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雨停了。
姜乐醒的时候,小芳已经蹲在窗户底下烧水。煤油炉子噗噗响,铝壶盖被蒸汽顶得嗒嗒跳。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,外面的天灰蒙蒙的,马路牙子上还汪着昨晚的雨水。
“姐,今儿还去报社不?”
小芳拿筷子搅着搪瓷缸里的棒子面粥,回头看了姜乐一眼。姜乐坐在床沿上穿袜子,棉袄披在肩上,头发乱得像个鸡窝。
“不去。”
“那——”
“去百货大楼。”
小芳愣住。筷子停在搪瓷缸里,棒子面粥滴答滴答往下淌。
姜乐站起来,走到脸盆架子跟前。搪瓷盆里的水凉得扎手,她捧了一把泼在脸上,激得倒吸一口气。拿毛巾擦脸的时候,她从镜子里看见小芳还在那儿愣着。
“去买三样东西。”
“啥?”
“一盒粉笔。一块红布。一个铁皮喇叭。”
小芳把筷子搁下。“姐,你要干啥?”
姜乐把毛巾搭在脸盆架子上,转过身来。她脸色还有点发白,眼眶底下一圈青,但眼睛里那点亮——跟昨晚在雨里看海报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“开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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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九点半,省城百货大楼门口。
星期天,街上人多。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,公交车屁股后头喷着黑烟,售票员挂在车门上扯着嗓子喊“往里走往里走”。百货大楼的橱窗里摆着新到的羊绒衫,塑料模特穿着,脖子里还围了条红围巾。
小芳蹲在台阶底下的空地上,拿粉笔画线。
手抖,粉笔头断了两回。画的线歪歪扭扭,勉强圈出个三米见方的地儿。她站起来,裤腿膝盖上蹭了一层的白灰。从蛇皮袋里掏出那块红布,抖开——上头用黄油漆写着七个大字:“外来妹给你讲讲咱省城”。
油漆还没干透,往下淌了一道,看着跟血似的。
“姐,这行不行啊?”
姜乐没应声。她站在那块红布底下,手里攥着铁皮喇叭。棉袄的领子立起来,袖口上还有昨晚雨水洇的印子,深一道浅一道。
路过的人开始停下来。
先是俩拎菜篮子的大妈。一个捅捅另一个的胳膊肘,下巴颏往红布上努了努。然后是仨骑二八大杠的小年轻,单脚撑地,歪着脑袋看。再然后是个抱孩子的妇女,怀里的娃娃伸手去够那块红布。
姜乐把铁皮喇叭举到嘴边。
“各位老少爷们儿。”
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,带着铁皮特有的嗡嗡响,有点刺耳。那个抱孩子的妇女往后退了一步。俩大妈对视一眼,脸上写着“这又是卖啥狗皮膏药的”。
“我叫姜乐。外地的。来省城不到一礼拜。”
她放下喇叭,拿手指头点点自己胸口。棉袄的纽扣没系好,领口翻出来一块,露出里面的毛衣,起了球,毛糙糙的。
“昨儿个下雨,我寻思去买把伞。百货大楼转了三圈——愣没找着卖伞的在哪儿。”
站在边上的小年轻噗嗤笑出声。
“售货员大姐瞅我一眼,说,你新来的吧?我说是。她说,看着就像。”
围观的人多了起来。姜乐顿了顿,眼睛扫了一圈。面前已经站了十几号人,后面还有人踮着脚尖往这边看。
“我不服气。我说大姐,你咋看出来的?她说——省城的人下雨天不出门。”
笑声炸开。
那个拎菜篮子的大妈乐得直拍大腿,嘴里念叨着“可不咋的”。抱孩子的妇女也跟着笑,怀里的娃娃被她颠得一晃一晃。小芳站在红布旁边,手攥着布边子,指关节发白。她看着姜乐,嘴张了张,又把话咽回去。
姜乐接着说。
“后来我想,大姐说得对。省城就是好,下雨天不出门——那是因为屋里头暖和。不像我们老家,屋里外头一个温度,炕上比炕下冷。”
她拿着喇叭走了两步,棉鞋踩在粉笔线上,蹭掉一块。
“头天到省城,我去公共澡堂子洗澡。脱棉袄的时候,搓澡的大姐看我一眼。说,妹子,你这秋衣——”
顿了顿。
“——两层。”
底下笑得前仰后合。那仨小年轻笑得从自行车上滑下来,脚撑子都没蹬稳,车轱辘还在转。大妈捂着嘴,眼睛眯成一条缝,肩膀一耸一耸。后头又涌过来一群人,把百货大楼门口堵得水泄不通。人群里有人喊:“再来一个!”
姜乐擦了把汗。棉袄太厚,领口里头开始冒热气。
“老乡跟我说,省城人爱吃面。我说不对吧,省城人爱吃米饭。他说,你懂啥,省城人吃面——排队吃。”
“排多长?”
