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台演播厅的后台乱成一锅粥。
化妆师拎着粉扑在走廊里跑,舞蹈演员排着队往身上别话筒,有人踩着裙子差点摔个跟头,旁边人哎呦一声拽住她胳膊。空气里混着发胶味和盒饭味,角落里有俩说相声的对着镜子练贯口,嘴皮子翻飞,唾沫星子溅在镜面上。
姜乐坐在化妆台前,对着镜子把棉袄脱了。
里面是件红底碎花的偏襟褂子。布料是上个月在省城百货大楼扯的,找三元里巷口的孙裁缝做的——老头儿手慢,缝了仨礼拜。领口的盘扣她昨儿晚上重新缝过一次,针脚比原先密了一倍。
她从棉袄兜里掏出那盘磁带,搁在化妆台上。标签上“姜乐·三元里”四个字被指腹的汗洇得有点糊。磁带旁边搁着茶叶蛋,塑料袋里凝了一层水珠。
竹板不在兜里。
张导演说替她“保管”。
姜乐把磁带和茶叶蛋往抽屉里一推,关上。
门口有人敲了两下。
节目组统筹姑娘探进半个身子,深蓝工作服的袖口卷到手肘,怀里抱着个东西。
“姜老师,严台长让送过来的。”
她把手里的东西搁在化妆台上。
竹板。
两块老竹板,红绸子的穗边磨得起毛。板上头还有她当年在广州三元里摆摊时磕出的印子,指甲盖大小,在竹节旁边。
姜乐拿起来,指腹在竹板的标签上蹭了一下。上头的字还在——“姜乐·三元里”,霍铮写的,最后一个竖折勾有点歪。
“严台长说,这是你的东西。”统筹姑娘笑了一下,“谁也没权利拿走。”
姜乐把竹板攥在手里。
竹节硌在掌心上,凉意从手腕传到胳膊肘。
“替我跟严台长道声谢。”
统筹姑娘点头,转身跑出去了。走廊里她的脚步声混在一地鸡毛的后台嘈杂里,很快听不清了。
姜乐把竹板搁在膝盖上,手指一根根摸过竹板的板面。板面上的漆皮磨掉了一小片,露出底下竹肉的颜色,比周围浅。
她吸了口气。
后台广播响了。
“舞蹈《春到省城》准备上场。舞蹈《春到省城》准备上场。主持人串场后第三个节目,独唱《好日子》,周曼老师准备。”
姜乐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。
八点十七。
她的节目排在周曼后头——第九个。张导演亲手排的顺序。选拔那天她的《电视机前看众生》把收视率拉到8.76,严台长当场拍板“保留节目”,张导演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掉下来。
然后他把姜乐的节目塞在周曼后头。
周曼是张导演亲自挑的人。省艺校声乐系毕业,家里开录音机厂,赞助了春晚的音响设备。选拔那天唱了首《在希望的田野上》,调门起高了三个音,唱到最后嗓子劈了。张导演在评审席上说“台风好”,给了通过。
姜乐在侧台听见音响师跟灯光师嘀咕:“赞助了八万块。”
灯光师回了一句:“怪不得。”
走廊里传来高跟鞋的声音。
周曼从化妆间出来,水红色的长裙拖在地上,领口的亮片在走廊灯底下闪。嘴唇涂得跟衣裳一个色号,眉毛画得比平时细。
她路过姜乐化妆间门口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哟。”周曼往门框上一靠,抱着胳膊,“竹板回来啦?”
姜乐没抬头。
周曼笑了一声:“好好打。别打了手。”
高跟鞋的声音往演播厅方向去了。
姜乐把竹板搁在化妆台上,站起来。
化妆镜的灯管在镜面边缘亮了一圈,光打在她脸上。镜子里的女人眼角没有细纹,嘴唇有点干,额头上冒了两颗痘——这段时间熬夜熬的。
她从兜里摸出润唇膏抹了一下。
后台广播又响了。
“独唱《好日子》上场。下一个节目,数来宝《省城那些事儿》,姜乐老师准备。”
姜乐站起来。
她把竹板攥在手里,红绸穗子从指缝里垂下来。
走廊尽头候场区的电视屏幕上,正在直播周曼的演唱。水红色的裙子在镜头里转了一圈,裙摆像朵花似的散开。
乐队起了前奏。
周曼张嘴。
第一句歌词出来了——“开心的锣鼓敲出年年的喜庆”。
音准还行。
姜乐站在候场区的阴影里,竹板轻轻碰了一下。清脆的响声被演播厅的伴奏盖住了。
周曼唱到第二段。
“今天是个好日子——”
她的嘴张着。
伴奏在响。
嘴在动。
声音没了。
周曼站在舞台正中央,水红色的裙子在灯光底下亮得晃眼。嘴唇翕动了两次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伴奏还在走。钢琴的旋律单薄地飘在演播厅里。
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。
前排有个大爷歪过身子跟旁边人嘀咕:“咋不唱了?”
“忘词了?”
