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芳冲进化妆间的时候，手里举着报纸，差点绊在门槛上。
“乐乐——！”
姜乐正对镜子拔眉毛。棉袄搭在椅背上，袖口那截线头又冒出来一截。她没回头。
“报纸糊脸上了？”
小芳把报纸拍在化妆台上。省城晚报。头版底下，半版广告。
标题黑体大字——“洁霸洗衣粉，省下的钱能多买二斤排骨”。
“你看第五段！”小芳手指头戳着报纸，戳得咔咔响。
姜乐拔完最后一根眉毛，低头看。
第五段写的是——这句话三天内传遍省城大街小巷。记者昨天在农贸市场蹲点，听见卖菜大妈砍价都说“便宜点，省下的钱还能多买二斤排骨”。
菜市场卖鱼的老刘头接受采访时说：“我不认识什么姜乐。但这闺女说的对。洗衣服的玩意儿，整那些洋词儿干啥？实在。”
姜乐看完。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排骨现在多少钱一斤？”
小芳一愣。“三块五？”
“那省两块五还能买一斤。”姜乐拧开润肤霜盖子，“广告语没写虚的。”
小芳又愣了一秒。然后拍着大腿笑。“你关注点怎么在这上头！”
“你关注的点在哪？”
“火了啊！”小芳指着报纸，“洁霸那边早上八点就打电话来，谢厂长嗓子都哑了，说仓库昨天连夜发了三车货，还是不够——”
化妆台上的电话响了。
姜乐接起来。
电话那头是谢厂长的声音。激动得破音。“姜小姐！你在吗？你听我说——”
“听着呢。”
“销量翻了五倍！”谢厂长那头还有电话铃在响，好像不止一部，“五倍！我做洗衣粉二十年，没见过这阵仗——省城百货大楼刚才打电话来要加急补货，临州那边也来订单了，连隔壁省都有电话，问咱们有没有代理——”
姜乐把电话拿远了一寸。
等谢厂长吼完。
“谢厂长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原料够不够？”
谢厂长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。“够——够的。我们仓库备了三个月的——”
“那就好。”姜乐说，“别加价。”
“不加不加！你放心——”
“也别降质量。”
谢厂长沉默了两秒。然后认真地说：“你放心。洁霸这块牌子是我爹留下来的。我谢家良要是偷工减料，天打雷劈。”
姜乐嗯了一声。挂掉电话。
小芳蹲在边上，竖着耳朵听完了全程。等电话一挂，她举着两根手指头说：“五倍。”
姜乐说：“嗯。”
“五倍啊乐乐！”小芳跳起来，“咱剧场一个月营业额翻一倍就够乐三天了，人家翻五倍——你咋跟听天气预报似的？”
姜乐拧上润肤霜盖子。“因为麻烦也翻五倍。”
小芳愣了一下。
“树大招风。”姜乐站起身，套上棉袄，“你下午去趟夜市。”
“干啥？”
“看看有没有盗版磁带。”
小芳眨了眨眼。“盗版磁带？”
“广告语火了，肯定有人把发布会录音翻录成磁带拿去卖。”姜乐说，“要是只卖发布会的，那叫蹭热度。要是往里头掺别的——”
她没说完。
小芳脸上的笑收住了。她知道姜乐嘴里“别的”两个字有多重。
省城这地界，商业竞争的招数一向不干净。之前是媒体封杀。后来是现场踢馆。再往后是林美玲拿粤语刁难。
一招没使完，下一招就来了。
小芳把报纸折起来。“我现在就去。”
姜乐说：“别打草惊蛇。见着卖磁带的，买几盘回来。”
“得嘞。”
小芳走到门口。姜乐叫住她。
“多带三十块钱。”
小芳回头。“买磁带用不了三十——”
“剩下的买二斤排骨。”姜乐说，“晚上炖了。叫上谭队。”
小芳噗嗤笑出来。然后快步走了。
化妆间就剩姜乐一个人。
