经侦支队的人进来得很快。
六个人。两个守住前后门，四个沿着印刷机之间的走道散开，一人盯一个工人。皮鞋踩在水泥地上，声响被车间的机器吞掉一半。
霍铮走在最后。
他没穿警服。深蓝色夹克，拉链拉到胸口，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。右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，眼睛扫了一圈车间——工人、印刷机、墙角堆着的成品磁带、金胖子蹲在地上的背影。
然后他看见了姜乐。
姜乐站在印刷机旁边，一只手揣在棉袄兜里，另一只手搁在那排磁带上。脸上的表情很平静，像在剧场后台等开场。
霍铮的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两秒。
没说话。下颌线绷了一下，又松开。
他把手从枪套上拿开，冲身后的警员打了个手势。
“查货。”
两个字。警员们动了。
一个年轻的经侦警员走到墙角，撕开一个纸箱的封条。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磁带，封面上印着《外来妹在省城》——字是反的，颜色比正版深了一号。他又撕开第二个箱子，第三个。全是同样的封面。
“霍队。”年轻警员回头，“光这一摞就够三千盘。”
霍铮没接话。
他走到金胖子跟前站定。低头看了一会儿。
金胖子还蹲着。工装的裤腿蹭在印刷机边缘上，蹭出一道黑印子。搁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成拳头，又松开。
“起来。”
金胖子没动。
霍铮弯下腰，一把扣住金胖子的胳膊肘，把他拽了起来。力道不大，但很准。金胖子踉跄了一下，后背撞在印刷机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金旺达文化印刷——法人是你。”
霍铮的声音很平。不是在问，是在念。
“营业执照副本上写的是印刷教辅、练习册。你印了什么自己看。”
他偏了下头，示意墙角那堆纸箱。
金胖子没看纸箱。他扭过头，看着姜乐。
“姜老板，”他的声音有点哑，“真行。”
姜乐把手从棉袄兜里掏出来。
她手里攥着两块竹板。
金胖子的眼神变了。
那两块竹板是姜乐在广州摆摊时用的。磨得发亮，边角上还留着当年磕在石板上的印子。她把竹板在掌心掂了掂，抬起眼皮看着金胖子。
“金老板。”
姜乐敲了一下竹板。
“啪。”
声音很脆。在车间里头弹了一下，把机器声都压下去了半拍。
蹲在墙角的工人齐刷刷抬起头。
“你金旺达的摊子铺得大。”姜乐说，“省城周边五个仓。东边一个在货运站背后，西边俩挨着农贸市场，南边那个藏在纺织厂旧库房，北边——北边那个最隐蔽。”
她敲第二下竹板。
“北边那个夹在粮油店跟废品站中间。门口堆着烂纸壳，里头码着新铜版。”
金胖子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姜乐没停。
“货运站的仓周一出货。农贸市场的俩仓周三周五轮着开。纺织厂的旧库房——”
她把竹板在印刷机边上磕了磕，打出个花点。
“纺织厂那个仓专供省城音像店，每月十号二十号出货。送货的车是辆白色面包，车身上喷着‘光明粮油’。”
竹板声越来越快。
“北边那个——夹在粮油店跟废品站中间的那个——最要紧。”
姜乐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那个仓不供省城。货全发省内县市。”
金胖子的嘴唇哆嗦起来。
“你、你怎么——”
“我怎么知道？”姜乐把竹板一收，“你自己说的。”
金胖子愣住。
姜乐蹲下来。她跟蹲在地上的金胖子差不多高了。
“上个月你进了五吨铜版纸。”姜乐说，“五吨。光你家一个印刷厂的用纸量。按一张铜版纸裁两盘磁带的封面算——五吨纸够印多少盘？”
她用手指在印刷机边缘上划了一道。
“我让小芳查了省城所有货运站的出站记录。过去四十天里，从你这儿发出的货，去了五个地方。每个地方的数量我都算过。加起来——”
姜乐把手指上的灰掸掉。
“二十万盘。大概数。”
金胖子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
墙角蹲着的工人里头，有个年纪大的忽然开了口。
“二十万盘——”
他咽了口唾沫。旁边的人扯了一下他袖子，他赶紧闭上嘴。
姜乐站起来。她把竹板揣回棉袄兜里。
“金老板。你这些年替赵大龙印了多少盘带子，我不全知道。但光今年这四个月的货，经侦要是往下一查——”
她偏头看着墙角那堆纸箱。
“够你在里头待的。”
金胖子的肩膀塌了下去。
他整个人像是忽然小了一圈。后背靠着印刷机，慢慢往下滑。工装蹭在机身上，又蹭出一道黑印子。最后蹲在地上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，低着头。
“三年前——”他的声音发闷，像是从胸口挤出来的，“我在三元里站台撞见你。”
姜乐没说话。
“你嘴里哼着个调。我当时没听清。回去给赵老板说了。他让我买你一盘磁带来听。”金胖子咽了口唾沫，“我买来听了——里头有电车声。三元里就一趟电车。”
他把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。
“赵老板说这段留着。迟早用得着。”
车间里很安静。只有印刷机还在轰隆隆响。经侦的警员停下翻纸箱的动作。蹲在墙角的工人也抬着头。
霍铮站在金胖子侧面，没动。
姜乐把棉袄兜里的磁带掏出来。就是那盘带三元里电车声的。她搁在印刷机上，往金胖子面前推了推。
“这盘我自己收着。”
金胖子抬起头。
姜乐看着他。
“等找着赵大龙那天——当着你们俩的面。一块儿放。”
金胖子的嘴张了张，没说出话来。
霍铮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够了。”
