剧场后台的化妆间没暖气。
姜乐把棉袄裹紧,对着镜子卸妆。镜子边沿夹着那张银行风险提示函,纸角被暖气片漏的水洇湿了一块,字迹晕开,像朵灰色的花。
大哥大在桌上震了三回。郭主任的号码。
她没接。接了也没用,银行那边催款的时限从十五天缩到了七天。郭主任上午在电话里说得很明白——“姜老师,不是我不帮你,万总那边递的风控评估函盖章了,总行盯着呢。”
化妆间的门被推开,小芳探进半个身子。
“乐姐,外面的观众等着呢。今儿是开放麦,来了小一百号人。”
姜乐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。眼袋遮不住,嘴唇干得起皮。她从桌上摸出润唇膏,抹了两下。
“让他们再等五分钟。”
小芳关上门。姜乐从抽屉里拿出竹板。竹板标签上“姜乐·三元里”几个字还在,霍铮的笔迹被手汗泡得有点模糊。
她站起来,竹板在手里敲了两下。手腕还酸着——昨晚拍桌子那一下,虎口到现在没缓过来。
剧场里坐了七八成满。
姜乐走上台的时候,看见第三排有个女人戴着墨镜。剧场灯光暗,那女人坐得笔直,脖子上的丝巾系得一丝不苟。
姜乐没细看。她站到麦克风前,竹板一敲。
“今儿给大伙儿说个新鲜事——银行家的算盘。”
台下有人笑。姜乐没笑。
“从前有个银行家,白天坐在办公室里,搪瓷缸泡枸杞,眼镜片反着光。人家问他放贷看什么?他说看信用。信用怎么算?三成看资产,七成——看谁打的电话。”
台下哄了一声。
姜乐竹板连敲三下,节奏紧了。
“这银行家有个好朋友,姓万,开基金,名片上印着文化扶植,干的活儿比高利贷还狠——不是要利息,是要你的牌子你的命!”
场子炸了。
“他说他合法——可不是合法嘛!风控函一递,风险评估一盖,银行吓得抽贷,他蹲在门口等。五千年的当铺文化,让他玩成现代化企业管理了!”
姜乐的竹板越敲越快。台下有人拍桌子,有人吹口哨。
“我跟他说——万总,诚信为本那四个字您是真懂。就是落款的印章盖歪了,歪到法律边缘了!”
笑声差点掀翻屋顶。
姜乐额头出汗。她把竹板搁在麦克风架上,喘了口气。
“最后一句话。”
场子安静下来。
“做生意可以精明。但别拿别人的饭碗,擦你的皮鞋。”
她鞠了一躬。掌声像打雷,震得舞台地板都在颤。
姜乐走下台的时候,那个戴墨镜的女人站了起来。
女人摘了墨镜。
姜乐怔在过道上。
苏琴比她记忆里瘦了。颧骨高了些,眼角多了几条细纹。头发盘得利落,一身深灰色西装,领口别着枚胸针——不是珠宝,是一枚旧式的铜钱,穿了根红绳。
“妈。”
姜乐叫出声的时候,嗓子有点哑。
苏琴看着她,手抬起来,想摸她的脸,又放下了。
“瘦了。”
就两个字。姜乐鼻子一酸,硬憋回去了。
“你什么时候到的?”
“你上台前十分钟。”苏琴把墨镜收进包里,“相声说得不错。讽刺那一段——万金油对吧?”
姜乐没接话。旁边有人路过,侧目看了两眼。苏琴没理会,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。
姜乐低头看。
名片纸很厚,烫银的字体——海伦文化投资集团,苏琴,执行合伙人。地址是新加坡罗敏申路。
名片背面,手写了一行字。
“不用还。”
姜乐盯着那三个字。是母亲的笔迹,一撇一捺写得慢,像怕认不出来。
“三年没见,你成投资人了。”姜乐把名片翻过来,正面朝上,“怎么挣的?”
“你爸死后,我在新加坡给你舅舅打工。他做文化产业的,后来我单干。”苏琴说得平淡,“去年投了两个新加坡本地的剧场,回本了。今年初在香港开了分公司,听见你这边出事——银行抽贷,姓万的递风控函。霍铮告诉我的。”
姜乐攥紧名片。纸边硌得手心有点疼。
“你一直在看着我?”
