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奔驰停在省台后门巷子口。
车没熄火,尾灯在雪地里映出两团红光。后车窗摇下来一条缝,暖气从缝里往外冒,在冷空气里拧成白烟。
姜乐从消防通道出来的时候,先看见了那辆车,然后才听见大哥大里助理的声音。
“姜老师,车已经到了。”
巷子里的雪被车轮碾过,压出两条黑灰色的印子。道具箱上的锁扣还在往下淌水,一滴一滴砸在铁皮箱面上。
姜乐把大哥大从耳朵边拿开,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间。八点四十二分。
“郑先生挺着急。”她说。
“郑先生很重视这次见面。”助理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像在背稿子,“车里有暖气,您请。”
后车门从里面推开了。
姜乐没动。她站在台阶底下,雪粒子落在棉袄肩膀上,落上去就不化了,结成一层薄薄的冰碴子。
“去哪儿?”
“国际饭店。顶楼旋转餐厅已经包场了。”
姜乐把手揣进棉袄兜里。竹板、磁带、茶叶蛋,还有霍铮那两张短信,全挤在一块儿。竹板的凉意透过塑料袋传到蛋壳上,再从蛋壳上传到指尖。
“行。”
她上了车。
车门关上的瞬间,巷子里的风又起来了。雪粒子刮在道具箱上,沙沙响。
奔驰拐出巷子,上了主干道。年三十晚上的省城街头没什么车,路灯杆上挂着红灯笼,电线被雪压弯了,在灯底下晃。
后座很宽敞。真皮座椅,空调开到最大档,暖风呼呼地吹。姜乐棉袄上的雪粒子化了,洇出几片深色的水渍。
司机不说话。助理也没跟上车。
车厢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轮胎碾过积雪的沙沙声。
姜乐靠着车窗,往外头看。街边店铺全关了门,卷帘门上贴满倒福。偶尔有一家开着的,是卖烟花爆竹的摊子,灯泡挂在竹竿上,底下堆着成箱的二踢脚和窜天猴。
她数了七个路灯杆,然后开口。
“师傅,你们郑先生做什么生意的?”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。
“文化生意。”他说,“大生意。”
然后就不再开口了。
姜乐也没再问。
奔驰开了二十分钟,拐进国际饭店的停车场。保安穿着新换的制服,白手套在车灯里晃了一下,引导车停在大堂正门口。
门童跑过来拉开车门。玻璃转门里头,水晶吊灯的光透过玻璃,在门口台阶上铺出一层暖黄色的影子。
姜乐下了车。
冷风灌过来,她拢了拢棉袄领子。
国际饭店的大堂铺着大理石板,皮鞋踩上去咯噔咯噔响。前台服务员穿着深蓝西装,领结打得一丝不苟。大厅里没什么人,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弹钢琴的,弹的是《致爱丽丝》,音符在空旷的大理石墙壁之间弹来弹去。
“姜老师,这边请。”
助理从大堂沙发上站起来。
三十出头,穿着灰色中山装,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。脸白净,手指细长,说话的时候嘴角习惯性地往上翘,但眼睛不看人。
他往电梯方向走,步子不快不慢。中山装的袖口露出半截白衬衫,袖扣是两粒圆润的珍珠。
姜乐跟在后头。
“郑先生已经到了?”
“到了有一会儿。”助理摁下电梯键,“他在看报表,让我先下来等您。”
电梯门开了。助理侧身让姜乐先进,自己跟进来,摁下顶楼的按钮。
电梯上行。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。
“郑先生从哪儿回来的?”姜乐问。
“新加坡。”助理说,眼睛盯着楼层显示器,“在那边做了八年文化产业基金,去年开始做国内市场调研。”
“曲艺类的?”
