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乐第二天上午给李强打了个电话。
用的是文化宫剧场办公室的座机。她先跟李强聊了几句家常,说老霍这两天胃不舒服,问他知不知道哪个大夫看胃病好。李强报了个人名,说是市医院退休的老主任,他媳妇的胃病就是他看好的。
挂了电话,姜乐又拨了一次。
“强哥,”她语气随意,“我刚才忘了问——你家小娟是不是今年高考?我这儿有几张省城重点高中的模拟卷子,是我们剧场一个老师弄来的,你要不要?”
李强在电话那头笑了。“你还惦记这个。行,我下班过去拿。”
“别跑了,我给你送过去。”姜乐说,“正好下午去市局附近办事。”
她挂掉电话,把话筒按在座机上,停了三秒。
然后她拉开抽屉,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里面装着她昨晚上从柜子里翻出来的几套卷子——确实是重点高中的模拟题,是文化宫一个老师上半年给自家孩子复印的,后来多印了几份搁在剧场办公室。
她把信封封好,放进随身带的布兜里。
姜乐到市局的时候,下午三点。
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,把水磨石地面照出一片白光。值班室的年轻警察认得她——上次霍铮被督察组带走那天,她在这条走廊上站过。
“嫂子。”年轻警察站起来。
“找李支队长,给他送点东西。”姜乐举了举手里的信封。
年轻警察指了指楼上。“李队在办公室,刚才还看见他进去。”
姜乐上楼的时候,在楼梯转角停了一步。她把布兜换到左手,右手在棉袄口袋里摸到一张便签纸——是霍铮昨晚写的,上面只有一行字:问的时候别看他的脸,看他的手。
她把便签纸往口袋深处按了按,继续上楼。
李强的办公室在四楼,紧挨着刑侦支队的会议室。门虚掩着,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。
姜乐敲了三下。
“进来。”
她推门进去。李强正坐在办公桌后面,对面坐着两个穿警服的,看样子是汇报工作。桌上摊着几份文件,烟灰缸里有三个烟头。
“哟,弟妹来了。”李强站起来,对那两个警察挥了挥手,“先到这儿,下午再说。”
两个警察起身出去,经过姜乐身边时点了点头。
姜乐等门关上,才把信封掏出来。“模拟卷子,语数外三门都有。”
李强接过去翻了翻。“你这人情我欠大了。小娟正愁数学,她妈都快急疯了。”他把信封放在桌角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“坐,我给你倒杯水。”
“别忙。”姜乐坐下,把布兜搁在腿上,“我就是顺路。刚才在楼下碰见老霍他们队里的人,说老霍出去查案子了?”
“上午出去的,东城那边有个入室盗窃。”李强还是起身去倒了杯水,递给她的时候手很稳,搪瓷杯里的水面连晃都没晃,“你找他有事?”
“没事。就是路过,想着上来看看。”姜乐接过杯子,喝了一口,“强哥,你到市局也快一个月了吧?”
“一个半月。”李强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,掏出烟来点了一根,“怎么样,老霍最近状态还行?我看他这几天脸色不太好。”
姜乐把杯子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捂着。
“睡不好。”她说,“半夜老翻身。我问他是不是做噩梦,他不说。前天半夜我醒了一回,看见他坐在餐桌边上,没开灯。”
李强弹烟灰的动作停了一瞬。
“他以前不这样。”姜乐接着说,“也就是这半个月的事。强哥,你跟他是老战友——他这人心里有事从来不跟我说。但他信你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李强。不是盯着,是那种弟媳妇跟大哥诉苦时的自然注视。
李强把烟叼在嘴里,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。
“有些事儿,”他说,“男人之间好说。你让他有空找我喝两杯。”
“你跟他说‘并肩’。”姜乐笑了一下,“他就听这个。上回你说完‘并肩干’,他回家念叨了好几天。”
这句话出口的时候,姜乐的手在杯子上动了一下——她感觉到搪瓷杯的温度正在从掌心传上来。但她的眼睛没看李强的手,她看的是他的肩膀。
李强听到“并肩”两个字的时候,肩膀动了一下。
幅度很小,像是想耸肩但中途忍住了。
“那是。”李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在烟灰缸里磕了磕,“我跟小霍在部队那会儿,一个锅里搅马勺。他那个人,认死理。你越跟他说别扛,他越扛。你就得跟他说——一起扛。”
姜乐点头。“所以我今天来找你,也是想让你开导开导他。”
“行,改天我找他。”
李强说这话的时候,端起了桌上的茶杯。
姜乐这时候才把视线移到他的手上。
他端杯子的动作很稳,从桌面上端起来,往嘴边送——但在杯子离开桌面的前三分之一秒,他的手指多使了一点力。不多,就是指尖在杯壁上多按了那么一下。
然后杯子送到嘴边,他喝了一口,放下来。
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。
姜乐把手里的杯子也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“对了,”她把杯子放下来,换了个坐姿,“强哥,你们当年在部队的时候——老霍他爸的事,他知道吗?”
