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。
霍铮攥着麦克风往前走。姜乐跟在他身后三步远,脚步声很轻。经过刑侦支队大办公室门口,里面坐着的几个警员同时抬头。没人说话。只有一个年轻的内勤站起来,椅子腿磕在桌腿上,咣当一声。
霍铮没往那边看。
他的棉袄扣子还敞着两颗。楼道口的冷风追进来,灌进领口里,后背凉了一片。
李强的办公室门开着。
门框上的牌子还是上个月新换的——“刑侦支队长”五个字,黑漆描的,在日光灯下反着一层薄光。霍铮走到门口,手攥着门框边,指节抵在木头上。
他站住了。
屋里没开空调。窗户开着一条缝,冷风灌进来,把桌上的文件吹得翻了一页。李强坐在办公桌后面。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绿警服,领口的扣子没扣。右胳膊搭在桌面上,袖子卷到手肘——那道疤露在外头,从手腕一直拉到肘弯,旧伤长出来的新肉是粉红色的,跟周围的皮肤永远融不到一块。
李强在抽烟。手里夹着根烟,烟灰积了半截,没弹。
他抬头看见霍铮。
烟头上的那截烟灰突然断了,掉在桌面上,碎成一摊灰色粉末。
李强的嘴动了动。嘴唇是干的,起了一层白皮。他眨了眨眼睛,眼眶里的泪就那么掉下来了——不响,不抽泣,就是顺着脸上的纹路往下淌,淌到嘴唇边,他没擦。
“老霍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声音闷在嗓子里,像被人攥着。
霍铮没应。他走进办公室。身后的姜乐停在门口,背靠着门框,没进来。
屋里弥漫着烟味和冷空气混在一起的呛人气味。墙角堆着两个纸箱子,箱子上搁着个搪瓷缸,缸子里的茶水已经冻了一层薄冰。李强办公桌上的东西还没收拾——电话机,搪瓷烟灰缸,一摞文件,一个相框。相框背对着门口,霍铮看不见里面是什么照片。
“你来了。”李强说。
他把烟摁在烟灰缸里。手在抖。烟头在缸底戳了三下才灭掉。然后他把手放在桌面上,手背贴着冰冷的桌面,指头蜷起来又伸开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霍铮说。
他的声音不大,但走廊里有回音。
李强看着他。两个人的视线碰在一起——三秒还是五秒。李强先低下了头。他把右胳膊从桌上抬起来,手攥成拳头,停了一下,然后慢慢张开。
手掌朝上。手指头还在抖。
霍铮从棉袄内兜里掏出手铐。铐子是凉的,他从办公室走到这边,体温没把它焐热。铁环碰在一起,发出细碎的金属声。
他走到李强面前。
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步。霍铮能闻见李强身上的烟味,还有汗味,是那种在屋里闷了一天的味儿。李强的眼睛红肿着,眼白上爬满血丝。他抬头看霍铮,嘴唇翕动,说了句什么——没出声。
霍铮低下头,左手攥住李强的手腕。
腕子上的皮肤很粗糙。那道疤在手肘往上就止住了,手腕这里是一层薄汗,霍铮的指头按在上面,能感觉到脉搏在跳。
他把铐子的一环套上去。
铁环贴着手腕的皮肤,李强的手指突然攥成了拳。拳头攥得很紧,指节发白,手背上青筋鼓起来。他吸了一口气——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,像什么东西被硬塞回去。
霍铮没停。他把另一环扣在自己的左手上。
咔嚓。
铐子合上的声音很轻,轻得跟关门差不多。但办公室里太静了,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把雪粒子打在玻璃上的沙沙声。这一声就显出来——它是屋里唯一还在响的东西。
霍铮攥着铐子中间的那截铁链。链子上全是汗。他不知道这汗是李强的还是他自己的。
“老霍。”
李强又叫了一声。这回嗓子里有东西堵着,声音发颤。“对不起。”
三个字。说出来的时候,李强的嘴唇在发抖。他低着头,下巴抵在胸口上,肩膀塌下去。泪水从眼眶里淌出来,滴在桌面上,滴在他刚才掉的那截烟灰上。
霍铮咬着牙。
牙关咬得死紧,后槽牙都咯出了声。他张不开嘴。嘴里全是铁锈味儿。他想说什么——想说“我知道”,想说“你他妈——”想说他在射击场上教自己压枪的时候说的话。那年夏天热得要命,两个人趴在水泥地上,李强攥着他的手按在枪管上:“手稳。不管打谁,手不能抖。”
可他现在的左手在发抖。
铐子中间的铁链被带得轻微晃动,磕在桌沿上,叮叮响了两下。
霍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手指头攥着铐子,攥得指节发白。手背上有一道疤,是二十年前爬树摔的。那天李强在树底下喊“你他妈下来”——那会儿两个人还在部队,李强十八岁,他也是十八岁。两个从没出过县城的半大孩子,在训练场上跑三千米跑到吐,晚上躲在厕所里偷偷抽烟,被班长抓住一起挨罚。李强替他扛过一次处分。那回他发高烧,李强背着他跑了四里地去卫生队,棉袄都跑湿透了。
霍铮咽了口唾沫。
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。
他松开攥着铐子的手。手指一根一根掰开,指关节僵硬得咯吱响。他把手从铐子上拿开,搁在自己的身侧,攥成了拳。
然后他转过身。
门口站着的姜乐往前走了半步。她的头发还贴在脸上,棉袄的袖子卷起来一截,胳膊上冻出一层鸡皮疙瘩。
霍铮走过去。
他伸出手,把姜乐拽过来。动作很猛,膝盖磕在门框上,他没觉得疼。姜乐的棉袄蹭着他的胸口,呼吸喷在他锁骨上。
他抱住她。