“专做曲艺类。”助理终于转过头看她,“国内曲艺类市场现在是空白,郑先生认为这是最好的入场时机。他在新加坡看过您的录像带,说您是——”
电梯叮的一声停了。
门打开。
“——他找对人了。”
旋转餐厅里灯开得不算亮。每张桌子上点着蜡烛,烛火在玻璃杯上反射出一小圈光晕。餐厅真的被包了,一个客人都没有。
靠窗最大的那张桌子边,坐着一个男人。
五十岁上下。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两鬓有点白,但白得均匀,像专门染的。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,没穿西装外套,袖子往上撸了半截,露出手腕上一块皮表带的机械表。
他正在翻一沓纸,手指翻页的动作很慢,每翻一页都会用指尖在纸上轻轻摁一下,像在确认什么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
眼镜片后面的眼神很温和。眼角有点细纹,笑起来的时候纹路深一些。
“姜老师。”
他站起来,伸出手。
手保养得很好。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指腹干净,没有老茧。
“郑乾。”
姜乐握了一下。手很暖,力道适中地握了两秒就松开。
“请坐。”
郑乾拉开对面的椅子。不是叫服务员,是自己拉开的。
姜乐坐下。
桌上铺着一沓规划图,A3纸大小的铜版纸,彩色印刷。最上面一张是封面,烫金的字写着——“华夏曲艺全球连锁品牌计划”。
下面一行小字:首期规划一百二十家门店。
郑乾把那沓规划图转过来,让姜乐看得更清楚。他的手指点在封面上,无名指的白金戒指在烛光底下一闪。
“我知道姜老师时间紧。”他说,“客套话就不说了。我先讲规划,您先看,有什么问题随时打断我。”
助理端上来两杯茶。龙井,茶叶在玻璃杯里舒展开,水温刚好,茶汤清透。
郑乾翻开第二页。
“这个计划的底层逻辑很简单。”他说,“国内现在没有成体系的曲艺连锁品牌。相声有社团,有剧场,但没有一家公司把曲艺做成标准化的连锁产品。”
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,从左边划到右边。
“我做文化产业基金的时候,研究过麦当劳的商业模式。核心是什么?不是汉堡,是标准化。产品标准化、服务标准化、品牌形象标准化。”
翻到第三页。
“曲艺也可以标准化。演员可以培训,节目可以定版,剧场可以统一装修风格。姜老师,您现在在省城有一家剧场,一年的营收天花板大概在多少?”
姜乐没接话。
郑乾笑了笑,自己回答了。
“我可以帮您算。一张票价二十块,二百个座位,满座的话一场四千块。一个月演二十场,八万。刨掉场地租金、人工、宣传,净利大概四万出头。”
他把规划图翻到第四页。
“一百二十家店呢?”
数字印得很大。红色的加粗字体,靠在铜版纸正中间。
月营收四百八十万。年营收五千七百万。
姜乐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。
“郑先生,这个数据怎么算出来的?”
“这个——阿辉。”郑乾叫了一声。
助理从旁边递过来一本文件夹。真皮封面,里头夹着十几页数据表格。每个表格底下都盖着红章,抬头是“新华市场调研公司”。
郑乾打开其中一页。
“这是华东六省一市的曲艺消费市场调研。抽样两万份,有效问卷一万七千份。结论是——”
他用指尖点着最后一行数字。
“县域市场渗透率,按最低估算,可以做到单店月流水三万到四万。”
姜乐把那本文件夹拿过来。不是全看,只翻了三页。
然后她停住了。
第四页的表格是“单店盈利模型测算”。数据列得很全:租金、装修折旧、人工、水电、演出成本、票务分成——
每一栏都填得整整齐齐。
姜乐的指尖点在其中一栏上。
“郑先生,这个演出成本——每场按二百八十块钱算的?”
郑乾点头。
“这是按本地演员的课时费算的。”
“但您刚才说标准化培训。”姜乐把文件夹搁回桌上,“培训成本没算进去。”
郑乾端起茶杯的手停了一下。很短。大概只有半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您很专业。”
他翻到第五页。
“培训成本在这里。首期投入六十万,分五年摊销,每个月摊一万块。这个成本放在一百二十家店的平均值里,单店每个月——”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,“八十三块。”
“但摊销的前提是,一百二十家店同时开。”姜乐说,“前期试运营阶段,可能只有十家店。”
烛火晃了一下。
助理阿辉走过来,往茶壶里添热水。手里的茶巾掉在桌上,他捡起来,道了声歉。
郑乾没看他。他看的是姜乐。眼神还是温和的,但刚才那种流畅的语速慢下来了。
“姜老师。”
他把规划图合上。
“我不是做加盟的。那种收一笔加盟费就跑路的,您应该也在市面上见过。”
他把眼镜摘下来,用羊绒衫的下摆擦了擦镜片。
“我做的是品牌。品牌是什么?是您‘姜乐’这两个字。一百二十家店,每家店都挂您的名字。观众进来,看见的是您的金字招牌。”
他重新戴上眼镜。
“所以我不需要您出钱。一分钱都不用。”
声音放得很轻。
“我只要您做一件事——授权。”
旋转餐厅的窗外开始下雪了。雪片很大,贴在玻璃上,停留两秒,然后被室内的暖风一烤,化成水顺着玻璃往下淌。
姜乐端起茶杯。
龙井已经凉了。茶叶沉在杯底,水面上一小片油膜在烛光底下反光。
“授权期限?”
