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台上的包子还剩六个。姜乐拿了个铝饭盒,一个一个往里码。
霍铮站在她身后,手里攥着个烟盒大小的黑家伙。无线麦克风,刑警队的技术科上个月刚配发的,传输距离八百米,电池能撑四个小时。
“别在领口里头。”霍铮把麦克风递过去,“外边那块布翻过来,有个暗扣。”
姜乐接过麦克风,翻了两下没找着暗扣在哪儿。霍铮伸手帮她别上,手指蹭过她锁骨上方的皮肤。他的指腹粗粝,动作却轻,像在摆弄一件刚从土里起出来的瓷器。
“我不拦你。”霍铮说。他把麦克风的线顺着姜乐领口内侧捋下去,发射器塞进她棉袄内兜。“但你别一个人扛。”
姜乐把饭盒盖子扣上。白菜猪肉馅的包子挤在铝盒里,油渍从盖子边缘渗出来一点。
“你查了一个星期。”她拿抹布擦了擦饭盒外面,“该换人了。”
霍铮没接话。他走回餐桌边上,把录音机按下录音键。磁带开始转,发出细小的沙沙声。
姜乐走到门口换上棉鞋。鞋帮子上还有昨天在菜市场踩的泥点子,她没擦。直起腰的时候,她看了霍铮一眼。
“麦克风别关。”霍铮说。
姜乐拉开门。楼道里冷风灌进来,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几根。她没回头,脚步声从四楼一路往下,踩在水泥楼梯上,一下接一下。
霍铮坐回餐桌前。搪瓷杯里的水凉了,他没续热水。录音机的磁带转着,他盯着那个小喇叭,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三下。
停了。
然后又敲。
市局大院的门卫老孙头认识姜乐。上回她来给霍铮送饺子,在大门口等了二十分钟,老孙头让她进值班室暖和,她不进,就站那儿。后来霍铮下楼接她,老孙头记得霍队当时那个表情——不像是去接媳妇,像是去接个领导。
今天姜乐没在门口等。她径直往里走,手里拎着铝饭盒,步子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值班室门口站了个年轻警察,看肩章是刚分来的实习警员。他伸手拦住姜乐:“同志,找谁?先登记——”
“给你们李支队送点包子。”姜乐没停步,“我家老霍让我来的。”
年轻警察愣了一下。“哪个老霍?”
“霍铮。”姜乐已经走到他跟前了,抬起眼睛看着他,“你李支队是我家老霍带出来的兵。你是新来的吧?”
年轻警察嘴巴张了张。姜乐没等他反应,绕过他推开办公楼的大门。
走廊里头暖气烧得足,一股消毒水和油墨混着的味道。地板刚拖过,水渍还没干透,姜乐的棉鞋踩上去留下一串印子。
李强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头。门关着,门缝底下透出一条细细的光。
姜乐在门口站了两秒。她抬手敲门。
三下。
里头没动静。
又敲三下。
“进。”
姜乐推开门。
李强坐在办公桌后头,面前摊着一沓卷宗。桌角烟灰缸里戳着三四个烟头,屋里弥漫着烟味和凉茶混在一起的苦味儿。
窗帘没拉。窗外是市局后院,一辆警车正倒进车位,倒车雷达滴滴滴响个不停。
李强抬头看见姜乐,手里的笔顿了一下。
“弟妹。”他把笔搁下,身子往椅背上一靠,“老霍让你来的?”
姜乐没回答。她把铝饭盒搁在李强桌上,饭盒底下压住一张写满字的笔录纸。她拉开李强对面的椅子坐下。
“包子。白菜猪肉馅的。”姜乐把饭盒盖子掀开,热气冒出来。“老霍今天早上蒸的,盐放多了。”
李强没看包子。他看着姜乐的手。
姜乐的手搁在膝盖上,右手大拇指一下一下搓着左手虎口。这是霍铮紧张时候的动作——李强认得。他在刑警队那三年,每次出任务前,霍铮就这么搓手。
“李哥,”姜乐说,“老霍教你射击那年,你多大?”