镜子里的姑娘扎着马尾，棉袄袖口冒线头，脸上化了一半的妆。外头走廊里有工作人员搬东西的动静。滑轮在地上嘎吱嘎吱碾过去。
有人敲门。
姜乐说：“进。”
进来的是洁霸的工作人员。小姑娘，扎俩辫子，手里抱着个牛皮纸信封。
“姜小姐。谢厂长让我送来的——”她把信封放在化妆台上，“是省城年度最受欢迎代言人的邀请函。评委会上午刚发的。”
姜乐拆开信封。
红底烫金的请柬。上头写着——“兹评选姜乐同志为省城一九九三年度最受欢迎代言人”。落款是省城广告协会。颁奖典礼定在后天下午，省城人民礼堂。
姜乐看了一遍。
小姑娘站在一边，偷偷盯着姜乐看。眼神里有点怯，又有点崇拜。
姜乐放下请柬。“谢厂长还说了什么？”
小姑娘被问得一愣。“谢厂长说——请你一定去。还说——”
“说什么？”
“说这回不是企业奖。是行业奖。省城广告协会评的。”小姑娘咽了口唾沫，“往年得这个奖的都是赵大龙那边的人。”
姜乐把请柬合上。
“知道了。”
小姑娘转身要走。姜乐又说了一句。
“告诉谢厂长。排骨炖好了给他送一碗。”
小姑娘愣了一下。然后笑得眼睛眯成缝。“哎！”
后天下午。
省城人民礼堂。
门口铺了红地毯。不长，也就二十来米。两边站了一排记者，手里举着长枪短炮。闪光灯咔嚓咔嚓响。
姜乐到的时候，小芳跟在后面。小芳今天穿了一身藏蓝套装，头发扎得死死的，手里拎着姜乐的包。
“租的？”姜乐侧头看了一眼小芳的衣服。
小芳压低声音。“百货大楼租的。一天三块。”
“值。”
门口签到处。姜乐签完名字，工作人员递过来一朵胸花。红绢布的，巴掌大。
姜乐别在棉袄上。
走进礼堂。座位排了七八排，前排坐的都是一水西装革履的老总。姜乐的位置在第二排中间。椅背上贴着名字标签——“姜乐”。
坐下的时候，旁边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侧头看了她一眼。
老头头发花白，穿一身灰中山装，兜里插了一支钢笔。看起来快七十了，腰板还挺得直直的。
“你就是姜乐？”
“是我。”
老头推了一下老花镜。“‘省下的钱能多买二斤排骨’——你写的？”
“我琢磨的。”
老头盯着她看了三秒。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年轻人。”他说，“你的广告让我们这行知道，好创意不在字正腔圆，在人心。”
姜乐看着他胸口别的名牌。省城广告协会荣誉会长。姓方。
“方会长。”
“别叫会长。叫老方。”老头摘下老花镜擦了擦，“我这辈子审过的广告语一万多条。你那句最值钱。”
台上开始颁奖。
先念的是年度优秀企业。然后是年度营销案例。洁霸翻五倍销量的事被拎出来单讲了一遍。
念到姜乐名字的时候，主持人的嗓门拔高了半截。
“——省城一九九三年度最受欢迎代言人，姜乐！”
姜乐站起来。
棉袄擦着椅背站起身，胸口的红绢布胸花有点歪。她从第二排走到台上，鞋底踩在地板上，笃笃笃三声。
老方站在台上，手里端着奖杯。是个水晶八角杯，底座刻着字。
姜乐接过来。
老方握着她的手。手劲不小。
“年轻人。”他压低声音，“别浪费了这块牌子。”
姜乐看了他一眼。
老方松开手。退到一边，示意她发言。
姜乐握着奖杯走到立式话筒前。
台下坐了七八十号人。前排的西装老总们看着她，后排的记者举着相机。闪光灯还在闪。
姜乐清了清嗓子。
“谢谢评委会。”
她停了半秒。
“这个奖杯挺沉。比二斤排骨沉。”
台下有人笑。
“广告语火不火，不是我说了算。是菜市场大妈说了算，是小卖部老板说了算，是洗衣服那双手说了算。”
“洁霸卖得好，不是因为我会说粤语。是因为咱省城人实在。”姜乐目光扫过台下，“实在人买实在货。”