李强端茶杯的手停了。
不是抖动。是茶杯在离桌面五公分的位置,完完全全停住。像是手臂突然忘了该往上还是往下。
“他爸的事?”李强把杯子搁回桌上,没喝,“你指哪件?”
“就是牺牲的细节。”姜乐的语气还是拉家常的那种,“老霍从来不提。但我觉得他心里过不去。强哥,你要是知道,跟我说说。我不跟他说,就是想心里有个底。”
李强把烟又叼回嘴里。这次他吸得深,烟头的火光亮了一下。
“牺牲那年我跟他不在一个连。”他吐出一口烟,烟雾在办公桌上空散开,“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。后来听说是任务里出了意外。具体的,部队有纪律,我也没打听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,左手放在桌上,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面。
敲完,他把手收回去了。
姜乐点了点头。“我也是瞎操心。”
她把布兜从膝盖上拿起来,从里面又掏出一个信封。
“对了强哥,有个事儿想请教你。”她把信封放在桌上,没递过去,“我们剧场最近有人想投资,是个省城的公司。我一个搞文艺的,不懂这些经济上的事儿。你跟老霍一样,都是办案子出身——你帮我参谋参谋,这公司靠不靠谱?”
“什么公司?”
“‘省城文化投资集团’。”姜乐说出这八个字的时候,眼睛看着信封上的字,“上个月托人递的话,说想投二十万。我们剧场账上从来没见这么多钱,我心里没底。”
话说完。
屋里安静了。
李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眉毛是眉毛,眼睛是眼睛,嘴唇合着,脸上的纹路维持着刚才聊天时的松弛。
但他在回答前停顿了。
一秒。
那一秒里,他的眼睛看着姜乐手里的信封。目光很平静,不是被突然问到的意外,不是被人提起敏感话题的警觉——而是一种极度的平静。
像是等了很久,终于等到了第二只靴子落地的声音。
然后他说:“没注意过。怎么了?”
