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台的演播厅在东风路38号,门脸不大,就一扇转门加块铜牌。转门把手让几十年的手汗磨得锃亮,露出里面黄铜色。
小芳推门进去,大哥大攥在手里,屏幕上还亮着霍铮那条短信——“到了剧场再细说”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停车场方向。
姜乐站在转门外头,棉袄拉链敞着,里头的毛衣领子折了一角。她没急着进,抬头看那块铜牌——“省广播电视台演播厅”,字是隶书,描过三次金漆,边角又掉了。
“姜姐?”小芳出声。
姜乐收回视线,迈步进了转门。
大厅里暖气开得足,跟外头差了至少十度。前台坐着个姑娘,烫着时兴的大波浪,抬头看她们一眼:“找谁?”
“春晚选拔,姜乐。”小芳把邀请函递过去。
大波浪翻了翻登记簿,拿起座机摁了两个键:“喂,张导,那个姜乐到了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大波浪“嗯”了两声,挂了。
“三楼,一号演播厅。张导演在彩排。”
走廊里的日光灯管有一根接触不良,忽明忽暗。小芳跟在姜乐后头,低声说了句:“这地方,怎么比咱剧场还破。”
姜乐没应。她盯着走廊尽头那扇贴了“一号演播厅”标牌的门,手揣在棉袄兜里。竹板硌在指关节上,凉得发硬。
门推开。
演播厅里头的灯开了八成,舞台上的布景搭了一半——假桃花树,泡沫塑料刻的,刷了粉漆,花瓣边上还挂着没撕干净的胶带。观众席空着,前三排座位上搁着盒饭、台本、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子。
舞台正中央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灰夹克,皮鞋擦得能照见人。他手里拿个保温杯,杯盖拧开了搁在旁边的调音台上,枸杞味儿飘出来。
“张导演。”大波浪带路过去,“姜乐到了。”
张导演转过身来。脸型偏长,颧骨高,眼镜框是玳瑁色的。他把保温杯端起来,吹了吹浮着的枸杞,没看姜乐,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。
“迟到八分钟。”
小芳张嘴要解释。姜乐按住她胳膊。
“东城那边修路,绕了一圈。”
张导演这才把视线转到姜乐身上。从上往下看了一遍,在棉袄上停了两秒。
“你就是姜乐?”
“是。”
“去年剧场那个专场的录像我看了。”张导演说完这句,顿了顿,“嗓门大,底子糙。剧本是你自己写的?”
姜乐点头。
张导演放下保温杯,从调音台上拿起一份打印好的剧本。是姜乐三个月前交上来的《电视机前看众生》初稿,边角翻卷了,上头用红笔画了七八个圈。
“省台春晚,不是你这剧场的专场。观众不一样。”张导演翻了一页,“你那词里‘摆摊的’‘打工的’‘扛包的’——太土。省领导坐在前三排,你让他们听这个?”
小芳脸色变了。
姜乐没动。她盯着张导演画圈的那几行字——那是她写了一个通宵的段落。
“张导演,这词——”
“删了。”张导演合上剧本,“还有,你那些现挂的段子,到了正式录制不能有。每句词都得定死,总时长精确到秒。你们草根演员就这点不好,台上太野,不懂规矩。”
他把剧本搁回调音台,顺手摁了一个开关。
调音台上亮着的一排绿灯里,有一个跳成了红色。
姜乐认得那个按钮。
麦克风接收器的开关。
“彩排吧。”张导演往台下一指,“走一遍让我看看,你还能不能用。”
小芳从棉袄兜里掏出那两块竹板递过去。姜乐接过来,竹板在掌心里磕了一下,发出清脆的一声“啪”。
她上了台。
舞台灯打在脸上,暖黄色的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姜乐站在那棵泡沫塑料的假桃花树底下,把竹板夹在指间。
开了嗓。
“竹板一打哗啦啦——”
麦克风没声。