“这话不是我说的。是去年在洁霸工厂门口排队的那帮老太太说的。”
台下静了一秒。
然后鼓掌。
老方第一个鼓的掌。他站在台边，手拍得啪啪响。
姜乐等掌声落下去，接着往下说——
“但是。”
这个词像一块石头砸进水池。
台下安静了。
“有些人急了。”姜乐说，“不是急着做好产品。是急着把我弄下去。”
她从棉袄兜里掏出一盘磁带。
黑色盒装。封面印得糊里糊涂，连姜乐的名字都印歪了——“姜月”。
磁带正面贴了一张纸。上头写着——“姜乐发布会录音·独家珍藏版”。
“这盘磁带，是我助理昨天在夜市买的。”姜乐举起来，“一块五。比正版便宜三块。”
“摊贩说，这是新鲜出炉的，头一批。卖得挺好。一晚上卖了六十多盘。”
“我以为真是发布会录音翻录的。买了。拿回去一听——”
她按下随身听的播放键。
磁带转动。沙沙的杂音。
然后是一个女声。模仿姜乐的调子，但嗓音粗粝，咬字含糊——
“买洁霸，省下的钱，能买好烟抽。省下的钱，能去歌舞厅快活——”
音量不大。但整个礼堂听得清清楚楚。
台下的媒体记者炸了锅。
快门声噼里啪啦响成一串。
姜乐按下停止键。
“这就是某些人干的活儿。”她把磁带放在话筒前，“造假，掺黑，败坏名声。”
“我姜乐在省城三年。没说过这种话。”
“但这盘磁带把这句话当成我说的，印成我的名，搁在夜市上卖。”
“谁干的？”
她扫了一眼台下。
没有人说话。
“我不急。”姜乐把磁带揣回兜里，“做买卖讲究有来有往。这盘磁带我留着。等找着源头的那天，我拿它当面还回去。”
“顺便问一句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这磁带里录的一段小调挺好听。连我自己都不会唱了。”
“挺有意思。”
台下开始交头接耳。
姜乐转身下台。
老方站在台边。他盯着姜乐，嘴唇动了动。
姜乐经过他身边的时候，老方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后生可畏。”
颁奖结束。
姜乐走出礼堂大门。冷风刮过来，吹得红地毯边角卷起来。
小芳紧跟在后头。出了门才敢说话。
“那盘磁带——”
“回去说。”
上了车。姜乐靠在椅背上，窗外的街景往后倒。
小芳握着方向盘，从后视镜里看了姜乐一眼。
“夜市那个卖磁带的摊主，我查了一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他不是自己录的。”小芳咽了口唾沫，“是从省城火车站那边拿的货。批发。一次拿五百盘。”
“这磁带里不光是发布会的录音翻录。还有一段——”小芳看了姜乐一眼，“有一段你在广州摆摊时哼的小调。”
姜乐眼睛睁开了。
“我哼的小调？”
“嗯。你仔细听。背景音里有三元里的电车声，还有卖鱼蛋的吆喝。是陈伯的声音。”
车厢里安静了一瞬。
姜乐把那盘磁带从兜里掏出来。拿在手里翻了一面。
黑色的带子。糊里糊涂的封面。印歪的名字。
“能录到三元里的电车声。”姜乐说，“说明录这盘磁带的人，认识我。”
她把磁带放在膝盖上。
“认识我，还知道我去过广州，听过我哼小调——”
车窗外，天快黑了。路灯亮了一排。
磁带躺在姜乐膝头。黑色带面上映着路灯的光，一条一条闪过。
小芳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。
“要不要告诉霍队？”
姜乐把磁带攥进手心。
“晚上炖排骨的时候说。”
第115.5章 沈曼丽的沉没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