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姜乐是被打板声吵醒的。
不是竹板。是剧场门口的铁门被人拍得咣咣响。
她从化妆间的躺椅上坐起来,棉袄滑到地上。窗外天刚蒙蒙亮,街灯还亮着。大哥大屏幕上有两条未读短信——霍铮发的“银行那边我盯着”,苏琴发的“酒店房间号1208,需要就过来”。
姜乐把棉袄披上,踩着鞋去开门。
门口站着四个人。
领头的是老周,唱莲花落的。去年省城曲艺比赛上,姜乐用一段数来宝把他从台上撅下来,他当时气得摔了话筒。现在他站在剧场门口,胡子拉碴,眼窝凹进去两块。
“姜老板。”老周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皮,“不是来求你。是来认错。”
姜乐把门推开,侧身让开道。
四个人进来。化妆间不大,站五个人转不开身。姜乐把躺椅折起来靠墙,腾出地方。老周没坐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——传真纸,抬头印着“万金油文化发展有限公司”,底下红章盖得清清楚楚。
“昨天下午收到的。”老周把纸递过来,“要么签排他协议,一个月拿八百块保底。要么——”他咳了一声,嗓子像裂了道口子,“所有跟他们合作的剧场,不接我们的活儿。”
姜乐接过传真纸。条款写得很密,第八条用加粗字体标出来:乙方承诺不参与任何非本公司组织的曲艺演出活动,包括但不限于庙会、节庆、商业汇演。
“这是断你的路。”姜乐把纸搁在化妆台上。
“不光断我。”老周指了指身后三个人,“老孙,讲评书的,万金油把他说了十年的茶馆场子收了。小廖,变魔术的,商场开业演了三年,昨天接到通知说换人了。还有老韩——”
角落里那个一直没吭声的中年人抬起头。姜乐认得他,韩铁柱,唱快板的。去年姜乐在北城摆摊的时候,他在对面街上支过场子。两个人隔着一条马路,各演各的,谁也没搭理过谁。
“我连低保都没拿到。”韩铁柱说话像喉咙里含了块砂布,“万金油说我这种唱法太规矩,没市场。让我先签协议,排队等分配。我问排多久,他们说——看表现。”
老周从兜里摸出一根烟,没点,攥在手里揉碎了。
“姜老板,之前觉得你狂。”他把碎烟叶撒进垃圾桶,“一个女的,二十出头,拿着两片竹板就敢跟万金油叫板。我们背后没少说你。说你不知天高地厚,说你早晚得栽。”
姜乐没接话。
“现在知道了。”老周抬起头,眼睛里有血丝,“你是在替我们趟路。”
化妆间里安静了几秒。暖气片里的水流声嗡嗡响。
姜乐走到化妆台前,把那张银行风险提示函从镜子边沿取下来。纸角的水渍已经干了,留下一圈灰黄色的印子。她把它搁在万金油的传真纸旁边。
“我也是被断路的。”她说,“银行抽贷,五百万,一次性还清。”
老孙——那个被收了茶馆场子的评书艺人——往前探了半步:“那你——”
“我没垮。”姜乐转过身,“有人帮我。但不是白帮。帮我的人跟我说,该让人帮的时候,别死撑。”
她拿起竹板,在手里敲了一下。声音很脆。
“老周,你能叫上多少人?”
老周愣了一下:“啥意思?”
“万金油发的传真,不可能只发你们四个。省城唱曲艺的,多少人都收到了?”
老周跟韩铁柱对视一眼。
“我知道的至少有三十几个。”韩铁柱说,“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,我接了十几个电话。有唱大鼓的、唱单弦的、说相声的。万金油这次不是针对谁——他们是准备把整个省城零散艺人全吃进去。”
“不是吃进去。”姜乐把竹板搁在化妆台上,“是赶尽杀绝。要么签卖身契,要么饿死。”
小廖——那个变魔术的,年纪不大,嘴唇干得起了皮——突然开口:“姜老板,你准备怎么办?我们这些人,散沙一样,跟人家财团对着干,能撑几天?”
姜乐拿起大哥大,翻到霍铮的号码。
“一个人撑不住。”她按下拨号键,“那就别一个人。”
电话响了四声,霍铮接起来。
“帮我查个地址。”姜乐说,“万金油省城分公司的办公地址。”
霍铮那边顿了一下:“你要干什么?”
“不干什么。”姜乐看着化妆镜里自己的脸,眼眶已经不红了,“请他们看场演出。”
霍铮沉默了三秒。
“地址我发你。但有条件——别一个人去。”
“这次不会。”
姜乐挂了电话。她转过身,看着化妆间里站着的四个人。
“老周,你负责联系所有能联系的艺人。唱莲花落的、唱大鼓的、说评书的、变魔术的、拉洋片的——只要是吃曲艺这碗饭的。”
“叫到哪儿?”
“五洲剧场。”姜乐说,“那个场子大,能坐五百人。霍铮认识剧场经理。”
老周咽了口唾沫:“什么时候?”
“今儿下午两点。”
“能来多少人?”
