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。
省城体育馆外头飘着小雪,风一刮,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。门口台阶上排队的人从售票窗口一直排到马路牙子底下,裹着棉大衣,缩着脖子,脚底下踩着报纸——防潮。
有个老太太拎着马扎排在前头,旁边人问她:“大娘,您几点来的?”
“四更天。”
“四更天?那不天还没亮呢!”
“天没亮咋了?昨儿来看的人说了,百货大楼门口那场挤都挤不进去。今儿再不来早点,座儿能抢着?”
队伍后头一阵骚动。有人嚷了一嗓子:“票呢?不是说今儿售票吗?”
售票窗口的小铁门还关着。
人群里有人探头看,有人踮着脚往前挤。窗口边上贴着一张白纸,上头就写了四个字:今日无票。
纸是刚贴的。浆糊还没干。
“无票是啥意思?”
“不卖了?”
“那不白排了吗!”
一个裹着军大衣的中年男人从窗口旁边挤出来,脸冻得通红,嘴唇哆嗦着:“里头人说——上头不让卖。”
“哪个上头?”
“不知道。反正不让卖。”
队伍一下子炸了。有人骂娘,有人跺脚。老太太把马扎一收,拿拐杖敲地:“我四更天来的!四更天!你们说不卖就不卖?”
窗口小铁门拉开一条缝,探出半个脑袋,是体育馆的老售票员。老头脸上尽是为难,嘴唇动了动,挤出六个字:“找我也没用。走。”
铁门又关上了。
队伍没散。
骂了一会儿,冻了一会儿,有人走了。但走的不多。大部分人还杵在那,拿袖子蹭鼻涕,脚底板跺得地砖咚咚响。
老太太重新把马扎支开,往上一坐,拐杖横在膝盖上:“不走。我倒要看看——这票,它能长腿跑了?”
体育馆三楼。
赵大龙站在窗户前头,往下看着那条黑压压的队伍。他手里端着搪瓷茶杯,茶水已经不冒热气了。杯沿上沾着点茶叶沫子。
身后的司机站着没敢动。
“人还没散?”
“没散。”
赵大龙把茶杯搁在窗台上。瓷杯磕着大理石台面,叮的一声。他朝下看了半天,忽然笑了一声。笑得很轻,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。
“不走是吧?行。”
他转过身,拿起桌上的电话,拨了个号。那边接得快。
“小李?体育馆外头那帮人——找几个面生的混进去。演出开场了,给我热闹热闹。”
挂了电话,他又看了一眼窗外。雪大了点,队伍还杵在广场上。那些人缩着脖子,跺着脚,棉袄领子竖起来挡风。
“抢食?”赵大龙把搪瓷杯端起来抿了一口,凉了,苦得他皱了下眉。“我看你拿什么喂。”
体育馆后台。
化妆间里全是人。小芳蹲在墙角往熨斗里加水,蒸汽噗噗往上窜,把她刘海都打湿了。姜乐坐着化妆,面前摆着面镜子,镜子边角磕掉了一块,照人有点模糊。
门一推,胖墩挤了进来。他棉袄上全是雪粒子,眉毛上挂着白霜,进门先喘了三口气。手里攥着一个帆布挎包,包底鼓鼓囊囊的。
“姐——卖完了。”
姜乐转过头:“全卖了?”
“全卖了!”胖墩把挎包往桌上一放,从里头掏出三沓钱,钱上还沾着雪水,有的钞票边角都湿了。“上午散的票——两个小时不到,抢光!后头来的多花钱都没地儿花去!”
小芳放下熨斗,咽了口唾沫:“那赵大龙不是把票停了?”
“停他的!”胖墩一拍挎包,嗓门压不住,“他停的是窗口的票。咱们自己散出去的——他管得着?昨天我跑了一晚上,找了七个兄弟帮忙。菜市场、火车货运站、电影院门口——哪人多往哪钻。就今儿上午,还有人在火车站拿两条烟跟我换两张票呢!”
姜乐笑了一声,拿起桌上的铁皮喇叭,掂了掂。喇叭是新的,铁皮摸着冰凉,喇叭口微微反光。
“行了。票卖出去了,人到位了。剩下的——靠台上。”
她站起来。化妆镜里映出她的脸。嘴唇上的口红是新涂的,颜色正红。
“小芳,演出单子给我。”
小芳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节目单,上头用铅笔写着段子顺序,边角被手汗洇湿了。姜乐接过来扫了一眼。
“开场的快板换一下。”
“换啥?”
