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下了一夜。
第二天早上,体育馆门口的雪地上还留着昨晚那行歪歪扭扭的字。有人用脚把雪踢开了点,“乐乐剧场省城分号”那几个笔画被冻成了冰碴子,踩上去嘎吱响。
姜乐在后台收拾东西。昨晚老馆长留下的租赁合同还在桌上搁着,她用指头摩挲了一下落款处霍铮那行钢笔字——墨迹早干透了,笔锋里能看出写字的人手挺稳。
小芳端着豆浆进来,嘴里还嚼着油条:“姜老板,外头有人找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老头。”小芳把豆浆搁桌上,“手里攥着张报纸,说啥也要见你。我看他那棉袄——袖口都磨破了。”
姜乐放下合同。
门帘一掀,进来个六十来岁的老头。个头不高,脸上褶子挺深,手指头粗得像树根。他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,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——是前天登了姜乐省城首演报道那份晚报。
“姜老板。”老头嗓子有点哑,“我叫王德贵,洁霸洗衣粉厂的。”
姜乐让他坐下。
王德贵没坐。他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个塑料皮本子,翻开搁桌上。是工厂的账本。纸页已经翻卷边了,上头密密麻麻记着数字。
“厂子——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撑不住了。”
账本上最后一行写着余额:10342.6元。
“工人三个月没发工资。生产线停了俩。洋品牌去年杀进来,价格压得比我们成本还低。”王德贵手指头点在账本上,指关节粗大,指尖有洗衣粉烧出来的白皮,“我问遍了省城的明星、广告公司——没人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预算只有一万块。”王德贵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姜乐眼睛,“一万块,谁给你代言?”
姜乐把账本合上。封皮上印着“洁霸洗衣粉厂一九八五年度生产报表”,字是铅印的,已经褪色。
“为什么不找别人?”姜乐问。
王德贵沉默了几秒。他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叠纸——裁员名单。纸上名字写得歪歪扭扭,有的还用红笔圈了。
“厂里一百二十号工人。一半是残疾军属,一半是街道上没其他出路的妇女。”他把名单摊开,“我不怕丢人。怕厂子倒了,他们没饭吃。”
姜乐看着那份名单。纸张边缘已经磨毛了,显然翻过很多回。
“一万块。”她说,“我接。”
王德贵抬起头。
“不能看着它倒。”姜乐把账本推回去,“合同啥时候签?”
王德贵没说话。他喉结滚了几下,从兜里摸出支钢笔——笔帽裂了,用橡皮筋缠着。他拧开笔帽,手抖得厉害,在合同上写名字的时候,“王”字那一横写了两遍才写直。
小芳站在门口,豆浆杯端在半空没动。
胖墩从外头跑进来,气都没喘匀:“姜老板——坏了。”
“咋了?”
“对手请人了。”胖墩把一张报纸拍桌上,“香港玉女——林美玲。给洋品牌代言,发布会就在后天。百货大楼门口搭台子,广告铺了半条街。”
报纸上印着林美玲的照片。瓜子脸,描眉画眼,嘴角挂着笑。旁边一行大字:香港巨星领衔,品质保证。
小芳凑过来看:“长得是好看。”
“好看有屁用。”胖墩急了,“人家请的是香港明星!咱就一万块预算,咋跟人家打?”
姜乐拿起报纸看了看。林美玲代言的洋品牌叫“碧浪”,广告语是“洗得干净,用得放心”。她放下报纸,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。水凉了,嗓子眼里涩涩的。
“我上台不讲排场。”
胖墩愣住。
“讲段子。”姜乐把缸子搁下,“咱乐乐剧场靠的是啥?让人笑。让人记住。”
王德贵在旁边听着,手里还攥着那份刚签好的合同。他没说话,但眼睛亮了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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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会那天。
百货大楼门口搭了个大台子。红地毯从台阶上铺下来,两边挂了气球。碧浪洗衣粉的广告牌立了八块,每块上头都是林美玲那张笑脸。
台下挤了不少人。有记者,有看热闹的,也有百货大楼的顾客拎着购物袋站边上瞅。
林美玲先上台。
她穿了件白色连衣裙,头发烫成大波浪,说话嗲声嗲气。台下闪光灯噼里啪啦响。
“碧浪洗衣粉呢,系我喺香港用开嘅牌子。”她拿起一盒洗衣粉,对着镜头笑,“内地嘅洗衣粉,洗得干净乜?”
台下有记者是广东来的,笑了。大部分人听不懂,但从语气里能感觉到那股子瞧不上。
王德贵站在台侧,手指头攥着裤缝。他旁边是洁霸洗衣粉的展台——一块红布铺的桌子,上头摆了几袋洗衣粉。跟对面碧浪的排场比起来,寒碜得不像话。
姜乐上台的时候,底下有人嘀咕。
“这谁啊?”