姜乐拿起竹板,手指摸过标签上那个歪歪扭扭的“琴”字。
“告诉他们——不是来开会。是来听我讲个故事。”
五洲剧场的经理姓唐,四十多岁,秃顶。霍铮给他打完电话,他亲自到门口接姜乐。
“姜老板。”唐经理搓着手,“这事儿我不瞒你——万金油的人也找过我。让我把零散艺人的演出排期全砍掉,换他们签约的演员。”
姜乐站在剧场入口,看着空荡荡的观众席。座椅上的红绒布磨得发白,舞台灯光还没全开,只有一排顶灯亮着,打在地板上形成一个个光圈。
“你怎么回的?”
“我说排期表不在我手里。”唐经理苦笑了两声,“拖了三天。但拖不过去。万金油背后是省城瑞隆集团,人家手里握着六个大型商场的演出场地,还管着三条商业街的节庆活动审批。我一个小剧场的经理,跟他们对着干——”
“今天下午这场演出。”姜乐从兜里掏出一叠钱,“租金先给你。两个小时,五百个座。”
唐经理看着那叠钱,没接。
“姜老板,我知道你想干什么。但这帮艺人——”他压低了声音,“他们散。省城的曲艺圈子,我干了二十年,见多了。谁都不服谁,谁都觉得自己的本事最大。你今天把人聚起来,明天就有人背后捅你刀子。”
姜乐把钱塞进他手里。
“那就让他们捅。”
下午一点半,艺人开始陆续进场。
老周的通知发出去了。来的人比姜乐预想的多。一点四十五的时候,观众席已经坐了两百多人。唱大鼓的、唱单弦的、说相声的、演双簧的——有人拎着乐器箱子,有人只带了一张嘴。棉袄、旧西装、中山装,什么打扮都有。
苏琴坐在最后一排靠走道的位置。她换了件深蓝色风衣,铜钱胸针别在领口上,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。她是提前二十分钟到的,进来的时候跟姜乐打了个照面,没说话,只是抬手把姜乐棉袄领子上的一个线头掐掉了。
两点整。
姜乐走上舞台。
没有麦克风。她把竹板搁在舞台正中央的地板上,然后站直了身子。
台下两百多号人,说话的、抽烟的、交头接耳的,声音嗡嗡响。
姜乐拿起竹板。
她没敲。
“今天叫大伙儿来。”她说话声音不大,但前排的人都听见了,“是讲个故事。”
后排还有人低声聊天。姜乐没管。
“故事的主人公,叫赵铁嘴。”
台下突然安静了一截。
赵铁嘴这名字,省城曲艺圈子里的人都知道。他是唱快板的老前辈,天赋极高,从艺十五年,教过不少徒弟。后来嗓子坏了——不是因为唱坏的,是因为穷。
没钱治声带小结,硬撑了两年,最后在庙会上唱劈了嗓子。观众起哄往台上扔瓜子壳,赵铁嘴蹲在舞台边上,用敲出豁口的空碗接着。碗里还有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。他拿起来展平,搁回碗里,摇了摇头。
那是他最后一场演出。后来他再也没上过台,回了东北老家,去年过世了。
“赵铁嘴死的时候。”姜乐说,“灵堂里摆的不是花圈。是竹板。他徒弟凑钱买了一副新竹板,没刻字。搁在遗像前头。”
姜乐把竹板举起来。
“这副竹板不是那副。但这副竹板是他孙子给的。他孙子叫霍铮——省城经侦支队副队长。”
台下发出一阵骚动。
“霍铮跟我讲过一件事。老赵头死前最后一年,有人找他签合同。一个文化公司,给的条件很厚道——每月一千块生活费,所有演出统一安排。老赵头没签。霍铮问他为啥。老赵头说——”
姜乐把竹板在手里敲了两下。不脆,很闷,像打在旧棉被上。
“‘手艺人在自己家门口要饭,不丢人。给人家当狗,拴在门口看家,才丢人。’”
剧场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的水流声。
姜乐把竹板放下。
“在座的都是吃手艺饭的。唱大鼓的、说评书的、变魔术的。咱们的祖师爷传下来的东西,不是值钱在唱得好听、变得好看——是值钱在敢站着演。”
她走到舞台边缘,蹲下来。
“万金油给的条件,大伙儿都看见了。要么签协议,每月拿八百保底,所有演出归他们安排。要么——封杀。”
台下一个唱单弦的艺人站起来:“姜老板,不是我认怂。我家里老婆孩子等着吃饭。八百块是不多,但不签,连这八百块都没有。”
姜乐站起来,掏出自己的大哥大。
“八百块。”她把大哥大举起来,“我昨儿跟我妈算过一笔账。我妈在省城做投资顾问,她用Excel算的。一个艺人,每年按最低标准计算——庙会演出十五场,每场二百;商场开业十场,每场三百;节庆活动五场,每场五百。一年一万二千五。刨去交通费、伙食费、服装道具磨损,实际到手最少九千。八百块一个月,一年九千六。”
她把大哥大搁在竹板旁边。
“万金油给的多吗?不多。但为什么有人觉得多?因为封杀一来,连这八百块都没了。你们会觉得——姜乐说得好听,怎么不见她签?”