姜乐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出去,在台上散开了,但台底下的返送音箱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张导演坐在第三排,手搭在椅背上,翘起二郎腿。
姜乐继续。
“咱省城的姑娘胆子大。”
麦克风里传出一阵电流杂音,然后彻底静了。
“停。”张导演抬起手,“你这节奏不对。春晚是录播,不是你这竹板噼里啪啦乱敲的场合。把竹板去了,清唱。”
小芳站在台侧,攥着大哥大的手指节都白了。
姜乐把竹板搁在脚边的地上。
深吸一口气。
没有竹板,没有麦克风。她就站在台上,嗓子是唯一的家伙。
“既然电子的靠不住,”姜乐的声音不大,但那音头扎扎实实地穿过整个演播厅,“那大伙儿就听听,啥叫真功夫。”
她开口了。
不是彩排的歌颂词。是《电视机前看众生》。
第一次唱这词是在剧场的化妆间里,对着镜子上裂了缝的灯泡。后来在体育馆,对着八千个座无虚席的观众席。再后来在洁霸发布会的台下,对着品牌方老总冷飕飕的公关稿。
现在,对着一个切断了麦克风的导演。
姜乐的嗓子顶上去的时候,调音台上那个红色的指示灯没亮。但坐在最后一排吃盒饭的场工停了筷子。
“电视机前头坐着你,也坐着咱——”
“放学的孩子作业摞成山,加班的大哥眼里血丝缠。楼下的饺子馆还剩最后一锅汤,老板娘手腕上烫了个疤——”
她没看剧本。
因为剧本里这些词已经被红笔画掉删了。
张导演翘着的腿放下来。保温杯握在手里,没喝。
姜乐唱的每一个字都落在演播厅的水泥地上,又被墙壁弹回来。声音不大,但清楚得像有人贴在你耳边说话。
“屏幕里头是歌舞升平,屏幕外头有人还没下班。遥控器换台换了八遍,歇一会儿——明儿还得干。”
小芳的眼眶红了。
她认得出这词。三年前在广东出租屋里,姜乐半夜对着录音机练嗓,把那天卖磁带的收支一笔一笔记在挂历上头。小数点后面两位都不差。
那时候隔壁卖鱼蛋的陈伯说,小乐你嗓子里有线——一根牵着北方的老家,一根牵着南边的浪。
张导演站起来。
他走到调音台前,伸手摸到那个麦克风接收器的开关。
手指搭在上头。
姜乐的嗓子还在往上顶。
“你问我为啥不唱花儿红和月儿圆——我家楼下的路灯坏了一盏还没人来换。这日子它不长在电视里,日子它就在街角的茶叶蛋——”
张导演手指用力。
开关弹起来。
麦克风的绿灯亮了。
但他摁晚了。
因为演播厅的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。
一个穿深蓝色工作服的姑娘站在门口,脖子上挂着秒表和台本——是节目组的现场统筹。
她手里捏着一张纸条,脸上的表情愣着。
“张导。”
张导演扭头。
统筹姑娘把纸条举起来。
“收视率。”她咽了口唾沫,“实时数据。从她开口那一句起,涨了。”
演播厅里安静了三秒。
张导演接过纸条。
上头一行数字,手写的,碳素笔,字迹潦草。
8.76。
他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时间——跟录制前对比,涨了百分之四。
姜乐还在台上站着。
假桃花树的泡沫塑料被灯光烤得微微发软,有一片花瓣掉在地上,落在她脚边的竹板旁边。
张导演把纸条搁回调音台上。
他端起保温杯,喝了一口。
枸杞水凉了。
“这个节目——”
演播厅的门又开了。
这回推门的力道大,门轴吱呀一声。
一个穿藏青色夹克的五十来岁男人走进来,头发灰白,眉毛浓,走路带风。身后跟着两个拿文件夹的。
张导演转过身去,保温杯差点没端稳。
“严台长。”
严台长没看他。视线越过张导演,落在台上那个穿着棉袄的女人身上。
刚才在走廊上,他听见了。
那嗓子顶着墙皮往里钻。
“老张。”
张导演站直了。
严台长走到调音台前,拿起那张抄了收视率的纸条看了一眼,又搁下。
“这个节目必须保留。”
说完,他转身看了眼墙上的挂钟。
“正式录制的时候,你要是再敢切麦克风,就把你台本换给二号组。”
严台长的皮鞋踩着水泥地,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台底下那两块竹板。
