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铮第二天到局里比平时早了四十分钟。
走廊里灯还没全亮,只有尽头值班室透出一片白光。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声音被空旷的走廊拉得很长。
经过李强办公室门口时,他听见里面有人说话。
声音压得很低,但门没关严,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。李强背对着门,站在窗户前面,座机话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。
“别动那条线。”
霍铮脚步没停,但速度慢了。
“我说的。”
李强左手按在窗台上。窗台上的油漆磨掉了一块,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。他食指在上面来回刮,刮出一道浅浅的白印。
“出了事我兜着。”
话筒磕回座机上,那一下力道不轻。塑料撞在塑料上,啪的一响,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脆。
霍铮已经走过门口了。
他没停,也没回头。但他记住了那一下挂电话的声音——那不是正常挂电话。那是气急败坏的摔。
走廊拐角过去是茶水间。霍铮走进去,把保温杯搁在饮水机下面接水。热水灌进杯子里,蒸汽糊了一层在镜片上。他把眼镜摘下来,用警服下摆擦。
水接满了。他没喝。他把杯子放在茶水间的台子上,转身去了档案室。
档案室在负一层。老周刚把铁门打开,还在往搪瓷缸里倒茶叶。看见霍铮进来,他愣了一下:“小霍?这么早。”
“周哥,帮我调个档。”霍铮把警员证搁在台面上,“李强,李支队的。”
老周端着搪瓷缸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李支队?”
“对。他调任市局后的全部审批文件。”
老周往搪瓷缸里吹了口气,茶叶在水面上打转。“这得登记。调档得有正当——”
“他是我师傅。”霍铮说,“以前部队里教过我射击。我想看看他到市局后经手了哪些案子,有个老战友想让我帮着问个事儿。”
老周看了他一眼。然后把搪瓷缸搁在桌上,转身开了铁柜。
档案是三本牛皮纸卷宗。不厚。李强调任市局才多久,经手的案子不多。第一本是个抢劫案,第二本是个诈骗案,第三本——
第三本封面上贴了一张便签纸。便签纸已经卷边了,上面的字迹有点模糊。霍铮把便签纸展平。上面写的是李强工作交接的经办流程。
老周端着搪瓷缸凑过来看了一眼。“这个案子好像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——李支队刚来时调过档案室留存记录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大概一周前吧。他亲自下来的。”
霍铮翻开卷宗。一目十行地扫过去。这是个诈骗案,涉案单位是一家叫“新纪元商贸”的公司。
翻到涉案资金冻结审批单那页,他的手指停了。
附件清单上列了三个公司名称。前两个被冻结了。第三个——省城文化投资集团,审批结果一栏写的是“解除冻结”。经办人签字:李强。
解除冻结的理由是“证据不足”。
他把这一页翻开看了很久。
审批单纸面上的字迹清晰,印泥也是新盖的。但附件的三份材料,前两份有公章复印件,最后一份省城文化投资集团的,只附了一张手写的说明。
他拿起桌上的便签本,撕了一张下来,把省城文化投资集团的名字写在上面。字不大,铅笔写的,写完他把便签纸折了两折,放进警服胸口的口袋里。
“周哥,”他把卷宗合上,“这本我暂时不还。”
老周看着他。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要借几天?”