“换百货大楼门口那段——把赵大龙的名字去了,挑省城的词重新填。让底下人听听——外来妹不光知道省城的门朝哪开,还知道哪家馆子的面最筋道。”
小芳一愣,随即咧嘴笑了:“得嘞!”
外面传来一阵动静。有人搬着箱子从走廊经过,脚步很重,咚、咚、咚,木箱磕在门槛上。姜乐抬头往门外看了一眼。
门半开着。
走廊里亮着一盏黄灯泡。霍铮弯着腰,扛着一只木头道具箱,正往舞台侧门那边走。他穿着件灰布棉袄,袖子撸到胳膊肘,小臂上绷着青筋。箱子挺沉,他换了个肩,脖子上沁出一层细汗。
姜乐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“搬道具的——”
霍铮回头,额头上粘着碎头发。
姜乐靠在门框上,拿喇叭轻轻敲了敲手心。“箱子别搁台口。搁幕布后头——顺手。”
霍铮看了她一眼。眼神没什么波动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把箱子往上一托,转身走了。步子稳当,靴子踩在水泥地上,落下一串闷响。
小芳凑过来,小声说:“姐,霍队——他怎么来了?”
“出差。”
“出差还来搬道具?”
姜乐没应。她看着霍铮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。灰布棉袄上蹭了一道白灰,大概是刚才蹭墙上的。
“他愿意搬就搬。”姜乐转回来,拿起桌上的粉盒又补了点妆。“反正——力气大。”
小芳撇撇嘴,没再问。
演出七点正式开始。
体育馆里灯光一亮,底下的动静先炸开了。能坐两千人的场子,座无虚席。连过道上都加了折叠椅,椅子摆得密密麻麻,只留一条缝供人侧身走。
前排坐的是老太太、抱孩子的、几个穿中山装的干部。后排站着一堆年轻人,挤挤挨挨的。有人把手搭在前头人的肩膀上,被回头瞪了一眼。
舞台挺简陋。幕布是旧的,边角有点抽丝。聚光灯两个,一个大一个小,小的那个打光的时候还闪了一下。
姜乐走上台的时候,灯还没全亮。
她站在台中央,一只手拿着铁皮喇叭,一只手拎着竹板。没穿演出服,就穿了件干净的蓝布棉袄,扣子系到最上头。
底下安静了一瞬。
随即有人喊:“来了!”
姜乐笑了一声,敲了两下竹板。竹板声脆生生的,在体育馆里兜了一圈。
“正月十五雪打灯。省城的雪,比咱那大——打在脸上,疼!”
底下一阵笑。
“刚在后台,有人问我——姜乐,你不是说省城人嗓门大,脾气冲,性子硬得跟冻梨似的?搁这儿讲段子,不怕底下人嘘你?”
她顿了顿。台下有人起哄:“怕不怕?”
“怕,”姜乐把竹板往手心一合,“但我后来寻思了一下——省城人跟咱那的冻梨一个理儿。外头硬,咬开——甜。”
笑声一下子扬起来。前排有人鼓掌。
姜乐在台上走了两步,铁皮喇叭换了个手。
“今儿这体育馆,我头一回来。昨儿晚上睡不着,在里头转了一圈。厕所找了三趟没找着——后来想明白了,这儿是跑道的,人家是田径馆。我一个说段子的,钻人家跑道馆里头——这不跟驴进了瓷器店一样?不对路!”
底下笑声没停过。后排有人笑得直拍大腿。
姜乐继续。
她说省城的公交车,说街边卖糖葫芦的老头,说百货大楼门口排队买袜子的大婶。每个段子都跟省城沾边,每个笑点都踩在底下人的痒处。
说到一半,她忽然回头,朝幕布后头看了一眼。
聚光灯跟着她,打出一道白光。
幕布后头,霍铮正弯腰搬另一个箱子。灯光扫过来的时候,他正好直起腰。半张脸现在光里,汗珠子沿着鬓角往下淌,滑过耳根。
台下有人注意到了。
“咦——后头有人!”
姜乐转回来,拿铁皮喇叭挡住半张脸,眼睛弯了一下。
“今儿后台有个搬运工——特别帅。你们知道搬道具最讲究啥不?”