“带上道具。”
门关上了。
演播厅里暖气管道嗡嗡地响。
小芳跑上台,把竹板捡起来,塞回姜乐手里。竹板被地板硌凉了,姜乐攥着,指腹上那块老茧正好卡在板缝里。
张导演站在调音台前。
保温杯搁在手边,没再端起来喝。
他把剧本翻到最后一页,拿起放在旁边的红色圆珠笔,在退稿意见栏里划了一道横线。
那一栏原来写着三个字——“不合格”。
姜乐从台上走下来。
棉袄兜里有盘磁带,带着广州三元里那条巷子的电车声。
她走到张导演面前。
“张导演。”姜乐的嗓子有点哑,那句清唱把声带顶上去了,“正式录制那天,我按规矩来。但词——”
她从那本被删改得面目全非的剧本里,翻到被红笔画掉的那一页。
“这四行,我不删。”
张导演抬头看她。
姜乐的棉袄拉链开着,里头的毛衣领子折了一角。耳朵被舞台灯烤得有点红。眼睛不闪不躲。
“您让我遵守春晚的规矩,我遵守。但这规矩得是同一个规矩——不能只对草根管用。”
张导演手里的笔在剧本空白处点了一下。
没说话。
姜乐转身往外走。
小芳跟在后头,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。
张导演把保温杯搁下。打开调音台上的一个铁盒子,从里头摸出一粒润喉糖。
剥开糖纸。
没吃。
姜乐推开演播厅的门。
走廊里那根接触不良的日光灯管还在闪。忽明忽暗的光打在墙上贴着的节目排期表上。她的名字被写在倒数第三行,白色粉笔,字迹潦草。
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。
省台大楼门口那盏路灯亮着,光晕底下坐着个老太太。膝上搁着个小铝锅,锅盖缝里冒着白气。
茶叶蛋的卤料味飘出来。酱香里带着点八角和桂皮。
姜乐停在台阶上。
三年前。刚来省城那会儿,她身上拢共二十块钱。交完旅馆押金还剩七块三。在这个门口——她记得清楚,那天是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卖茶叶蛋的老太太跟她说:“小姑娘,好好干,日子会好的。”
姜乐走下台阶。
“来一个。”
老太太抬头看她一眼。眼角皱纹堆在一块儿,笑容跟三年前一模一样。
“一块五。”
姜乐把钱搁在铝锅旁边的小铁盒里。
老太太从锅里捞出一个蛋,磕破壳,装进塑料袋里,多套了一层。
“小心烫。”
姜乐接过茶叶蛋,塑料袋烫在指尖上。她没急着走,站在路灯底下剥蛋壳。
蛋壳碎成几片,掉在脚边的雪化成的水里。
她咬了一口。蛋黄沙沙的。
“好吃。”姜乐说。
老太太眯着眼笑:“我在这儿卖了八年了,没差过。”
八年。
姜乐把剩下半个蛋塞进嘴里,蛋黄的碎渣沾在嘴角。
她拿袖子擦了一下。
转身往停车场走。
小芳站在车旁边,远远看见姜乐走过来,手里举着大哥大。
“姜姐。”
姜乐走到车旁边。
小芳把大哥大屏幕转向她。
上头是霍铮刚发的消息。
“局里会议结束。金胖子交代了新的出货点,在东郊。今晚行动。剧场那边我让小周去帮忙照看。你那边顺利吗?”
姜乐看完,把塑料袋里剩的那个茶叶蛋搁进棉袄兜里。手背蹭到竹板的边缘,凉意传过来。
她说:“跟他说,顺利。”
小芳低头摁键盘。
姜乐拉开车门坐进去。
棉袄兜里那盘带电车声的磁带硌在茶叶蛋旁边。竹板夹在磁带和蛋中间。
她把手伸进兜里,摸到磁带的壳子。
指腹在标签上摩挲了一下。
上头的字是霍铮写的——“姜乐·三元里”。
笔迹跟那张“问的时候别看他的脸看他的手”的便签一样,横平竖直,最后一个竖折勾有点歪。
车子发动了。
排气管在冷天里喷出一股白烟,很快被风吹散了。
姜乐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。
风灌进来,带着茶叶蛋的味道和雪粒子打在脸上的凉意。
省台大楼的转门在倒车镜里越来越小。
然后消失在街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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