“三天。”
“那就三天。”老周把搪瓷缸里的茶叶渣子倒进铁桶里,“三天不还就我自己登记了。”
回到刑侦支队那层的时候,走廊里有人说话了。
李强的办公室门大开着,他坐在办公桌后面,正翻着一本案情分析报告。旁边站着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,两个人正在讨论什么案子。
霍铮走过去的时候,李强抬起头。
“小霍。”他笑了笑,“早。”
“早。”霍铮点头,“李支队早。”
他走回自己工位。拉开抽屉,把那份档案放进去。抽屉里还有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。他拿起打火机,在手里转了两下,又放回去。
上午九点,刑侦支队例会。
李强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一端,左手端着茶杯。汇报案子的侦查员讲到一起入室抢劫案,说嫌疑人的账户流水里有几笔转账对不上,感觉还能挖一挖。
“不用挖了。”李强打断他,“证据链够了。”
侦查员愣住。“李支队,那个账户的收款方还没落——”
“账户查到这里就行了。”李强把茶杯搁下,“这个案子的嫌疑人口供已经拿到了,物证链完整。那几笔转账追下去牵扯面太宽,影响其他案子推进。”
侦查员看了看霍铮。
霍铮没说话。他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——转账,收款方,没落实。
李强继续问下一个案子。
散会后霍铮没回工位。他去了厕所,在水龙头底下洗了把脸。镜子里的水珠顺着下巴滴进衣领里。他把水龙头拧紧,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。
姜乐给他打传呼的时候,他在外面查另一个案子的现场。
他用路边的公用电话打回去。
“霍队,”姜乐在电话那头说,“今天几点下班?”
“得晚点。”
“多晚?”
“七八点吧。”
“那我先去剧场排练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你到了剧场来找我。”
“行。”
霍铮挂了电话。话筒冰凉,贴在耳朵上有点烧。
姜乐说的剧场是市文化宫的排练厅。霍铮到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半了。排练厅的灯还亮着,里面有人在念台词。
他推门进去,站在最后一排座位的阴影里。
台上,姜乐和另一个男演员在对词。她穿了一件练功服,袖子挽到胳膊肘,手里拿着一卷剧本。舞台灯光打在她脸上,照得她额头上的汗亮晶晶的。
“——你那个老战友,他教过你射击,对吧?”姜乐的声音在排练厅里回荡。
男演员接词:“教过。全师第一。”
“那他枪法这么好,你跟他比过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——”男演员低头看剧本。
姜乐突然把剧本从眼前拿开,看着台下。
“因为他要是真想跟我比,他得先用左手。”
台下有人笑了。
李强。
他坐在台下的第二排,旁边是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。姜乐请他们来看排练,说是给新喜剧把关现实素材。
霍铮站在最后一排,看见李强右臂搭在椅背上。舞台灯光扫过的时候,他右臂上那道疤在灯光下亮了一下。
姜乐继续说词:“用左手也未必比你差。”
男演员接:“那他就不是老战友了,那叫老冤家。”
笑声更大。
李强也在笑。他左手按在右臂的伤疤上,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。
霍铮看见那个动作。他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姜乐的视线越过台下的人群,落在最后一排霍铮身上。
她突然改了台词。
“——他说以后并肩。”
台上静了一秒。这个台词不在剧本上。男演员看着她,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“并肩?”男演员等了两秒,接了句现挂,“那得问清楚,是往前还是往后。”
笑声又起来了。
李强没笑。
他的左手还放在右臂伤疤上。但他不摩挲了。手指不动了,像按住了什么东西。
姜乐把剧本合上。
“算了,这段不排了。改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李强站了起来。他和副支队长耳语了两句,朝台上挥挥手。
“姜老师,你们忙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
经过最后一排的时候,他看见了霍铮。
“小霍,”他站住,“你也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霍铮说,“接她下班。”
“好。”李强拍拍他肩膀,“好。”
李强走了。排练厅的门在他身后合上。副支队长也走了。
台上只剩下姜乐和那个男演员。姜乐在拧保温杯的盖子,男演员在收拾剧本。
霍铮走出排练厅,在走廊里等姜乐。
走廊窗户外面是文化宫的天井,月亮挂在电线杆上面,被电线割成两半。
姜乐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,已经快九点了。
她穿着白天的衣服,头发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舞台发胶。走到霍铮跟前,她把包递给他——霍铮顺手接了。
“饿吗?”
