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。
省城百货大楼七楼,洁霸洗衣粉的新闻发布会还在继续。
记者们围了半圈,长枪短炮架了半个会议室。台上铺着白桌布,摆着洁霸新包装的样品。姜乐坐在左边,还是那件棉袄,袖口洗得有点发白。林美玲坐右边,一身港货套装,头发盘得溜光,手里捏着话筒,指甲油红得扎眼。
有记者举手。
“林小姐,听说您是第一次来内地接代言,对内地市场有什么看法?”
林美玲笑了一下。那种笑法——嘴角翘着,眼睛不笑。
她开口就是粤语。
“内地市场嘛,购买力还可以,但审美——”她顿了顿,歪了下头,“还需要时间培养。不过这也是我来的原因。毕竟有些东西,需要懂的人来教。”
底下几个记者面面相觑。有人小声嘀咕:“她说什么?”
林美玲转头看向姜乐。眼神里带着看好戏的意思。
“姜小姐听不懂吧?”她这下换了普通话,咬字很慢,像怕姜乐听不清,“不好意思,我在香港待久了,习惯了。这些洋气的词,要不要我给你翻译翻译?”
台下一阵安静。
姜乐看着她。没说话。
林美玲又笑了。那笑声有点尖,像指甲刮玻璃。“其实也不用翻译。洗衣服嘛——搓搓搓就是了。”她做了个搓衣服的动作,“姜小姐应该很有经验。毕竟内地好多地方连洗衣机都没有。”
旁边林美玲的经纪人是个瘦高个,戴金丝眼镜,站在台侧。他推了下眼镜,嘴角压着笑。
姜乐那边的助理小芳脸都白了。她攥着矿泉水瓶子,水都快晃出来了。
姜乐站起来。
她站起来的时候,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“嘎吱”一声。那声音不大,但会议室忽然安静了。几个正在交头接耳的记者抬起头。
“林小姐讲得没错。”姜乐说。
她开口也是粤语。
不是那种夹英文的港腔。是另一种——广州西关老街上的音调。每个字都咬得实,句尾带点上扬的尾音。像菜市场里卖菜阿婆在聊天,像天光墟里摆摊的人在砍价。
林美玲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不过我补充一下,”姜乐继续说,还是粤语,“洗衣服这件事呢,确实不看脸。看配方。看洗得干不干净。看穿在身上舒不舒服。”
她转身面向台下记者。记者们全愣了——有反应快的已经在低头记,笔尖戳得纸沙沙响。
“还有,林小姐刚才说的那个品牌名字念错了。”姜乐说,语气平平的,“不是‘芬迪’,是‘Fendi’。意大利牌子。F-e-n-d-i。读法跟你们香港茶餐厅里点奶茶加啡的‘啡’字不一样。”
底下有人“噗”地笑出声。
林美玲脸色变了。她攥着话筒,指节发白。
“你——”她也站起来,“你在哪儿学的?”
姜乐没理她。她开始说一段绕口令。
粤语的。
“掘柑掘桔掘金桔,掘鸡掘骨掘龟骨,掘完龟骨掘鸡骨,掘完鸡骨掘金桔——”
每个字都咬得准。节奏快得像打快板儿。尾音在喉咙里卷一下再吐出来,像老街坊蹲在骑楼下唠嗑。那种熟练不是课堂上学的,是在街头巷尾泡了几个月才能泡出来的。
会议室安静了大概三秒钟。
然后咔嚓声响成一片。
闪光灯把会议室照得白花花一片。有个记者站起来举话筒,胳膊肘撞翻了旁边人的茶杯,茶水泼了一桌,但没人管。所有人都在往前挤。
林美玲退了一步。高跟鞋在地板上敲了个踉跄。
“不正宗!”她经纪人忽然喊了一嗓子,“她发音不正宗!广州话不是这个味的!她——”
“陈先生。”姜乐扭头看他,还是粤语,“你讲得对。不正宗。”
她转回来。换回普通话。
“我在广州摆过三个月地摊。天光墟。早上四点半开市,七点半收摊。隔壁是卖鱼蛋的陈伯。他教我的。”
会议室又安静下来。
姜乐说得很慢,像在讲别人的故事。
“陈伯教我粤语那会儿,每天给我多舀两颗鱼蛋。说小妹,你在广州讨生活,要学会讲白话。要不人家坑你。我说我普通话都讲不好。他笑——他说管你好不好,话是讲给人听的,不是拿来比的。”
姜乐顿了顿。
“他教绕口令的时候跟我说了句话。”她看着台下,“他说字正不正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洗衣服的手,讨生活的心,从来都是干干净净的。”
她拿起桌上的洁霸洗衣粉。
蓝白包装。跟海报上一模一样。
“这袋洗衣粉,我爹用了十年。”姜乐说,“搪瓷盆,搓衣板。他蹲在院子里洗。肥皂泡堆半盆。”
她又停了一下。喉头动了一下。
“他买不起洋牌子。他也不用洋牌子。他说洗衣服不看脸,看配方。看洗得干不干不净。看穿在身上舒不舒服。”
台下有记者放下笔。
有个年纪大点的女记者摘下眼镜,擦了擦镜片。
林美玲站在旁边。攥话筒的手放下来了。指甲油还是红得扎眼,但她的脸白得像纸。
姜乐把洗衣粉放回桌上。她说得很轻,但话筒把每个字都送了出去。
“我爹不懂粤语。他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。他只会说老家话。但他洗了一辈子衣服,手是干净的。”
她看着台下。
“洁霸请我来代言,不是因为我会说几种话。是因为我洗过衣服。我知道洗衣粉好不好用。”
台下安静了好几秒。
然后有人开始鼓掌。
先是后排。几个穿工作服的——洁霸流水线上的工人,今天被请来旁听。他们站起来拍巴掌,拍得啪啪响。
接着是记者。笔夹在指缝里,巴掌拍到笔身上,有点疼。但没人在意。
掌声越来越响,把会议室顶棚的日光灯都震得嗡嗡响。
林美玲的经纪人在旁边站着。金丝眼镜歪了,他伸手去扶,手抖了一下。
姜乐鞠躬。肩上的棉袄往下滑了点,她伸手拉回来。
掌声里,有人喊了一声:“姜乐!说得好!”