两条胳膊箍着姜乐的后背,手攥着她棉袄的布料,攥得指关节咯咯响。他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。头发上有冷风的味道,还有剧场化妆间里那种肥皂味儿。姜乐的呼吸透过棉袄传过来,胸口在动,心跳得很快。
霍铮没说话。
他抱着她不动。走廊里日光灯还在嗡嗡响。门口站着的警员往后退了两步,鞋底蹭着地面,声音很细。
办公室里叮当响了一声。
那是铐子碰到桌子腿的声音。李强在动——他可能站起来了,可能只是换了个姿势。铁链碰撞木头的响声停了以后,是一声很轻的抽泣。
霍铮把胳膊收得更紧。
“抱太紧了。”姜乐的声音闷在他胸口,隔着棉袄传上来。“喘不过气。”
她的语气很平静。没有撒娇,没有挣扎。只是陈述一句话。她的手没推开他,反而攥住了他后背的棉袄,攥着那块刚才被风吹凉了的布料。
霍铮没松手。
他低下头,下巴抵在姜乐的头顶。她的头发蹭着他的喉结,有点痒。他吸了一口气——肺里灌进冷空气,呛得胸口发疼。
走廊尽头有人走过来。
脚步声很重,皮鞋踩在水泥地上,一步接一步,走得很快。走到办公室门口停住了。
是赵大壮。
他穿着便服,棉袄敞着,头上没戴帽子。雪粒子落在他肩膀上,化了,洇出几个深色的水渍。他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个热水袋,袋子上印着“市局后勤”四个红字。
赵大壮没说话。他看着霍铮抱着姜乐,又看着屋里戴着手铐的李强。他的嘴张开又合上。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,后背靠在走廊的墙上。
攥着热水袋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松开。
热水袋掉在地上,橡胶底磕着水泥地,沉闷的一声。
赵大壮没捡。
他盯着屋里。李强还坐在办公桌前,左手上铐着的铁链从桌边垂下来,在日光灯下反出一道细光。李强的头低着,肩膀在抖。
赵大壮的眼眶突然红了。
他没哭。只是眼睛发红,眼皮抽了两下。他把手伸进棉袄兜里——兜里什么东西响了一下,是钥匙。他攥着那串钥匙,攥得很紧。
霍铮松开了姜乐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。姜乐的棉袄被他攥出了几道褶子,前襟的部位。她低头看了看那几道褶子,抬起头,伸手把霍铮领口的扣子扣上——那是刚才没扣的最后两颗。
她的手指头碰着他的脖子。手指是凉的,在他喉结上停了一下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霍铮看着她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。风裹着雪粒子,打在玻璃上,密密麻麻的沙沙声。办公室里日光灯闪了一下——电压不稳,灯管暗了又亮,把李强的影子打在地上,影子跟着灯晃了两下。
霍铮扭头。
他看见李强办公桌上那个相框——刚才他没看见正面,这会儿看到了。相框里是张黑白照片,塑封已经发黄了。照片上两个年轻人并排站着,手里抱着枪,穿着老式军装,冲着镜头笑。左边的那个是霍铮。右边的那个是李强。
两个人都只有十八岁。
相框的玻璃上落了一层灰。
霍铮转身。
他走出办公室。姜乐跟在他身后。经过赵大壮的时候,霍铮的脚步停了一下——赵大壮靠着墙,钥匙攥在手里,指关节抵着墙皮。他抬头看霍铮,嘴张了张。
霍铮没等他说话。
“把他带到拘留室。”他说。“别人的手别碰他。”
赵大壮的喉结动了动。他点了下头,下巴磕在胸口上,很快。然后他捡起地上的热水袋,手在袋子上蹭了两下,走进办公室。
霍铮往楼下走。
楼梯间里没有灯。他一步接一步往下踩,脚底碾着水泥台阶。走到二层拐角,他伸手撑在墙上。
墙面冷得扎手。
他撑着墙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继续往下走。
一楼大厅里没人。值班室的门虚掩着,窗帘拉了一半,里面透出昏黄的光。大门口的风很大,吹得玻璃门来回晃,门轴发出吱呀的响声。
霍铮推开玻璃门。
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夹杂着雪粒子打在他脸上。他迈出去。脚踩在门口的台阶上,鞋底碾碎了一层薄冰,咔嚓响。
街对面的宿舍楼里亮着一盏灯。他住的那间屋子窗户开着,窗帘被风卷出来,在墙面上一下一下拍打。
霍铮站在雪地里。
雪落在他的肩膀上,落在他的头发上,落在他敞开的领口里。脖子上传来刺骨的凉意,他没拢领口。
他抬起头。
市局三楼的窗户亮着灯。里面有人影在动,是赵大壮,他在办公室门口站着。隔着玻璃,霍铮看见他把热水袋放在李强的桌上。
然后李强办公室的灯灭了。
啪的一声。那扇窗户暗下去,跟周围的窗户一样黑。
霍铮低下头。
他摊开左手。手掌心里躺着刚才攥铐子留下的印子——三道红痕,从虎口拉到小指根。皮肤被铁链硌破了,渗出一层薄血。
雪落在掌心,落在红痕上,化了。
姜乐走到他身边。
她没说话。只是把棉袄的袖子放下来,伸手攥住霍铮的手。她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,把他那只带血的手包住。
霍铮没抽开。
他攥紧她的手。两个人的手指交握着,手套都没戴,指头冻得通红。
雪越下越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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