他把手铐从腰间掏出来。动作利索。一只手按住金胖子的肩膀，另一只手把铐子往他手腕上一搭一扣。
金属碰撞的声音。很轻。但车间里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“金旺达。你涉嫌非法复制、发行他人作品，数额特别巨大——回队里慢慢说。”
霍铮把金胖子拽起来，交给旁边的警员。
然后他转过身。
他的眼神从姜乐脸上扫过，又扫过她手里的竹板，最后落在小芳手里的大哥大上。屏幕还亮着。电池耗尽的提示一闪一闪。
霍铮伸手把小芳手里的大哥大拿过来，按了一下挂断键。屏幕黑了。
“通话记录留着。”他把大哥大还给小芳，“这是证据。”
小芳接过去。手心湿漉漉的。她偷偷在裤子上擦了擦。
姜乐把印刷机上的磁带收进棉袄兜里。竹板也收进去。她拍了拍棉袄，冲小芳努了努下巴。
“走。回剧场。”
霍铮回头看她。
“回剧场？”他的眉毛拧了一下，“这事儿还没完。你回去等着。可能要补一份证词。”
“知道。”姜乐往外走了两步，又回头，“霍队——经侦要查的账本跟出货单，都在他北边那个仓库里。粮油店跟废品站中间。进门左手边第二个铁皮柜。”
霍铮盯着她看了两秒。
“你怎么知道铁皮柜的位置。”
姜乐笑了一下。
“猜的。”
她没再说话，拉着小芳走出车间。
外面的天灰蒙蒙的。已经是下午了。印刷厂门口停着两辆警车，还有一辆面包车。几个住在附近的居民站在马路对面，远远地往这边张望。
小芳跟在姜乐身边，走了几步才开口。
“乐乐姐——你在里头唱的那段数来宝，是临时编的？”
姜乐摇摇头。
“想了一路。从剧场来印刷厂的路上就想好了。”
小芳愣了一下。
“那你怎么知道——”
“五吨铜版纸。”姜乐说，“货运站的出站记录。还有上个月霍铮让人查的赵大龙子公司名单。”
她把手揣进棉袄兜里，摸着那两块竹板。
“我在剧场办公室算了两天。把每条线都划了一遍。金胖子的印刷厂只是其中一环。他上头还有进货的渠道，下头还有分销的网络。今天端了他一个厂，赵大龙还能从别的厂出货。”
小芳跟在她身后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——”
“所以光是抓人不够。”
姜乐停下脚步。她站在印刷厂门口，抬头看着那块“金旺达文化印刷”的牌子。
“得把规矩立起来。”
小芳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。
“什么规矩。”
姜乐没直接回答。她从棉袄兜里掏出那两块竹板，在手里转了转。竹板磕在一块，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咱们这些摆摊卖艺的，”她说，“写的词、编的调、录的带子——要是被人随便印了抢了，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。著作权法是国家的法律，但省城这些民间艺人里头，十个有九个连著作权是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姜乐把竹板揣回兜里。
“得有个协会。咱们自己保护自己。”
小芳瞪大了眼睛。
“协会？像行业协会那样？”
“差不多。”姜乐拍了拍她的肩膀，“回去以后给省城所有民间艺人演出团体发个通知。下周六，在剧场开会。商量成立省城民间艺人著作权保护协会的事。”
小芳使劲点了点头，又忽然愣住。
“赵大龙那边怎么办？他肯定还会——”
“让他来。”
姜乐把手从棉袄兜里掏出来，拉开车门。
“他赵大龙的局再大——也大不过规矩两个字。”
车门关上。灰色的天空底下，印刷厂的铁招牌被风吹得轻轻晃了晃。
霍铮从厂房里走出来，站在门口。他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，袋子里装着金胖子抽屉里搜出来的出货单。他的视线落在姜乐的车上。
车发动了。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。
霍铮把塑料袋卷了卷，塞进夹克内兜里。转身走回厂房。
金胖子被两名警员架着，从车间里带出来。手腕上的铐子在日光灯下反着光。他低着头，工装的膝盖位置蹭了两块黑印子。
经过门口的时候，他忽然抬头。往印刷厂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铁招牌被风吹得晃了两下。上面“金旺达”三个字沾着灰。
金胖子收回视线。低下了头。
警车的门拉开，又关上。马达声音响起来，两辆警车一前一后开出印刷厂大院。
小芳坐在副驾驶上，把大哥大翻过来。电池已经彻底没电了。她从包里翻出一块备用电池，拆开后盖换上去。
屏幕亮了。绿色的开机画面闪过。然后跳出一条新消息。
小芳点开，念出来。
“姜老板。赵大龙名下还有三家印刷厂。其中两家在隔壁地级市。上一批货经他们那边走。我让人查了他们的大概出货时间。到了剧场再细说。——霍。”
小芳念完，扭头看着姜乐。
姜乐握着方向盘，没说话。
车子拐过街角，印刷厂彻底消失在视线里。
棉袄兜里那两块竹板硌在腰间。凉凉的。
她记得三年前在广东第一次听见自己磁带里的电车声时，还以为是谁录音没录好。后来霍铮告诉她，那不是意外。那盘磁带被人复制过，翻录时把磁带轮里的环境声也跟着复制进去了。
有人从那时候起，就已经盯上她了。
姜乐把车停在剧场的停车场。熄了火。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，搁在膝盖上。
小芳拉开车门下去。回头看见她还坐着，就没催。
姜乐把兜里那盘带三元里电车声的磁带掏出来，搁在手心里。
指腹摩挲着磁带的壳子。
然后她重新揣进棉袄兜里，推开车门。
脚踩在地面上，棉袄兜里的竹板轻轻磕了一下。
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