“十年。”
“授权范围?”
“大中华区。”
姜乐把茶杯搁下。
“郑先生,我再问一个问题。”
“您尽管问。”
“您说您在新加坡做了八年文化产业基金。”姜乐看着他,“能不能告诉我,那家基金公司的全称是什么?”
郑乾的表情没变。笑容还在,眼镜片后面的眼神还是一样的温和。
但他的手动了。
很细微的动作。右手无名指上那枚白金戒指,轻轻敲了一下桌面。
只一下。
然后他的左手抬起来,拿起茶壶给姜乐续茶。
“康桥文化基金管理有限公司。”他说,“在新加坡金融管理局有备案,您随时可以查。”
“我会查的。”
姜乐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像在聊天气。
郑乾把茶壶放下。
旋转餐厅里安静了几秒。那台钢琴已经停了,《致爱丽丝》的最后一个音符飘散在大理石墙壁之间。弹钢琴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。
姜乐站起来。
“我去趟洗手间。”
洗手间在水晶吊灯照不到的走廊尽头。大理石洗手台,镀金水龙头,镜子上头镶着磨砂玻璃灯的灯箱。
姜乐拧开水龙头。冷水冲在手指头上,竹板的凉意还没散尽。她把两只手放在水流底下来回搓,搓到指尖发红。
然后从棉袄兜里掏出大哥大。
屏幕亮着。信号满格。
她拨了霍铮的号码。
那头接得很快。背景音有点嘈杂,隐约能听见电视里春晚的声音。
“姜乐?”
“帮我查个东西。”姜乐声音压得很低,“康桥文化基金管理有限公司,新加坡注册。再查一个叫郑乾的,五十岁左右,说是在新加坡做了八年文化产业基金。”
对面隔了一秒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没事。有人请我谈授权。一百二十家连锁店,年营收五千七百万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电视机声音被调小的动静。然后霍铮的声音更近了,像把大哥大贴在嘴边在说。
“姜乐,你听好。”
霍铮的语气突然变得很认真。背景里的春晚节目彻底消失了。
“第一,新加坡金融管理局的备案号,你现在就问他要。如果是真的备案号,我能通过省厅查。第二,你问他在国内哪家银行开的对公账户,开户行、账号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算了你别问了。你把我的名字告诉他。就说公安局的霍警官会替他‘核实资质’。看他反应。”
姜乐靠在洗手台上。镜子里自己的脸在水银灯底下有点发白。
“他要说欢迎配合呢?”
“那他就不是骗子。”霍铮说,“但如果是骗子——”
“会怎么着?”
“会立刻结束谈话。或者换个电话号码。”
姜乐没说话。水龙头没关紧,水滴砸在大理石上,一滴一滴,节奏很稳。
“我十五分钟给你回电话。”霍铮说,“十五分钟够不够?”
