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姜乐是被电话铃吵醒的。
不是家里的座机。是小芳临时给她装的专线——号码只给了剧场的人。
姜乐裹着被子摸到话筒,眼睛还没睁开。
“说。”
“乐乐姐,”小芳的声音绷着,“你得来一趟剧场。出事了。”
姜乐睁开眼。霍铮已经不在床上了。厨房那边传来排骨焯水的咕嘟声。昨晚那锅排骨炖了一夜。
“什么事。”
“有家长堵门口了。”小芳压低声音,“三个。带着孩子来的。”
姜乐坐起来。棉袄搭在床头,她拽过来披上。
“磁带?”
“对。但不是昨天那盘。”小芳顿了一下,“这批磁带里头——有脏口。骂娘的。带颜色的。全印着你的名。”
姜乐光脚踩在地上。
冷。
“我二十分钟到。”
她挂掉电话,冲厨房喊了一声。
“霍队——排骨搁锅里温着。晚上回来吃。”
霍铮端着碗豆浆走出来,棉袄袖子卷到胳膊肘。他看了姜乐一眼。
“要不要我跟你去?”
姜乐已经套上鞋,弯腰系鞋带。
“你去了家长更说不清。”她直起身,把那盘磁带揣进棉袄口袋,“人家会觉得我仗着男人是警察欺负人。”
霍铮没再说什么。他把豆浆递过来。
“喝完再走。”
姜乐接过碗,一口气灌了半碗。豆浆烫嘴,她嘶了一口气,把碗搁在鞋柜上。
“门口家长要是闹大了,我给你打电话。”
霍铮点头。姜乐推门出去的时候,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。
“排骨煨着。别太晚。”
剧场的铁栅栏门还没全拉开,三个家长已经堵在那里了。
两女一男。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,烫着卷发,手里攥着一盘磁带。身后跟着个十来岁的男孩,低着头,耳朵根子红到脖子。另一个女人牵着个小姑娘,男人推着自行车,车筐里扔着两盘磁带。
小芳站在门口,正陪着笑脸解释。看见姜乐,赶紧迎上来。
“乐乐姐,这几位——”
卷发女人把磁带杵到姜乐面前。
“姜老师,我们敬您是文化人。”她嗓门大,街对面卖煎饼的都扭头看过来,“可您这录音带里头那些话——那是给孩子听的吗?”
姜乐接过磁带。封面跟昨晚那盘一模一样。歪歪扭扭的字体,印着她的名字。她把磁带翻过来,塑料壳子发黄,标签贴得歪了半截。
“您在哪买的。”
“火车站前面那个夜市。”女人说,“一块钱一盘。我们孩子班上一人买了一盘。昨天我听他搁屋里放——放的那叫什么东西!”
旁边牵小姑娘的女人接了话。
“我闺女听了问我,‘妈什么叫——’”她咽回去了,脸涨得通红,“我都没法说。”
姜乐把磁带攥在手心。
“小芳。”
“哎。”
“剧场里那台录音机搬出来。”
小芳看了她一眼,转身跑进去了。
姜乐对着三位家长,鞠了一躬。
“这盘磁带我留下。里头的东西不是我录的。”
卷发女人张了张嘴。姜乐没等她说话。
“今天下午两点,我在剧场门口摆个免费专场。您几位来。带上孩子。带上街坊邻居。我把原版段子从头到尾说一遍。”
录音机搬出来了。姜乐让小芳把音量拧到最大。
磁带塞进去。按下播放键。
开头三秒是电流杂音。然后冒出来一个人声——确实是她,但又不太像。嗓音被故意压粗了,夹着老长的拖腔,每两句就夹一段低俗的包袱。剧场门口晨练的老头老太太都站住了。
姜乐站在录音机旁边,听完三分钟。
磁带自动跳起来的时候,她吐出一口气。
“第一段是抄袭。去年天津马老师的《劝人方》,改了几个字。”
“第二段根本不是相声。是拿黄段子往我嘴里塞。”
她把磁带退出来,搁在录音机顶上。
“第三段里头有句‘省城的老爷们儿都是孙子’——这句话我姜乐没说过。”
卷发女人看着姜乐的表情,语气缓下来了。
“那这磁带——”
“有人在搞我。”姜乐说,“拿我的名号去卖盗版带。卖着卖着觉得不过瘾,往里添脏的。反正磁带印的是我的脸,骂名也归我扛。”
她拍了拍录音机。
“今天下午两点。您几位来。我把这些段子拆开来一个一个对。哪个是我的,哪个是盗的,哪句是从别人那儿扒来的——全掰清楚。”
男人推着自行车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姜老师,我们不是来闹事的。孩子确实喜欢您的相声,但这些东西——”
他从车筐里拿起两盘磁带,搁在录音机旁边。
“您自己听听。这不是糟践人吗。”
姜乐低头看了一眼。两盘磁带封面一样,连印刷的油墨深浅都差不多。
同一个版。
她抬起眼。
“这两盘也是火车站夜市买的?”
