强把打火机擦着,火苗凑到自己烟头上,吸了一口,“那时候我在南边执行任务,回来才知道。对不住。”
霍铮把烟夹在指间。“任务的事儿,谁也没办法。”
李强吐出一口烟,眼睛在烟雾后面眯起来。“你爸是我见过最好的狙击手。枪稳,心更稳。我在新兵连第一次摸枪,握得跟铁棍似的,他过来掰我的手——说,强子,枪不是棍子,是女人,你得顺着她的脾气。”
霍铮没说话。
“后来我教你射击,用的就是他的话。”李强弹了弹烟灰,“你比你爸还稳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霍铮说,“你是老兵,射击科目拿过全师第一。”
“第一有个屁用。”李强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,“你看这个。”
小臂内侧,一道疤。旧伤,表面已经光滑发白,但形状很糟——不是被利器划的,像是被钝器砸碎之后重新愈合的。
“九三年,追击的时候从楼上摔下来。”李强用烟头指了指那道疤,“右臂骨折,打了两根钢钉。现在握枪超过半小时手就开始抖。”
他把袖子放下来,又笑了笑。“所以后来我转去管行政。枪法再好,也架不住手不听使唤。”
霍铮看着那道被布料重新盖住的疤。
他记得李强是右撇子。
但刚才递烟的时候用的是左手。拿打火机也是左手。
“行了,叙旧等晚上再说。”李强坐回办公桌后面,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,“老谭调走之后刑侦这边有几个案子压着,你等会儿把卷宗拿过来,咱们过一遍。”
“好。”霍铮站起来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李强又叫住他。
“霍铮。”
霍铮回过头。
李强坐在窗边,脸上的笑容已经褪干净了。光从他背后打进来,整个人笼在一层半明半暗的灰影里。
“市局比部队复杂得多。”他说,“有些事儿,你别自己扛。”
霍铮看着他,点了下头。“扛得了。”
李强怔了一瞬。然后他扯了扯嘴角,没再说话。
霍铮走出办公室。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响,他的脚步声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一步一步。走到楼梯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门。
老战友。
老上司。
但霍铮记得很清楚——上一世李强从来没提过右臂的伤。甚至有一次省厅组织的集训,李强给学员做射击示范,用的枪是右手。
五十发,四十八中。
霍铮把搪瓷杯从办公室拿上,下了楼。
晚上七点,姜乐在厨房炒菜。
抽油烟机坏了半个月,霍铮说周末修,一直没空。满屋子油烟味儿,呛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。她拿铲子翻着锅里的青椒肉丝,油点子溅到手背上,烫了个红印。
门锁响了一声。
姜乐没回头。“洗手。马上好。”
霍铮换了拖鞋,把钥匙搁在鞋柜上。搪瓷杯放回老地方——灶台边上那个蓝花盘子旁边。杯子搁下去的声音比平时轻。
姜乐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。
她把火关小,转过身来。霍铮站在厨房门口,警服还没脱,脸色跟平时差不多,看不出什么。
但姜乐看见他右手的虎口——那里有道浅浅的白印子,是指甲掐的。霍铮有这个习惯,开车想事儿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掐虎口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霍铮顿了一下。“新队长到了。”
“熟人?”
“李强。”霍铮把警服脱了,搭在餐桌椅背上,“以前部队里的老兵,教过我射击。”
姜乐把菜盛进盘子里,端到桌上。“那挺好。老战友,省得磨合。”
“嗯。”
霍铮坐下。姜乐盛了两碗米饭,一碗搁他面前,一碗搁自己面前。她没动筷子,等他说。
霍铮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菜。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然后把李强拍他肩膀、回忆父亲的话、右臂那道疤、用左手递烟的事儿,都说了。
说完他低头看米饭。碗里的饭冒着热气,一粒一粒黏在一起。
姜乐听完没吭声。她把筷子横搁在碗上,看了看霍铮的侧脸。
“他那道疤,”她问,“你以前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右臂伤了之后改成左手射击,成绩怎么样?”
霍铮抬起头。
姜乐接着说:“你刚才说他全师第一,那他对枪应该很在意。但他教你的时候,有没有提过自己改左手的成绩?”
霍铮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他以前跟你提过这道伤吗?任何一次,顺嘴提过也算。”
“没有。”
姜乐重新拿起筷子,夹了片肉搁进嘴里。嚼着嚼着,她突然说了一句:“你不舒服的话,那应该就是有问题。”
霍铮看着她。
“不是我迷信你的直觉,”姜乐把饭咽下去,筷子在盘子里找青椒,“是霍队——你这个人,对坏事儿特别迟钝。别人捅你一刀你都得隔三天才觉得疼。但你要是觉得哪儿不对,那地方八成已经烂了。”
她抬起眼皮瞧了他一眼。“所以你明天上班多看看他那道疤。”
霍铮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姜乐端起碗继续吃饭。但她余光看见霍铮握筷子的手变了个姿势——从虎口用力换成了手指掐着,跟她在剧场拿剧本时一样。那是准备下决心的手势。
灶台上的搪瓷杯还没洗。茶水已经凉透了,茶叶沉在杯底,一动不动。
窗户外面,路灯不知什么时候亮了。光从窗帘缝里泄进来一道,正好落在霍铮手边那碟青椒肉丝上。
姜乐伸筷子把剩下那点青椒全夹走了。
“吃菜。”她说。
霍铮低头,扒了一口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