“够了。”
姜乐挂了电话。
她重新拧开水龙头,捧了一把凉水拍在脸上。水滴顺着下巴淌进棉袄领子里,冰得她打了个激灵。
然后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深呼吸了两下。
推门出去。
旋转餐厅里,郑乾还坐在原位。他的羊绒衫袖子放下去了,手表藏进袖口里。桌上那沓规划图重新翻开,翻到最后一页,上头印着一份授权协议书。
“姜老师。”
郑乾抬起头,眼镜片在烛光底下一闪。
“我刚才又算了一下。”他说,“首年可以不抽成,让姜老师看到诚意。第二年开始——”
“郑先生。”
姜乐打断他。她走过来,拉开椅子坐下。棉袄袖口还沾着洗手间水龙头的水渍。
“我在洗手间想了一下。您这个计划——”
她往前倾了倾身子。
“我觉得挺有意思。”
郑乾的笑容又回来了。他拿起茶壶,重新给姜乐倒了杯茶。
“姜老师做出明智的选择。”
“但不是这个方案。”
姜乐把那份授权协议书往前推了一下。纸张在桌面上滑过,蹭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“我有条件。”
郑乾的手停在茶杯上方。
“您请说。”
“第一,授权期限从十年改成三年。三年后续约条件,再谈。”
姜乐竖起第二根手指。
“第二,初期只授权五家店做试点。试点数据跑通了,再考虑全国的。”
“第三——”
她盯着郑乾的眼睛。
“合同里加一条。如果因为甲方运营问题导致‘姜乐’这个品牌名誉受损,甲方需要以品牌估值全额回购授权。”
郑乾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桌面。白金戒指叩在桌上,轻微的叮一声。
“回购授权?”他说,“这不合理。姜老师,品牌估值怎么算?”
“严台长今天刚定的价。”姜乐端起茶杯,“以后省台所有大型晚会,曲艺类节目,优先请姜乐。”
她把茶杯搁下,茶水一滴没溅。
“您觉得这个牌子,现在值多少钱?”
旋转餐厅的暖气呼呼吹着。玻璃窗外,雪越下越大,雪片糊满了整面的玻璃,把夜里的城市灯光全遮住了。
郑乾沉默了好几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笑得很响亮,整张脸上都是笑意。
“姜老师——”
他伸出手。
“合作愉快。”
姜乐握住他的手。握了两秒,松开。
“协议的草稿我回去看。”她站起来,“后天给你答复。”
“不着急。”
郑乾也站起来。
“阿辉,送姜老师下楼。”
助理阿辉从旁边走过来。手里的茶巾已经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托盘边上。
电梯门关上的时候,姜乐看见郑乾还坐在原位。他拿起桌上的大哥大,往窗外看,雪光映在他的眼镜片上,映出两团模糊的白色。
电梯下行。
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。
阿辉站在旁边,盯着电梯门缝,没说话。
姜乐把手伸进棉袄兜里。指尖摸到大哥大的金属外壳,凉的。
电梯到了一楼。玻璃转门外,奔驰车还停在那里,尾灯还在雪地里映出两团红光。
姜乐没上车。
“我自己走。”她说。
阿辉犹豫了一下。
“郑先生说——”
“替我谢谢郑先生。”
姜乐推开玻璃转门。冷风灌过来,雪粒子打在她脸上,冰凉的。
她裹紧棉袄,走进了雪里。
走出国际饭店的停车场,拐过两条街,她在打烊的店铺卷帘门前停下脚。路灯的光在雪地里铺出一层层暖黄色,她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。
大哥大响了。
姜乐接起来。
霍铮的声音。
“康桥文化基金管理有限公司,新加坡金融管理局备案——有。但备案时间不是八年前,是去年六月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郑乾这个人,省经侦那边查到的。两年内换了四家公司,法人代表全是代持。在三个省欠过供应商货款。”
雪粒子落在姜乐的睫毛上,化了,模糊了路灯的光。
“境内注册资金是多少?”
“零。”霍铮说,“实缴为零。”
姜乐攥紧大哥大。
对面又传来键盘敲击的啪嗒声,像在查另一台电脑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郑乾的最后一任助理,半年前在广州报的失踪。至今没找到。”
姜乐听着。雪落在棉袄上,落了厚厚的一层。她呼出一口气,白雾在路灯底下散开。
她慢慢开口。
“霍铮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想套我的牌子。套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姜乐抬起头,看着路灯底下一片一片往下落的雪。
“那咱们让他套。”
对面沉默了片刻。
“姜乐,你想怎么干?”
姜乐从棉袄兜里掏出那枚凉透的茶叶蛋。蛋壳上的凉意跟竹板贴在一起,已经在兜里捂得半温了。
她把蛋壳磕在卷帘门的铁锁扣上。蛋壳碎了,碎纹顺着弧面蔓延下去,但里面的蛋白没有裂开。
“他想钓大鱼。”姜乐开始剥蛋壳,“我就让他亲眼看看,什么叫鱼太大,咽不下去。”
她把碎蛋壳一片片丢进雪地里。
白色的碎壳落在雪上,分不清哪片是雪,哪片是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