“这么大舞台忘词——”
周曼的脸从粉底底下涨出红来。喉结上下动了一次,话筒举在嘴边,手指捏得发白。
导播间里,严台长盯着监视屏。
张导演的手伸向调音台旁边那个按钮——切广告按钮。指尖离按钮还有两寸。
严台长的手按在他手腕上。
“等等。”
张导演转过头。玳瑁框眼镜底下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“台长,直播出事故——”
“我说等等。”
严台长没看他。眼睛盯着监视屏。屏幕上,周曼僵在那里,背后的LED屏还在滚动播放红灯笼的画面。
十四秒。
周曼僵了十四秒。
姜乐从候场区走出来。
她的布鞋踩在舞台地板上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竹板在左手里攥着,红绸穗子垂到手腕。
走到周曼旁边。
没碰她。
竹板轻轻一碰。
“哒。”
清脆的响声从场边的收音麦传进直播信号。全场安静了一秒。
姜乐把话筒举到嘴边。
竹板在手里翻了个花,节奏起来了——“哒哒哒,哒哒哒,哒哒哒哒哒哒哒”。
“周小姐紧张忘了词儿,
台下的观众别着急儿。
这段儿由我来接上,
咱把场子热起来儿。”
全场愣了一秒。
然后笑了。
不是那种礼貌的鼓掌式笑。是哄堂大笑——有人拍大腿,有人仰在椅背上,后排有个大妈笑出了声,拿手捂着嘴。
姜乐的竹板没停。
“要说省城事儿可真不少,
大街小巷里头跑。
东街的豆浆西街的包,
南门的火烧北门的糕。
今儿个站在这大舞台,
先给老少爷们儿拜个年——
拜年话儿不能少,
祝您身体好,
吃得饱,
睡得着,
出门见喜遇贵人,
回家进门兜里鼓!”
竹板在她手里翻出一串花点。节奏从平稳变成急促,又猛地收住。
台下掌声炸了。
前排那大爷站起来鼓掌,棉袄的袖子蹭到旁边人的脑袋。
姜乐转过身,冲周曼伸出手。
周曼僵在那里,水红色的裙子在灯光底下还是晃眼,但脸上的红已经从脖子根涨到耳尖。嘴唇抿成一条线,粉底的边缘有点花。
姜乐的手悬在半空中。
三秒。
周曼把手伸过来。
手指是凉的。
姜乐攥着她的手腕,把她往前轻轻带了一步。转过脸对着观众,竹板又打了一串点。
“周小姐嗓子突然哑,
我给老少爷们儿唱下半——”
周曼张开嘴。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,跟她平时的嗓子不一样,有点颤。
“好日子——”
台下又笑了。
这次是善意的。有人喊了一声“加油”,嗓门粗得像是工地上干活的。
周曼攥紧话筒,把那首歌唱完了。
最后一句“今天明天都是好日子”唱出来的时候,她的嗓子劈了一下。但台下没人喝倒彩。
掌声从头响到尾。
导播间里。
张导演的手从切广告按钮上收回来。玳瑁框眼镜底下的脸色铁青,嘴唇抿得比刚才周曼还紧。
严台长松开按在他手腕上的手。
桌上摊着收视率纸条。墨迹还没干透,数字刚写完——9.31。
严台长拿起笔,在9.31底下画了一道横线。
“张导。”
张导演没吭声。
“这个数来宝节目,时长加到十二分钟。”
“台长——”
“你安排一下。”严台长把笔搁在纸条上,“周曼那八万块的音响赞助,退回去。”
他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手上。半侧过身,灰白的头发在导播间的灯底下反光。
“以后省台所有大型晚会,曲艺类节目,优先请姜乐老师。”
门关上了。
张导演站在原地。手攥着调音台的边缘,指节发白。眼镜腿从耳朵上滑下来,他没扶。保温杯里的枸杞水从中午凉到现在,水面上一层薄薄的油花。
走廊里,姜乐从舞台上下来。
棉袄兜里的茶叶蛋已经凉透了。她把竹板搁进兜里,挨着磁带。竹节的凉意隔着塑料袋传到蛋壳上。
小芳从前台跑过来,手里的大哥大屏幕亮着。
姜乐接过来。
屏幕上两条短信。
第一条:“今晚任务结束,我去接你。”
第二条隔了三分钟:“剧场门口等你。”
姜乐把手机揣进兜里。竹板、磁带、茶叶蛋和大哥大挤在一块儿。
身后演播厅里,下一个节目开始了。歌舞《走进新时代》,前奏从门缝里漏出来。
姜乐推开走廊尽头的消防门。
冷风灌进来。省台大楼后门的巷子里堆着几个道具箱,上头落了一层雪。
她下了台阶。
大哥大响了。
姜乐接起来。
对面是个没听过的声音。男的,说话带点南方口音的普通话,每个字都咬得很轻。
“姜老师,您好。我是郑乾先生的助理。”
巷子里风停了。雪粒子落在道具箱的铁锁扣上,化了,顺着锁孔往下淌。
“郑先生说,想见您。”
大哥大的听筒贴在耳朵上,里头的电路板发出细微的滋滋声。
姜乐攥紧电话。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现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