男人点头。
“我昨天晚上买的。跟我儿子那盘一块儿。”
姜乐把磁带都收起来。三盘。加昨晚那盘,四盘了。
封面一样。底版一样。连名字印歪的角度都一样。
背后有人。
而且不是小作坊。
是正经印刷厂的手艺。
“小芳。”
“在。”
“给著作权协会打个电话。就说姜乐要登记原创作品。全部。带子、稿子、手写的提纲都要。”
小芳掏笔记本记。
“下午专场完了之后,你去火车站夜市蹲着。别惊动摊主。看看谁给他送货。”
卷发女人愣了。
“姜老师——您这是要查?”
姜乐把棉袄拉链拉到头。
“查。不光查。查着了把那人的磁带全买回来,搁剧场门口当众放。让大伙儿都听听,盗版里头掺了多少屎。”
送走家长已经是上午十点。
姜乐坐在化妆台前,把四盘磁带一字排开。
封面的纸张一样。都是劣质铜版纸,泛黄,边角起毛。名字印歪,角度三盘往左,一盘往右——说明印的时候版没对好。
她把磁带翻过来。透明的塑料壳子里头,黑色带子缠得松紧不一。有一盘缠太紧,扯出来一截,发皱。
小芳拎着电话本走进来。
“著作权协会那边说,下午派人过来。登记表我已经拿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个事。”小芳把电话本搁在桌上,“我查了火车站那边的批发记录。这批磁带不是走正规货站的。”
姜乐抬起眼。
“那是走什么。”
“晚上十点以后的货运面包车。单排座,蓝色。司机姓刘,隔两天跑一趟。从省城西郊拉货,送到火车站后巷那几家批发商。”
小芳翻开电话本,抽出夹在里头的一张纸条。
“金胖子的车队。”
姜乐的手指停在磁带上。
金胖子。
“你确定?”
“问了三个批发商。”小芳说,“都说是金哥的车。车牌号对得上。”
姜乐把磁带搁回去。塑料壳子磕在化妆台上,啪嗒一声。
“金胖子最近在做什么。”
“开印刷厂。”小芳翻开笔记本,念,“去年年底接手省城西郊一家快倒闭的小厂。改名叫‘金旺达文化印刷’。印书、印挂历、印磁带封面——这块业务一直赔钱。”
“赔钱还印。”
“嗯。”小芳合上笔记本,“而且越印越多。上个月一口气进了五吨铜版纸。”
姜乐站起来。
“下午专场照常开。完了咱俩去一趟西郊。”
小芳愣了一下。
“就咱俩?”
“先看看。”姜乐把四盘磁带揣进棉袄口袋,“要是金胖子真在那儿——我这盘磁带有用。”
她拍了拍左胸口。那盘昨晚从夜市买回来的第一盘。
里头有三元里的电车声。有陈伯的吆喝。有她在广州摆摊时哼的小调。
能录到这些的人,认识她。
而且不是一般认识。
是认识三年以上。从广州就开始了。
下午两点的免费专场,剧场门口站了小两百号人。
小芳搬了张桌子摆在台阶上。录音机搁在桌子左边。四盘盗版磁带一字排开。右边放着姜乐自己的原版带子——从著作权协会登完记刚拿回来的。
姜乐没上台。她站在桌子后头,手里举着铁皮喇叭。
“各位街坊。今天不收票。不卖座。我把这几盘磁带当众放一遍。”
底下窃窃私语。上午那三位家长站在前头,带着孩子。旁边还有昨晚颁奖现场见过的一些面孔——文化馆的、报社的、省城曲艺团的。
姜乐按下录音机。盗版带子转起来。
她举着喇叭,一句一句拆。
“这句是我的《劝人方》改词版——原词是‘早起三光晚起三慌’,他给改成‘早起三光晚上床晃’。少了一个字,包袱全歪。”
底下有人笑了一声,又憋回去。
“这句不是我的。是扒天津马老师的《数来宝》,连气口都没变,就换了个地名。”
“这句——脏口。谁说的找谁去。我姜乐不替任何人背这个。”
放了三段。拆了三段。
录音机跳起来的时候,她把第四盘推进去。
那盘从夜市买回来的。昨天在她膝头放过。
磁带转了五秒。电流杂音过后,背景音里忽然冒出电车叮当响。
然后是她哼的小调。
清唱。没词。就一个调子,哼了几拍就断掉了。
姜乐没举喇叭。她站在桌边,手搁在录音机上。
底下安静了。
有人小声问了一句——“这是哪儿的电车声?”