姜乐看着他。两秒。
“没什么,”她把信封收回布兜里,笑起来,“听人提过一嘴,说是老牌国企,实力雄厚。我以为你们市局跟省城那边的文化单位有过交道。既然你没听说过,那我再找人打听。”
她站起来的动作很流畅。“行了强哥,不耽误你工作了。卷子别忘了给小娟,数学那套后面有答案,让她做完再对。”
李强也站起来。“让你费心了。回头我让小娟她妈给你送点自己腌的咸菜。”
“得嘞。”
姜乐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走廊里的光从门框涌进来。她迈出门的瞬间,回头看了一眼。
李强还站在办公桌后面,正在把烟头往烟灰缸里按。
他按烟头的动作很轻。不是捻灭,是一下一下地按,像在数次数。
姜乐把门带上了。
她沿着走廊往回走。经过刑侦支队办公室门口时,往里扫了一眼——霍铮不在,他的椅子上搭着那件警服。
她走过值班室,走过楼梯口,没下楼。
而是又往前走了几步,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。
窗户外面是市局的后院,停着三辆警车。阳光打在挡风玻璃上,反光刺眼。
姜乐站在窗户边,把右手从棉袄口袋里拿出来。
手指在抖。
不是害怕。是从进门到最后出门,她一直在压着的东西,现在松开了。
她把手指张开,又合拢。手心里全是汗。
那个信封还在布兜里。信封里的“省城文化投资集团”八个字,是她用铅笔写的。字迹压得很用力。
李强没问她要那封信看。
一个“不靠谱”的公司递来的投资意向,正常人第一反应肯定是“把资料给我看看”。但李强连信封都没碰。
他甚至没问这公司是干什么的。
姜乐站在窗户边,深呼吸了三次。
然后她转身,下楼。
推门开的时候,风灌进来。往南灌,带着入冬以后特有的干冷味。
姜乐到家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霍铮比她先回来。屋里没开大灯,灶台上小夜灯亮着,他坐在餐桌边上,面前摊着一张市区地图。
“吃了没?”姜乐把棉袄脱下来搭在椅背上。
“吃了。食堂。”
姜乐进了厨房,拿出来两个搪瓷杯。一个给霍铮续上热水,一个自己倒了半杯。她在霍铮对面坐下来,把他的杯子推过去。
“我今天去找李强了。”
霍铮抬起头。
姜乐把杯子端起来,喝了一口水。然后她把今天下午在办公室的对话,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
她说得很慢。每个细节都交代得清清楚楚——李强肩膀动的那一下,端茶杯时手指多使的力,听到“并肩”时犹豫的幅度,听到“省城文化投资集团”时那一秒的停顿。
“他说‘没注意过’。”姜乐把杯子搁在桌上,“但他说之前停了一秒。”
她伸出右手食指,在桌上点了一下。“就这么长。一秒。”
霍铮看着她。
“第一次停顿是他端茶杯。”姜乐的手指又在桌上点了两下,“你说端茶杯的姿势像证件,我在他家见过那张三人合影——但他今天端杯子的时候,不是证件,是下意识的。提到‘并肩’的时候,他茶杯在半空停住了。手臂僵硬了一瞬,像是被推了一下。”
她把杯子里的水一口喝干。
“第二次停顿是你说的‘省城文化投资集团’。他听到这八个字的时候,表情控制得很完美。但那是在回答之前。他停顿了一秒,然后说出来的话像是——像是提前想好的。”
姜乐把空杯子搁在桌上。
“他不是不知道这公司。他是知道得太清楚了。”
霍铮的手指在市区地图上敲了两下。他站起来,走到厨房,把自己的搪瓷杯里的水倒了,又续上热的。
然后他走回来,把椅子拉近一点。
“他在部队受过反侦讯训练。”霍铮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教我们怎么应对提问——控制语速、控制表情、控制手上的动作。他是那批学员里成绩最好的。”
姜乐看着他。
“但他今天露了两次破绽。”霍铮把杯子放在桌上,“这两次破绽如果放在审讯室里,够我们队里的人记一整份笔录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没再说话。
姜乐也没说话。她看着霍铮放在桌上的手——虎口又重新用力了,像捏着什么东西。
过了一会儿,霍铮开口了。
“明天,”他说,“我去调他的银行流水。”
窗外路灯灭了。
灶台上小夜灯的光落在那张市区地图上。地图上有一个点被红笔圈了出来——是省城的某个地址。
霍铮把地图折了两折,塞进棉袄口袋里。
姜乐站起来,去洗搪瓷杯。水龙头哗啦啦响,她把两个杯子并排放进水池里,一个倒着,一个立着,茶叶渣子堆在出水口。
她拧开水龙头。
水流冲在杯壁上,茶叶渣顺着水流转了两圈,堵在漏水口。
姜乐拿手拨了一下。
茶叶渣散开了。
她没回头,在哗啦啦的水声里问了一句:“你有把握吗?”
霍铮坐在餐桌边上没动。他把椅子往边上挪了一点,从另一个角度去看那张被他折小了的市区地图。
“不是有没有把握。”他说,“是他破功了。”
姜乐把水龙头拧上。搪瓷杯在水池里,茶叶渣子已经被冲干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