底下有人起哄:“啥?”
“配合。你台上说段子,说到哪儿,他道具搬到哪儿。得踩节奏。这人——”姜乐回头又看了一眼,“箱子搬得好。搬得——挺好。”
她停了一瞬。
“要不,咱们给他鼓个掌?”
掌声一下子就炸了。有人吹口哨,有人站起来往后台看。灯光师把聚光灯扫回幕布边,霍铮正好把箱子搁下,耳朵尖通红通红的。
他没看台下,低着头快步走了。
姜乐转回来,敲了敲竹板,把笑声压下去。
“行了行了——看我看我。他脸皮薄,再看他该跑了。跑了我还得自己搬道具,划不来。”
笑声浪一样涌过去。前排的老太太乐得直拍马扎,后排几个年轻人笑得弯腰,互相扶着肩膀。
但台下角落里,有人没笑。
第七排靠走道的位置,坐着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。帽檐压得低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旁边还有三个人,一个穿劳动布工装,一个裹着旧军大衣,一个嘴上叼着没点着的烟。
鸭舌帽抬起手腕看表。表盘反了一下光。
台上,姜乐正说到高潮处。她举着竹板,嘴里往外蹦词,一段快板打得又快又脆。底下人跟着节奏拍巴掌,啪啪响成一片。
后台。
小芳蹲在幕布边上,手里攥着节目单,嘴里默念着下一个段子的道具清单。旁边胖墩蹲着喝水,搪瓷缸子端在手里,水洒了一半。
霍铮站在侧台口,倚着墙。他棉袄袖子上沾着土,脖子上挂着条毛巾。眼睛一直盯着台下。
“姐今儿状态真好。”小芳眼睛发亮。
霍铮没吭声。
他盯着台下第七排的那个鸭舌帽。那人从进场到现在,没乐过一次。旁边三个人也是。他们的目光不在台上,在台下——在舞台前头的空地上。
霍铮攥了一下毛巾。
台上,姜乐正在收尾。她喘了口气,额头上沁着汗,嗓子有点哑。
“——省城这地界儿,风硬,雪大,人说话跟炒豆子似的怕啦怕啦的。但——仗义!”
底下一片叫好。
就在这时,第七排的鸭舌帽站了起来。
他旁边三个人也跟着站了起来。四个人挤开过道上的人,嘴里喊着:“啥玩意儿!退票!”声音不大,但压过了周围的叫好声。
鸭舌帽往前挤了一步,脚踩在折叠椅上,身子往前一探:“听见没有!退票!这破玩意儿值啥钱!”
旁边几个观众被他推了一下,差点没站稳。有个抱孩子的女人吓得往后缩,怀里的孩子哇一声哭了。
台下一下子乱了。
有人往后退,有人站起来看热闹。几个年轻人想上前拦,被劳动布工装一脚踢开。折叠椅哗啦倒了,椅子腿磕在地上,声音又脆又响。
姜乐站在台上。
她没动。铁皮喇叭攥在手里,指节有点发白。她张开嘴,正要说什么——
幕布后头,一道身影快步走了出来。
霍铮没从侧台走。他从幕布中间直接穿过去,布帘子被他肩膀撞开,呼啦一下。他几步走到姜乐身边,一只手臂揽住她的肩膀,往身后一带。
另一个动作快得底下人没看清。
只看见他另一只手摸到后腰,咔嚓一声。
手铐。
铐子亮在聚光灯下,金属反射着白光,刺得人眼睛一眯。
霍铮把姜乐挡在身后。他站的位置恰好遮住了聚光灯,影子罩在姜乐身上。
“都别动。”
声音不大。但每个字都像砸在体育馆的水泥地上,闷响。
底下闹腾的那四个人愣了一瞬。鸭舌帽抬眼,正对上霍铮的目光。那目光没什么表情,眼珠子是黑的,盯着人的时候像在刀尖上搁着。
“公共场合寻衅滋事——够拘你们十五天。”
霍铮从怀里摸出证件,翻开。证件上的警徽在灯光下闪了一下。
“你是——”
“市局刑侦支队。霍铮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,手铐在指间转了半圈,发出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。
台下鸦雀无声。两千人的场子,只听见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鸭舌帽咽了口唾沫,往后退了一步。他旁边三个人也往后退,军大衣的袖子蹭着折叠椅,咔嗒一声。
霍铮没看他们。他微微偏过头,目光扫过台下的观众,又扫回那四个人身上。
“还有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体育馆外的风吹进来,把幕布掀起一角。灯光晃了晃,照亮了霍铮的侧脸,和姜乐被他挡在身后的半张脸。
“她是我妻子。”
五个字。
底下先是一愣。
随即,有人带头鼓掌。掌声从一个角落响起来,像浪一样涌过去。后排那几个年轻人站起来鼓掌,吹口哨,有人扯着嗓子喊:“好!”