窗外倒车雷达停了。办公室里突然很安静。
李强没说话。他伸手去够烟灰缸边上的烟盒,抽出一根。打火机打了三下才打着火。
“二十一。”他把烟叼在嘴上,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,“从部队转业第二年。枪法不行,被队里安排去打杂。”
“老霍说你那时候瘦得跟猴似的。”姜乐看着他的手——李强夹烟的右手无名指在发抖。“扛八一杠都费劲。他让你练握力,你把手劲儿练到能把核桃捏碎。”
李强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。动作很用力,烟头被按成扁的。
“弟妹,”他说,“你到底想说啥。”
姜乐没接茬。她从棉袄兜里掏出一个馒头,搁在饭盒边上。馒头凉了,表皮有点发硬。
“老霍的父亲——”姜乐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没看李强。她看着窗外。后院那辆警车熄了火,开车的警察下车甩上车门。“霍叔当了一辈子刑警。六十七岁退休,退休前最后办的一个案子,是个强奸杀人案。嫌疑人是市里一个领导的侄子,托人拿五万块钱私了。霍叔把钱退回去,把人铐了。那年他儿子——就是老霍——刚考上警校。”
李强的手指在桌面上收拢,攥成拳头。
姜乐转过脸看着他。
“霍叔退休后第三年查出肝癌。走的时候老霍没赶上,在临州办案子。霍叔走之前跟病床上的人说了一句话——‘我儿子像我’。”
姜乐的声音不高。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像在念剧本台词。但她没念——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李强。
“李哥,”她说,“霍叔的脊梁骨没弯过。老霍的脊梁骨也没弯过。你告诉我——从什么时候开始,你的脊梁骨没了。”
李强站起身。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。
他走到窗边,背对着姜乐。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——眼袋很重,下巴上胡茬冒出来一截。他抬手抹了一把脸。
“你不懂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“你不在这个体制里,你不知道——”
“我不知道什么?”姜乐说。
李强转过身。他的眼睛红了,但没哭。他盯着姜乐,嘴唇动了两下,才挤出一句话。
“你知道我这三年怎么过来的吗。霍铮调走后,新来的局长把我从专案组踢出去,让我去管治安。我破了三起命案,立了两次个人三等功——最后评优评先没我的份。我媳妇儿生孩子我请了三天假,回来被通报批评,说我擅离职守——”
“所以你就拿了他们的钱。”姜乐说。
李强的手攥成拳,又松开,又攥上。他右前臂那道疤在日光灯下泛白——那是他教霍铮射击那年,一次抓捕行动中被嫌犯用匕首划的,缝了十六针。
“第一笔钱。”姜乐不是在问。她在陈述。“省城文化投资集团给你的第一笔钱,是什么时候。”
李强没说话。他靠在窗台上,肩膀塌下来,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什么支撑的东西。
“三年前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霍铮调走后的第二个月。省城那边来人找我,说想了解本市治安情况,给了两千块咨询费。两千块——我以为那是稿费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——”李强抬头看着天花板,“后来就不一样了。他们让我做的事越来越多。我辞过,辞了三次。第三次辞的时候,那边说——你已经拿过钱,现在抽身来不及了。”
姜乐站起来。她把那个馒头往李强那边推过去一点。
“老霍教你第一件事不是射击。”她说,“是为啥当警察。你还记得吗。”
李强的肩膀动了一下。
姜乐看着他。灶台上的小夜灯在那个清晨的光里亮着,霍铮别在她领口里的无线麦克风贴着她的皮肤,微微发烫。
“你回答我。”姜乐说。
李强低下头。他用两只手捂住自己的脸,肩膀在发抖。窗外的警笛突然响了——是另一辆警车开出去,声音从窗户缝里灌进来,从尖锐到低沉,一路远去。
姜乐没再说话。她拿起饭盒盖子,扣上。包子凉了,油渍凝固在铝盒边缘。她转身往门口走。
“你比霍铮还像刑警。”
李强的声音从她背后传过来。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姜乐没回头。她拉开门,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。她的棉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一步接一步,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。
走到楼梯口,她停下。
把领口翻过来,从暗扣上摘下来那个无线麦克风。她的手指有点抖——不是紧张,是刚才说那些话花掉的力气,这时候才回到身上。
她把麦克风凑近嘴边。
“老霍。”她说。“都听见了吧。”
市局对面那栋居民楼三层,霍铮坐在餐桌前。录音机的磁带还在转,喇叭里传出来姜乐的声音。
他把手从录音键上移开。手指头上全是汗。
磁带继续转。窗外的街道上有人骑着三轮车过去,突突突的声音震得窗玻璃嗡嗡响。灶台上搪瓷杯里的水早就凉透了,水面纹丝不动。
霍铮拿起杯子。他的手攥着杯把,指节发白。
把杯子里的凉水一口喝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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