“从你参加省台节目那天起。”苏琴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每一期节目我都录了。你竹板上那个标签,霍铮写的——我也看见了。”
化妆间里。苏琴坐在姜乐对面,椅子上搭着姜乐的棉袄。
姜乐给她倒了杯水,搪瓷缸是后台公用的,沿上磕掉了一块漆。苏琴端着没喝。
“五百万,我可以投。”苏琴直接从包里抽出文件夹,“合同我让律师拟好了。三条:第一,我不干预经营。第二,分红比例你定。第三——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“第三,这笔钱不是补偿。是投资。”
姜乐抬起头。
苏琴的眼睛红了,但没哭。
“你三年没回家,我不怪你。你爸死后我不让你学曲艺,逼你考师范,是我不对。但这五百万——不是当妈的拿钱赎罪。我看过你剧场的账本,也看过你那本存折。霍铮名字在上头,盈利翻了一倍。你干得明白。”
姜乐端起搪瓷缸,喝了一大口。水凉了,有点发涩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张名片背后写‘不用还’,撕了重写吧。”
苏琴愣住。
姜乐从抽屉里翻出支笔,递给她。
“改成——按季度分红。”
苏琴看着那支笔。笔帽上印着剧场的名字,漆都快掉光了。
她接过来,在名片背面把那三个字划掉。划了两道,一笔横,一笔竖,像打了个叉。
然后写下新的字。
“季度分红。”
她的字迹歪了,因为手在抖。
姜乐把名片收进棉袄内兜,跟那份风险提示函搁在一起。
“妈,还有一件事。”
苏琴抬起头。
“万金油的事——我自己对付。”姜乐站起来,竹板重新拿在手里,“你投钱,我干活。但那个姓万的,我要让他在这个行业里翻不了身。”
苏琴看着她,过了好一会儿才说。
“你想怎么做?”
“他递风控函合法对吧?郑乾的骗局,他也是合法递话对吧?”姜乐竹板一敲,声音脆生生的,“那我就让他看看——什么叫在规矩里,把人打死。”
大哥大响了。
姜乐接起来。郭主任的声音混着电流滋滋啦啦。
“姜老师,总行那边又催了。万金油的基金今天早上发了二次评估函,说你们剧场涉及合同纠纷,建议银行——”
姜乐打断他。
“郭主任,明天上午我去银行签协议。”
“什么协议?”
“还款协议。”姜乐把名片从兜里掏出来,看着上面烫银的字,“五百万,一次性还清。”
电话那头愣了五秒。
“你——哪来的钱?”
“投资人给的。”
姜乐挂了电话。
苏琴站起来,从包里拿出另一张名片——这次是普通的白卡纸,只印了名字和电话号码。
“这是给霍铮的。”她把名片放在桌上,“告诉他,他妈托我递句话——霍家的大门,不是非得他一个人守着。”
姜乐拿起那张名片。纸很轻,名字印得端正:苏琴。
下面一行字:省城文化投资顾问。
姜乐抬头看苏琴。
“你跟霍家——”
“你爸死后,霍家老太太给我打过钱。”苏琴系好丝巾,动作很慢,“我没收。但这人情我记着。现在可以还了。”
她走到化妆间门口,回过头。
“小乐,你比你爸硬气。但你比他累。一个人扛着五百万,不声不响。”
姜乐没说话。
苏琴推开门,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。她说了一句话,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。
“跟你妈学着点——该让人帮你的时候,别死撑。”
门关上了。
姜乐站在化妆间里,手里攥着两张名片。一张烫银,一张白卡纸。
竹板从桌上滑下来,落在地上,磕出一个响儿。
她低头捡起来。手指碰到竹板标签的时候,发现纸边被汗浸透了,墨迹洇开一小片。
标签上多了一笔。
不是霍铮写的。
是一个歪歪扭扭的“琴”字,用油性笔写在最下边。字很小,像怕被人看见。
姜乐把竹板按在桌上。她盯着那个“琴”字,喉头发紧。
大哥大又震了。这次是短信。
霍铮发的。
“你妈到了吗?”
姜乐打了三个字。
“到了。”
她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。
“明天陪我去银行。”
短信发出去。大哥大屏幕暗下来。
姜乐抬起头,镜子里的自己眼眶红了,但嘴角绷着。棉袄领子上还沾着昨晚的雪水,没干。
她把两张名片举到镜子前。烫银的反光刺眼,白卡纸的静悄悄。
“妈。”
她对着镜子说了声。
然后拿起竹板,在手里敲了三下。
一下比一下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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