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乾把签约仪式安排在下午两点。
国际饭店三楼的宴会厅，门口立着易拉宝展架，上面印着“康桥文化全球加盟商大会·签约仪式”几个烫金大字。姜乐走进大厅的时候，看见台下坐了四五十号人，有穿西装打领带的，也有穿棉袄布鞋的，年纪从二十出头到六十多不等。
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份装订精美的合同书。
郑乾站在台上，今天换了身深灰色西装，无名指的白金戒指在灯光底下闪。他看见姜乐进来，抬手示意：“这位就是咱们的姜老师！省台春晚压轴嘉宾，咱中国曲艺界的新星！”
台下响起一片掌声。
姜乐没笑。她扫了一圈台下的人，在第三排靠窗位置看见了老陈——六十来岁，花白头发，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色棉袄，手里攥着合同，指节都攥白了。
郑乾继续说：“今天姜老师正式授权康桥文化代理她的全球曲艺品牌。在座各位都是咱们第一批加盟商，将和姜老师共享这套品牌体系。”
姜乐走上台。竹板在她棉袄兜里，硌在茶叶蛋旁边。
郑乾递过来一支钢笔，笔帽上刻着“康桥文化·签约纪念”几个字。
“姜老师，咱们按流程——先致辞，再签约。”
姜乐接过钢笔，顺手搁在桌上。她从兜里掏出竹板。
竹板敲响第一声的时候，郑乾脸上的笑容还没收住。
“嗒。”
清脆的一声，在宴会厅里荡开。调音台的音响师愣了一下，赶紧把舞台麦的音量推上去。
姜乐开口，数来宝的节奏压得很稳：
“签约仪式真热闹，海外公司招牌照。新加坡备案听来好，注册时间您猜怎么着？”
她敲了两下竹板，节奏一顿。
“去年六月才通过，八年历史全胡扯。实缴资本查三遍，银行账户——”
竹板在她手里翻了个花，啪地落在掌心。
“——零。”
台下坐在第二排的一个中年男人猛地翻开合同，手指戳在“实缴资本”那一栏。那一栏是空白的。
郑乾的笑容僵在脸上。他往前迈了一步，手指下意识地敲着讲台桌面。
“姜老师，您这是——”
姜乐没理他。竹板继续敲，节奏越来越快：
“第二条更蹊跷——法人代表全代持，两年换了四个号。供应商货款拖三地，广州深圳加福建，法院传票——”
竹板“嗒嗒嗒”三连击。
“——共十一张。”
第三排靠走道的一个女人站起来。四十多岁，穿着格子呢子大衣，脸涨得通红：“我查过！她说的是真的！我托人去工商局查了，法人代表根本不是郑总！”
会场里嗡地炸开了锅。
郑乾的手指敲得更快了，无名指的戒指磕在桌面上，“嗒嗒嗒嗒嗒”，跟竹板的节奏搅在一起。他扭过头，看向台侧的门——阿辉站在那儿。
阿辉没动。
姜乐的竹板还在敲。
“第三条，海外地址——新加坡罗敏申路九十八号，十七楼B座窗明几净。您猜那层楼里有什么？”
她停下来，竹板悬在半空。
台下的目光全聚在她身上。
“虚拟地址托管处。一个月八十新币，二十六家公司共用一间房。”
有人把合同摔在桌上。
郑乾额头上冒出汗。他转身想往台侧走，姜乐横跨一步，竹板在他面前一敲。
“嗒。”
“别急，还有四条。”
台下老陈慢慢站起来，手里的合同抖得哗哗响。他的嘴唇哆嗦着，眼眶红了。
“姜老师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安静下来的会场里，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“这合同里写的旗舰店地址——”老陈举起合同，指着其中一页，“我去看过。那是间倒闭的理发店。卷帘门上还贴着‘旺铺出租’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，喉结上下滚动。
“十万块。那是咱们村三十五户人家凑的。哪家哪户不是把过年猪卖了才凑出来的。”
眼泪顺着他的脸淌下来，滴在合同纸上，洇开了墨迹。
姜乐把竹板搁在桌上。她从兜里掏出那枚茶叶蛋。蛋壳在卷帘门上磕碎过，裂痕像蜘蛛网，但蛋白没破。
她走下台，把茶叶蛋放进老陈手心里。
“陈伯。您以前跟我说过，蛋壳碎了，蛋白不能碎。人也是一样。”
老陈攥着茶叶蛋，手指发抖。
郑乾突然冲向讲台，抄起那份合同就要撕。姜乐回过身，伸手按住合同的另一头。
“撕了好。撕了就只剩复印件了。十一页证据，我昨晚全复印了。”
郑乾的手僵在那儿。他抬起头，眼神变了，温和的面具碎了个干净。眼角的肌肉一抽一抽的，手指又开始敲桌面。
“姜乐。”
他压低声音，嘴唇几乎没动。
“你知道你惹了谁吗？”
姜乐没松手。
“那你告诉我。”她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，“你手里那张便条写的赵大龙，全年流水一百七十万——那是谁的账？”
郑乾瞳孔一缩。
门开了。
宴会厅的大门被推开，霍铮站在门口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冲锋衣，拉链拉到领口，身后跟着四个穿便衣的经侦队员。
霍铮走上台，从内兜掏出证件一亮。
“郑乾，涉嫌跨境商业诈骗、伪造金融资质、非法集资。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郑乾往后退了一步，后背撞在讲台上。他的手指还在敲，不受控制地敲在木制讲台边沿，“嗒嗒嗒嗒嗒”，像一台关不掉的发报机。
霍铮伸手，按住他的手背。
“郑先生，敲也没有用。”
便衣队员上前，一左一右架住郑乾。郑乾挣扎起来，西装的袖子在拉扯下绷得紧紧的。
“你们凭什么——我有律师——我是新加坡——”
霍铮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，搁在讲台上。
“新加坡金融管理局的回函。康桥文化基金管理有限公司，实缴资本零，备案时间二十分钟前再次确认——去年六月。你在三个省的欠款记录，经侦系统里全有。”
郑乾看着那份文件，嘴张了张，没发出声。
便衣队员架着他往门口走。路过第三排的时候，老陈突然伸手，把那份皱巴巴的合同递到郑乾面前。
“拿着。这是你的东西。”
郑乾没接。合同掉在地上，老陈抬起脚，踩在上面。布鞋底碾了碾。
姜乐跟在郑乾身后走出宴会厅。走廊里冷风从玻璃转门的缝隙灌进来，地面砖上还有雪水拖进来的泥印子。
“郑乾。”
姜乐叫住他。便衣队员停下脚步。
郑乾回过头，额头上全是汗，头发黏在头皮上。白金戒指在灯下晃了一下。
“你跟谁套的万金油发家史？”
郑乾愣了愣，突然笑了。那笑容不太对，嘴角扯得太开。
“你以为我全是编的？”
姜乐没说话。
“新加坡牛车水——”郑乾舔了舔嘴唇，声音低下去，“有个配药的老头。姓洪。九十多了。你找他？”
他往姜乐身前凑了凑，便衣队员拽住他的胳膊。郑乾挣了一下，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话。
那句话姜乐听清了。
便衣队员带着郑乾走向电梯。姜乐站在走廊里，大哥大在兜里震动起来。她掏出来接通。
霍铮的声音。
“他那句话什么意思？”
姜乐攥紧大哥大，看着郑乾被架进电梯。电梯门缓缓合上之前，郑乾隔着门缝看着她，还在笑。
她说：“他给我报了一个地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