姜乐没回答。
她把磁带退出来,装进棉袄兜里。
“今天拆完了。四盘盗版,一共十九个包袱。七个是我的,六个扒别人的,六个是脏口。”
她朝底下一拱手。
“姜乐说过的话认。没说过的话——谁塞进来的,谁自己领回去。”
傍晚六点。省城西郊。
小芳把车停在土路尽头。前头是一片灰扑扑的厂房。铁皮顶,红砖墙,烟囱没冒烟。厂房门口停了辆蓝色单排座面包车。
姜乐下了车。棉袄兜里揣着五盘磁带——四盘盗版的,一盘她自己的原版。
厂房门没锁。铁皮门虚掩着,里头亮着灯。
姜乐伸手推门。
吱嘎一声。
印刷机的声音先传出来。轰隆隆,有节奏的撞击声。然后是一股刺鼻的油墨味。
车间不大。两台老式印刷机正在印东西。一个工人蹲在机器旁边装纸,另一个在切废料。墙角堆着半人高的成品磁带——用纸箱装着,还没封口。
姜乐弯腰拿起一盘。
封面。又一张封面。还是那张歪了角的脸。还是那个印歪的名字。
金胖子站在机器后头。
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工装,手里夹着根烟。看见姜乐,烟灰掉在印刷机的铁壳子上。
他没擦。
“姜老板。”金胖子把烟头摁灭在机器上,挤出一个笑,“您怎么来了。”
姜乐没笑。她把五盘磁带搁在印刷机的操作台上。
“这盘。这盘。这盘。这盘。”
她一个一个指过去。
“全是你印的。”
金胖子看着那排磁带。脸上的笑僵住了。
“姜老板——”
姜乐从兜里掏出那盘带三元里电车声的。塞进操作台旁边的录音机。
按下播放键。
电车叮当。
鱼蛋摊子吆喝。
她哼的小调。
金胖子的脸白了。
录音机里的调子哼完了。磁带啪地跳起来。
姜乐盯着金胖子。
“这盘磁带,录得到三元里的电车声。录得到卖鱼蛋的陈伯的吆喝。录得到我在广州摆摊时哼的小调。”
她把磁带从录音机里退出来。
“能录到这些的人——认识我。认识三年以上。”
金胖子的手攥住印刷机边沿。指节发白。
姜乐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金胖子。你在第85章敬酒认输。说刀钝了。说不敢在我面前过麦城。”
她把磁带拍在他面前的台子上。
“结果你转头给赵大龙印了三年盗版。”
“连我哼的小调你都不放过。”
金胖子的喉结滚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。
“姜老板——”
“别叫姜老板。”姜乐截断他,“赵老板的印刷厂养着你。你替他盯了我三年。从广州到省城。”
金胖子没说话。机器还在轰隆隆响。工人已经停下了手里的活,缩在墙角。
姜乐把那盘带三元里电车声的磁带往前推了一寸。
“认不认。”
金胖子低下头。看着那排磁带。
然后他笑了。笑得很难看。
“姜老板,”金胖子说,“赵老板的局,比你想的大。今天端了我的厂,明天还有五个。”
姜乐从棉袄兜里掏出小芳拿回的那张字条。
“金旺达文化印刷。上个月进了五吨铜版纸。”
她把纸条搁在磁带上。
“光给你一家供应纸的——够印多少盘。”
金胖子脸上的笑彻底没了。
车间外头忽然响起警笛声。
姜乐扭头。小芳站在门口,手里举着大哥大。屏幕还亮着。通话时间十二分钟。
霍队教过她的——到了地方先打电话。开着免提。什么都别瞒。全让它收录进去当作证据。
警笛越来越近。
金胖子慢慢蹲了下去。工装蹭在印刷机上,蹭出一道黑印子。他把手搁在膝盖上,低头看着那排磁带。
“姜老板——”
他的声音发闷。
“赵老板让我盯你。从你还在广州摆摊的时候。”
他抬起眼。
“那年你刚火。赵老板让我买你一盘磁带听听。结果我听见里头有电车声。”
金胖子干笑了一声。
“三元里就一趟电车。我跑了三趟。在站台撞见你摆摊。你嘴里正哼的就是这个调。”
姜乐没说话。
金胖子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拍了两下。
“我录下来给赵老板听了。他说这段留着。迟早用得着。”
他把手搁在印刷机边缘。
“一留就是三年。”
车间外的警笛停了。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姜乐把那盘带三元里电车声的磁带揣回棉袄兜里。
“这盘我收着。”她说,“等找着赵老板那天,当着你们俩一块儿放。”
金胖子没说话。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成拳头,又松开。
小芳站在门口,举着大哥大。通话断掉了。屏幕上跳出一个绿色的提示。
电池耗尽。
外面响起霍铮的声音。
“经侦支队。全部站住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