“从百货大楼排到火车站。”
笑声一波接一波。有人笑得直不起腰,蹲在地上捶地面。有人掏出烟来点上,递过去给旁边不认识的人,那人接过去叼在嘴里,烟屁股还翘着,光顾着笑了。姜乐的声音从铁皮喇叭里传出来,嗡嗡的,带着金属味儿,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,砸进人耳朵里。
她讲的都是鸡毛蒜皮的事儿。
找不着北。坐错公交车。买酱油买成醋。在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被骂“不会说话”。全是她自己这两天的遭遇,全是从《省城寻亲记》里扒下来的段子——但改过了。把那些写在纸上的包袱,全揉进“外来妹”的嘴里。不端着,不绕弯子。
“你们省城的肉包子——”
她正要往下说,人群外面忽然挤进来一个人。戴眼镜,脖子上挂着相机,手里攥着个小本子。是报社的记者。他挤到最前面,镜头对准姜乐。快门咔嚓响。闪光灯啪地一亮,姜乐眼睛一眯。
“请问您是——”
“姜乐。没名儿。外地的。”
她没停。拿着喇叭,往镜头跟前凑了半步。
“记者同志,你也是省城人吧?你妈喊你回家穿秋裤,你穿不穿?”
快门咔嚓咔嚓连响三下。
人群里的笑声震天响。百货大楼门口卖瓜子的小贩都不卖了,推着车凑过来看热闹。蹬三轮的师傅把车子停路边,站起来,手搭凉棚往这边瞅。楼上的店员趴窗户上往下看,手里的鸡毛掸子都掉下来了。
姜乐站在红布底下,铁皮喇叭贴着嘴。
棉袄的领口被汗洇湿了一块。袖口上的雨水印子还在,但已经看不清楚了。她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小芳——小芳咬着嘴唇,眼眶有点红,鼻子一抽一抽的。
她抬起头。头顶上,百货大楼的招牌挂在那儿。红底金字,太阳一照,晃眼。街对面,电线杆上那几张赵金宝的海报,被风刮得哗哗响,右下角翘起来老高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正月十五——省城体育馆——”
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,盖过了风声,盖过了人声。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她。
“姜乐在这儿。不见不散。”
快门声响成一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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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晚,省城日报加印。
第二版,标题——《百货楼前爆笑不断,“外来妹”成今日焦点》。配图:姜乐站在红布底下,举着铁皮喇叭,身后人山人海。她棉袄的领口翻着,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,嘴张着,眼珠子亮得跟点了灯似的。
第三版,评论员文章——《无名演员炸街,体育馆的角儿坐得住吗?》。文章最后一句话:“赵金宝老师省城扎根十二年,场场爆满。但今天百货大楼底下那个没名没姓的外来妹,拢共来了三百来号人——站了大半条街。赵老师,您瞧着办。”
晚报。市报。广播电视报。三家媒体,同一天报了同一件事。
小芳抱着一摞报纸跑回旅馆。推门进去,姜乐正坐在床上,棉袄脱了,只穿一件毛衣,袖口卷到手肘,拿笔在纸上写东西。
“姐!”
她把报纸摊在床上。油墨还没干透,手指头一抹,蹭了一道黑。姜乐拿起来一张一张翻,翻到那张照片,盯着看了一会儿。
“小芳。”
“嗯。”
“给体育馆打个电话。”
小芳掏出小本子。
“告诉他们——”
姜乐把报纸搁下。手指头敲了敲桌沿,发出闷闷的两声响。
“票,不卖了。”
小芳愣了。“啥?”
“等他们涨价。再谈。”
姜乐站起来,走到窗户前。玻璃上映着她的影子,外面的天黑透了,街灯亮起来,路灯底下还有人走过,影子拉得老长。电话在桌上,黑疙瘩安安静静。她没回头看,只是伸手摸了摸棉袄口袋——里头那张写字的便签纸还在,叠得四四方方,纸边都毛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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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大龙的办公室在省城黄金地段,三楼。
办公桌是实木的,漆得跟镜子似的,能照见人影。桌上摆着一台电话,一盆君子兰,一叠文件。窗户外头能看见街对面体育馆的顶子,圆拱形的,上头插着旗,风一刮,旗子抖开,哗啦啦响。
报纸是司机送上来的。
赵大龙站在办公桌后面。一只手撑着桌沿,一只手攥着报纸。攥得很紧,报纸边被捏得皱巴巴的,纸面哗哗响。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分钟。
姜乐的脸被印得有点模糊。但那块红布清楚。那七个黄字清楚。底下攒动着的人头更清楚——密密麻麻,从照片左边一直挤到右边,台阶上都站着人。
他把报纸摔在桌上。
君子兰跟着震了一下。
拿起电话,拨了个号码。响了两声,那边接起来。
“体育场——”
“票停了。”
那边愣了一下。“赵总,啥?”
“我说,姜乐的票——咱们不卖。压着。”
赵大龙把话筒夹在耳朵跟肩膀中间,腾出手来拿起桌上那份报纸,又看了一眼。姜乐举着喇叭,嘴张着,笑得跟真的似的。
“正月十五。体育馆外头。我要让省城的人知道——敢在我的地盘上抢食,她还得再踮踮脚。”
他把报纸揉成一团。
纸团子砸进纸篓里,砸在篓底,弹了一下,又落回去,悄没声息的。
窗外,体育馆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了。不是买票——是等着买票的。几个人裹着棉大衣,蹲在台阶上,脚底下踩着烟头。有个戴狗皮帽子的老头冻得直跺脚,嘴里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。边上的人捅他:“老爷子,您搁这排啥队?”
“票。”
“啥票?”
“就那个——百货大楼门口那个。”
“那还得好几天呢!”
“好几天咋了?去晚了还能有座儿?”
赵大龙站在窗户前头,看着底下那几个黑点似的人,手插在裤兜里,攥成一个拳头。他的影子和窗框的影子叠在一起,斜斜地落在墙上。
身后,电话响了。
他盯着下面的人。那些人缩着脖子,跺着脚,但没一个走。
电话铃又响了三声。
他没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