是个粗嗓门。后排工人里头的。
姜乐朝那边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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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货大楼对面。
五楼办公室。
赵大龙坐在沙发上。电视开着,直播发布会上姜乐的脸被定格在屏幕上——她正举着洗衣粉,嘴巴微张,准备说下一句。
秘书站在旁边。“赵总,电话。”
赵大龙没接。他盯着电视,看姜乐说完那段绕口令。字幕慢半拍,跟不上姜乐的语速。屏幕底下的字一行行跳出来,歪歪扭扭的。
“她怎么会的?”赵大龙问。
“查过了。”秘书说,“在广州天河摆过三个月地摊。旁边卖鱼蛋的老头儿教的。”
赵大龙没说话。他伸手去拿茶几上的搪瓷杯——茶叶沫子还在杯沿上。
电视里姜乐说到“陈伯”的时候,底下观众有人抽鼻子。赵大龙的手顿了一下。杯沿上茶叶沫子被指腹蹭掉,飘在地毯上。
“洁霸的货呢?”赵大龙问。
“查清楚了。”秘书翻开文件夹,“没走我们批发市场。走的县乡供销社系统。省城周边的县镇,直接铺货。仓库那边说,光平县就订了三千袋。”
赵大龙把杯子搁回去。瓷器磕在玻璃茶几上,当的一声。
电视里的掌声传出来。隔着屏幕,隔着玻璃窗,隔着五层楼,还是有点扎耳朵。
“她这路子——”秘书顿了顿,“是农村包围城市。”
赵大龙站起来。他走到窗前往下看。百货大楼门口,有人拎着刚买的洁霸洗衣粉出来。蓝白塑料袋,被风刮得鼓起来。
“正面打不赢了。”赵大龙说。他背对着秘书,嗓子有点哑,“别在明面上跟她碰。去查她身边的人。”
秘书低头记。
“查她那个丈夫。”赵大龙转过身,“姓霍的。警察。查他最近在干什么,查他手头有什么案子,查他得罪过什么人。”
秘书抬起头。“赵总,警方那边——”
“我没让你犯法。”赵大龙打断他,“查清楚就行。查清楚她背后站着谁。”
秘书应了一声。
赵大龙重新看向窗外。雪又开始下了。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玻璃上,沙沙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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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会结束。
姜乐从台上下来的时候,小芳递上矿泉水。她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,喉结上下滚了两下。
“姜姐,你吓死我了。”小芳压低嗓子,“我以为你听不懂呢。”
“我也吓死了。”姜乐说。
小芳愣了一下。
姜乐把瓶盖拧回去。“骗她的。等她先出招。”
小芳张了张嘴。然后竖起大拇指。
林美玲从另一个方向下台。脚步快得像后头有人追。高跟鞋嗒嗒嗒敲在地砖上,快敲出火星子了。
经纪人在后面追。“林小姐——”
林美玲没回头。她冲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门口,猛地转身。
“她怎么会说粤语?!”林美玲嗓子发尖,“你不是查过她吗?你不是说她初中没毕业吗?”
“她在广州摆过三个月地摊——”经纪人推了下眼镜。
“三个月?!”林美玲瞪着他,“三个月能说成这样?!”
经纪人张了张嘴。没说话。
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。不是高跟鞋。是皮鞋。好几双。
三个穿制服的人走过来。前面那个亮了一下证件。
“陈志强先生?”
经纪人转头。金丝眼镜歪了一下。
“我们是海关缉私局的。”为首的人收起证件,“你涉嫌参与一起走私案,请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。”
林美玲愣在原地。
陈志强脸白得像纸。他张嘴想说什么,喉结上下一滚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缉私局的人把他夹在中间往外走。走到拐角的时候,陈志强挣了一下——不是想跑,是回头看林美玲。
那眼神有点复杂。
不是害怕。是憋了话没说。
他手里的公文包被缉私局的人拿走了。翻阅的时候,几张纸落出来,飘在地上。其中一张飘到林美玲脚边,她低头看了一眼。
是一份进货单。上头印着赵大龙公司的抬头。底下还有一行手写字,墨迹有点晕开——
“最后一批。今晚到港。”
走廊里日光灯闪了一下。
林美玲站在那儿。高跟鞋踩在那张进货单上。指甲油还是红得扎眼,但她的手在抖。
姜乐从另一头走过来。棉袄擦过林美玲肩膀。
她没说话。脚步也没停。
洗手间门关上了。砰的一声闷响。
林美玲一个人站在走廊里。日光灯嗡嗡响。那张进货单踩在她脚底下,边缘被地板上的水渍浸湿了。墨迹泅开,模糊一片。
走廊尽头,缉私局的车门拉开又关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