底下没人说话。
“我不签。”姜乐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不是我有骨气。是霍铮拿枪抵着我的后背。”
台下又是一阵骚动。
“开玩笑的。”姜乐把竹板拿起来,“霍铮没拿枪,他说了句话。他说——赵铁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,不是嗓子坏了,是散。省城唱曲艺的,一人一把号,各吹各的调。被资本吃掉,不是因为没钱,是因为没骨头。”
“而骨头——”
姜乐走到舞台正中。
“手艺人是跪着要饭,还是站着吃?骨头的答案不在膝盖上——在手上。”
她举起竹板,手腕一翻,竹板敲出一串清脆的节奏。不是曲艺的调子,是数来宝的打法。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每一下都敲在剧场的空气里。
“今天把大伙儿叫来,不是听我教训人。是让大伙儿看看——咱们省城的曲艺人,还没散。”
姜乐转身,对着后台喊了一声:“老周!”
老周从侧幕走上来。他手里拿着那张万金油的传真纸。
当着两百多号人的面,他把传真纸从中间撕开。纸片落下来,掉在舞台地板上。
“莲花落传了一百多年了。”老周的嗓子还是哑,但声音很沉,“不能断在我手里。”
老孙站起来,从兜里掏出那份万金油的合同——墨迹还没干透。他走上台,把合同搁在老周撕碎的传真纸旁边。
“茶馆场子没了,可以找别的。但这字签下去——”他看了看台下的人,“手艺就真成狗食了。”
合同被撕开的声音在剧场里响了十几下。一个接一个。有从兜里掏的,有从包里翻的,还有把合同叠成飞机扔向空中的。
苏琴坐在最后一排,手里的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写。她没说一句话。
两点四十。
姜乐重新站回舞台中央。
“接下来要说正事。”她扫了一圈台下,“今儿坐在这儿的,都是被万金油逼到墙角的人。咱们单打独斗,谁都扛不住。但拧成一股绳——”
她停下来,用手指在空气里画了个圈。
“我提议成立省城曲艺手艺人自救会。不是公司,不是社团——就是一群手艺人凑在一起,把演出渠道打通,互相搭台子,谁缺活儿了喊一声,谁被欺负了一起扛。”
台下一个快板艺人喊了一声:“姜老板,这盟主位置谁坐?”
姜乐没接话。
老周往前走了两步:“姜老板,这屋里今天能坐满,是你挨个剧场趟出来的。万金油截你货、卡你节目、封你剧场的时候,我们这些人都看着呢。你一个人扛到现在——”
“我被抽了贷款。”姜乐打断他,“没错。但有人帮我挡了一道,挡的不是万金油,是银行。帮我的人叫苏琴——也是我妈。”
她看向最后一排。
苏琴站起来。她没往前走,就站在椅子边上,把手里的笔记本合上。
“海伦文化投资集团愿意为这个自救会做担保。第一笔启动资金——”她看了一眼姜乐,“投。”
台下静了一瞬。然后炸开了锅。
姜乐举起竹板,敲了三下。
声音脆得刺耳。全场安静。
“盟主的事,等会儿再议。”她看着台上那堆被撕碎的合同碎片,“先把规矩定下来。第一——自救会的成员,不接受任何排他协议的约束。”
老周接上:“第二——谁家的场子被卡了,大家伙儿轮流去撑。”
韩铁柱站起来:“第三——新人入行,老人带。不收拜师钱,不收分成。带一个徒弟教到能上台,才算数。”
一个接一个。规矩从台下喊上来。姜乐从化妆台上拿起一盒油性笔,把规矩一条条写在从唐经理那里借来的大白纸上。
写到第八条的时候,她的手开始抖。不是累,是饿。
苏琴走上来,把一包苏打饼干塞进她兜里。动作很轻,没人看见。姜乐偏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苏琴笑了笑,转身回到最后一排。
白纸上写了十二条规矩。姜乐把纸举起来,用透明胶带贴在舞台背景板上。字歪歪扭扭,但没有一笔带水。
“这就是自救会的章程。谁有意见,现在说。”
台下两百多号人,没人吭声。
姜乐转过身,把那副竹板举在身前。
“那就练一遍。”
她敲了三下。第一下轻,第二下重,第三下最脆。
台下的艺人互相看了一眼。然后——竹板声从第三排响起。然后是第五排。然后是第七排。有人没带竹板,用手掌拍大腿。有人带了锣,有人拉起了二胡。声音不对劲,节奏不齐,但压不住。
两百多号人。五百四十个座位空了将近一半。但声音灌满了整个剧场,从地板震到天花板。
姜乐站在台上,竹板在她手里敲出调子。她没哭。嘴角绷着,像昨晚在镜子里看到的那样。
大哥大在兜里震了三次。
她没接。
竹板声里,剧场门口的铁门被人推开了一条缝。唐经理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电话,嘴张着。
他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,声音被剧场的共鸣吞没了。
但口型很清楚——
“他们疯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