前排的老太太站起来,拄着拐杖,使劲拍巴掌。抱孩子的女人把孩子举高了一点,孩子不哭了,瞪着台上的两个人看。
鸭舌帽嘴唇抖了抖,转身挤出人群。三个人跟在他后头,灰溜溜地消失在过道门口。
霍铮把手铐收回后腰。转回来,看了姜乐一眼。
姜乐站在他身后,嘴唇上还涂着那层正红色的口红。灯光打在脸上,看不出什么表情。但她伸出手,轻轻拽了一下霍铮的棉袄袖口。
就一下。
底下人看不见。
霍铮耳朵尖又红了。
他没说话,低头快步往后台走。走过幕布边上的时候,脚绊了一下电线,踉跄了半步。
姜乐举起喇叭。
“行了——”
底下人还在喊。有人嚷着让搬运工再出来,有人拍手拍得座位扶手咔咔响。
姜乐敲了一下竹板。竹板声很脆,一下子压过了嘈杂。
“接着听——还是接着看搬运工?你们选。”
“接着听!”
笑声重新涌起来。聚光灯重新打在姜乐身上,把她的人影投在幕布上,拉得老长。
后台。
灯暗了一瞬。小芳蹲在道具箱边上,张着嘴看着霍铮从身边走过。胖墩手里的搪瓷缸子彻底掉地上了,水洒了一裤腿,他都没低头看一眼。
霍铮倚着墙站定,摘下脖子上的毛巾,擦了把脸。
耳朵火红火红的。
演出结束的时候,雪停了。
观众从体育馆出来,门口的雪地上踩出一条条黑印子。有人在讨论段子,有人在讨论那个搬运工,有个老太太拄着拐杖跟旁边人说:“那小伙子——一看就是个正直人。”
“您咋看出来的?”
“看眼睛。眼睛不会骗人。”
后台。
人散了。小芳在收拾道具,胖墩在点钱。姜乐卸了妆,脸上还带着点热气,端着搪瓷缸子喝水。水是凉的,她一口喝下去,嗓子眼里才舒坦了点。
霍铮站在门口,棉袄已经脱了,搭在胳膊上。
外面有脚步声。
体育馆的老馆长走了进来。老头六十多岁,戴着一副老花镜,镜腿用胶布缠着。他手里捏着一张纸,纸面有点皱。
“姜老板。”
姜乐站起来。
老头把纸搁在桌上。是张租赁合同。抬头写着“省城体育馆”,落款是“乐乐剧场”。
“省城——”老头推了推眼镜,“我说了不算。但你只要在省城演一天,这地儿,就是你的。”
姜乐拿起那张合同,低头看了看。纸上有一行钢笔字,墨迹挺新:核准。正月初八。
她认得那笔字。是霍铮写的。
姜乐抬头。
霍铮站在门口,正低头把烟掐进烟灰缸里。他的侧脸罩在灯影里,耳廓上的那点红晕,还没完全褪干净。
窗外,雪又飘起来了。
体育馆门口还有没散的人。几个裹着棉大衣的蹲在台阶上,手里攥着节目单。有个老头蹲在最前头,拿手指头蘸着雪水,在台阶上写字。
旁边人问他写啥。
老头没抬头:“明儿啥时候演?我先排个号。”
台阶上水迹没干,字已经歪歪扭扭地现出来了。
乐乐剧场。
老头又补了一笔:省城分号。
雪大了点,字边很快蒙上一层白。但笔画还在——歪着,显眼,浸在雪水里,怎么也糊不掉。
三楼。
赵大龙站在窗户前,看着底下的人。窗户开着一条缝,冷风灌进来,把他桌上的报纸吹得哗哗响。
电话铃响了。
响了三声。
他没接。
搪瓷杯子搁在窗台上,茶早凉透了。杯沿上那点茶叶沫子,被风吹得轻轻抖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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