“饿。”姜乐说。
两个人沿着文化宫后面的巷子往外走。巷子两边是卖小吃的推车,油锅滋啦滋啦响。姜乐买了两块钱的烤面筋,拿在手里边嚼边走。
“看见他那个动作了吗?”姜乐说,“左手摸伤疤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你说他以前从来不在你面前提这道伤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但在台下——”姜乐咬了口面筋,“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,笑的时候就摸那道疤。”
霍铮没接话。
两个人走过巷子。路灯昏黄,水泥电杆上的小广告被雨水泡烂了一半。
“那道疤的来源你查了吗?”姜乐问。
“查了。”霍铮说,“档案里有一份1998年的行动报告。那年缉毒行动,他带二组封锁后山。报告里说他右臂中弹,提前撤下来救治。那次行动我爸是指挥。”
“他撤下来的时候你爸还在行动中?”
“在。”霍铮的声音没有起伏,“我爸三天后牺牲的。他撤下来之后没回去。”
姜乐把竹签子扔进路边垃圾桶里。
“你今天查档案还查到什么?”
霍铮从胸口口袋里掏出那张便签纸。他展开,递给姜乐。
省城文化投资集团。
姜乐看了一眼。她的脚步停了一下。
“这个公司——”
“涉案资金冻结被解除。”霍铮把便签纸收回来,“李强签的字。”
姜乐没说话。
霍铮又说了那三句话。走廊里李强打电话的三句话。别动那条线,我说的,出了事我兜着。
姜乐听完,把嘴里的面筋咽下去。
“你在哪几个案子上觉得不对劲?”
霍铮报了三个案子编号。入室抢劫案,转账没查完就封口。诈骗案,省城文化投资集团的资金解冻理由不足。还有一个故意伤害案,卷宗里一份关键证人笔录被抽走了,日期是李强调来之后第四天。
“三个。”姜乐说。
“三个。”
“那你觉得他有问题的次数,已经超过你以前怀疑任何人的次数了。”姜乐伸手从霍铮口袋里掏出他那包烟,抽了一根出来点着。她平时不抽烟,但她点烟的手很稳,火柴划拉一下,火苗映在她脸上。
“他那道疤像证件。”姜乐把烟递给他。
霍铮接过来。
“我帮你试探。”她说。
霍铮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。
姜乐去洗漱,水龙头哗啦啦响。他坐在餐桌边,把那三张便签纸从抽屉里拿出来。
第一张,是早上记的李强三句话。
第二张,是省城文化投资集团的名字。
第三张,不是他写的——是姜乐用剧场记账本纸写的。字迹是铅笔,一行字不大,但每个字都压得很用力:“李强笑的时候眼睛不笑。他看伤疤像看证件。他说霍铮台上稳那句话,像我写的台词。”
霍铮把三张纸并排放在桌子上。
然后他关了餐桌上的灯,只留厨房灶台那盏小夜灯。
他把三张纸叠在一起,对着那盏小夜灯看。
灯光透过三张纸背,三个不同来源的信息重叠在一起。第一张上的字——别动那条线。第二张上的——省城文化投资集团。第三张上的——像证件、台词、看伤疤。
光从纸背透过来,照出一个轮廓。
他把便签纸折好,放回抽屉里。
抽屉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轻。像关了一扇门。
卫生间的水龙头停了。姜乐走出来,用毛巾擦着头发。她看见霍铮坐在没开灯的房间,没问他在干嘛。
她走到厨房,把搪瓷杯里的隔夜茶水倒了,茶叶渣子磕进垃圾桶里。
“明天。”她说,“我再试他一次。”
霍铮抬起头。
“用我的法子。”姜乐拧开水龙头洗搪瓷杯,“他那套‘并肩’说得太熟练,练过的。”
水流声盖住了她后半句话。
但她说完的时候,霍铮握杯子的手已经变了姿势。从虎口用力换成手指掐着——跟上次决定盯李强那道疤时一样。
姜乐把搪瓷杯放在灶台上。
杯子里的新茶叶还没泡开,干着贴在杯底。
窗外路灯灭了。房间里只剩下厨房那盏小夜灯。光落在餐桌边那把椅子上——椅背上搭着霍铮脱下来的警服。警服口袋里,还揣着那张被折了两折的便签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