“不认识。好像是演小品的。”
姜乐穿了件干净的棉袄,没化妆。她走到台中央,拿起麦克风,先看了看台下的人。
“今天讲个段子。”她说,“《论洗衣服》。”
底下安静了点。
“我妈以前洗衣服,用洁霸。”姜乐把一袋洁霸洗衣粉举起来,“为啥?便宜,去污强。我爸是搬运工,衣服上蹭得全是机油。别的洗衣粉搓三遍,洁霸搓一遍,干净了。”
台下有人笑。
“后来我长大了,自己洗衣服。超市里头牌子多,洋品牌广告打得凶。我就买碧浪试试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洗完发现——也就那样。泡沫多,香味浓,但油渍还是油渍。”
台下笑声大了点。
“后来我才明白。洗得干不干净,不看广告,看配方。”姜乐把洁霸洗衣粉搁桌上,“这玩意儿不看脸。”
底下有人鼓掌。
林美玲在台侧站着,脸上的笑挂不住了。她拿过麦克风,用粤语说了句:“呢位姐姐,你识乜叫洗衣粉咩?”
台下那个广东记者又笑了。
其他人还是听不懂,但能感觉到那话里带刺。
姜乐转过身看着林美玲。
她开口了。
粤语。
“各个国家有各个国家嘅国歌,各只牌子有各只牌子嘅配方。你唔识讲普通话,我识讲粤语。你唔识洗衫,我识。”
绕口令一样,字正腔圆。
林美玲脸色变了。
台下那个广东记者笔停在半空,嘴巴张开没合上。旁边人问他咋了,他说:“这——这比香港人说得还溜。”
姜乐又补了一句:“洗衫唔系睇包装,睇效果。你嗰盒碧浪,不如我袋洁霸。”
最后一个字落地的时候,台下安静了两秒。
然后掌声炸了。
王德贵站在台侧,手里还攥着裤缝。他没鼓掌,但眼眶红了。旁边有记者凑过来问:“王厂长,您请的代言人怎么粤语这么溜?”
王德贵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姜乐从台上下来的时候,林美玲已经走了。碧浪的展台前头人散了,记者全围到洁霸这边。有人举着相机拍姜乐,有人追着问“你粤语在哪学的”,有人在采访王德贵。
姜乐挤出来,站在百货大楼门口的台阶上,呼了口气。
小芳递过来搪瓷缸子。水是热的,这回不是凉的了。
“姜老板,”小芳小声说,“你啥时候学的粤语?”
姜乐喝了口水:“早些年学过。窗口期的事儿了。”
她没细说。前世在广东跑过场子,粤语是那时候学会的。这话没法跟人讲,也没必要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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签完合同那天下午,姜乐去了趟洁霸洗衣粉厂。
厂子在省城郊区,围墙上的水泥已经剥落了,露出里头的红砖。大门口的铁门锈了半边,推起来嘎吱嘎吱响。
厂墙上刷着一行大字:洁霸洗衣粉。字是红漆写的,已经褪成粉白色,笔画边缘让雨水冲出一道道印子。
姜乐站在门口,看着那几个字。
她忽然想起来——她爸以前在家洗衣服的时候,用的就是洁霸。
那个画面清晰得很。搪瓷盆,搓衣板,洗衣粉从袋子里倒出来的时候扬起点白烟。她爸蹲在院子里的水龙头前头,袖子卷到胳膊肘,搓得肥皂泡堆了半盆。
姜乐把手伸进口袋,掏出手机。
翻通讯录。
翻到一个名字——“爸爸”。
号码已经停机三年了。她一直没删。
姜乐看着那个名字,看了几秒钟。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,转身离开。
眼睛有点红,但没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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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楼。
赵大龙站在窗户前。窗户开着一条缝,冷风灌进来,把桌上的报纸吹得哗哗响。
电话铃响了。
这次他接了。
“赵总,”秘书的声音,“姜乐接了洁霸洗衣粉。发布会上用粤语怼了林美玲——全场记者都在写稿。”
赵大龙没说话。他端着搪瓷杯子,茶早凉透了。杯沿上那点茶叶沫子,被风吹得轻轻抖了一下。
“洁霸洗衣粉的货——”秘书说,“省城百货大楼那边,今天已经有人开始排队买了。”
赵大龙把杯子搁窗台上。
“查查洁霸洗衣粉的进货渠道。”
秘书应了一声。
赵大龙挂了电话。他看着窗外——百货大楼门口,有人举着刚买的洁霸洗衣粉从里头出来。塑料袋是透明的,蓝白包装的洗衣粉在里头晃荡。
赵大龙伸手把窗户关严了。
冷风断了。报纸不响了。但茶叶沫子还在杯沿上,还在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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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货大楼门口。
台阶上蹲着几个裹棉大衣的。有个老太太拎着两袋洁霸洗衣粉,跟旁边人说:“这牌子我用了十来年了——洗干净。”
“您听谁说又卖了的?”
“那姑娘。”老太太指着百货大楼门口的海报——姜乐代言的洁霸广告,今天刚贴上,“她说得对。洗衣服不看脸,看配方。”
海报上姜乐穿着棉袄,手里举着洁霸洗衣粉。旁边一行字:干干净净,本本分分。
风刮过来,海报一角掀起又落下。姜乐的脸在风里时隐时现,但洗衣粉那三个字——洁霸——始终钉在画面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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