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乐走出剧场后门的时候,火柴擦亮的声音从巷子口传来。
不是抽烟的人。划火柴的手法太急了,第一根断了,第二根才亮。火光照出一只手——指节粗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。那只手在风里抖了一下,火柴又灭了。
姜乐脚步没停。她把左手揣进棉袄兜里,手指摸到霍铮写的那张便签纸。纸已经揉得起了毛边,上面“问的时候别看他的脸看他的手”那行字,被她用指甲掐出了一道折痕。
巷子到头了。
公交站牌底下没人等车。路灯坏了一盏,地上积着一滩水,水面上漂着烟头和撕碎的糖纸。姜乐站在站牌旁边,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三个人的。一个步子沉,一个步子碎,一个走两步停一步。
她没回头。
乙醚的味道先到——甜的,发腻,像烂掉的橘子。毛巾捂上来的时候,姜乐指甲在对方手背上抓了一道,抓到骨头的感觉。那人骂了一声“操”,手劲更大了。
膝盖发软。视野从边缘开始发黑。
她听见有人在耳边说:“别怪我们。有人出钱。”
然后黑暗吞掉了所有声音。
醒过来的时候,先是闻到了柴油味。
然后是颠簸。后背贴着冰凉的铁皮,车底板在肋骨底下震,震得胃里一阵阵翻。姜乐睁开眼,什么都看不见。黑得跟闭着眼一样。
手脚被捆着。麻绳勒在手腕上,捆法不专业——绳子在左手腕绕了三圈,右手腕只绕了两圈,结打在中间,挣一下有松动。脚踝上的捆得紧,从脚脖子缠到小腿,勒得脚趾头发麻。
她在货车车厢里。
发动机的声音很闷,像隔着铁皮在敲鼓。车在土路上跑,车轮碾过石头的时候,整个车厢咣当跳一下。姜乐的脑袋磕在车厢壁上,磕出一声空响。
“醒了。”
声音从对面传来。姜乐朝声音的方向偏了偏头。
眼睛开始适应黑暗。车厢里不是全黑,门缝漏进来一线光,照出三个人的轮廓。一个蹲在车厢左边,一个靠着车厢右侧,一个坐在正对车门的位置——那个位置的人手里攥着根钢管,钢管一头搁在膝盖上,随着车身晃动敲出铛铛的声响。
攥钢管的那个开口了:“别叫。叫也没用。这条路上没车。”
姜乐没叫。
嗓子干得像含了一嘴沙子。她舔了舔嘴唇,尝到了血腥味——嘴唇在车上磕破了。她用舌尖顶了顶伤口,疼得眼睛眯了一下。
“你们绑错人了。”姜乐说话的声音很哑,但很稳。“我没钱。身上连坐公交的钢镚都凑不够一块。”
攥钢管的那个哼了一声:“不用你有钱。有人给过了。”
“谁?”
“你他妈管得着吗?”
姜乐没再问。她把后背靠上车厢壁,借着车身的晃动调整坐姿。手腕上的绳子又松了一点。绑她的人显然不是惯犯——绳结打得死,但捆法没讲究,挣扎的空间留得太大了。
车厢里沉默了一阵。只有发动机的声音,还有车底板被石子打出的响声。
姜乐把腿蜷起来,膝盖顶着下巴。她在数三个人的呼吸。
左边那个呼吸浅,频率快,一分钟三十次往上。紧张。可能是第一次干这种事。
右边那个呼吸重,带着痰音。吸气的时候喉咙里呼噜呼噜响,像下水道堵了。老烟枪。不耐烦。
对面攥钢管那个呼吸最稳。但他攥钢管的手在抖——钢管敲膝盖的频率不规律,有时候连续敲三下,有时候停半天。
姜乐闭上眼,又睁开。
她说:“三位大哥。反正闲着也是闲着,我给各位说段相声解解闷怎么样?”
攥钢管的那位愣了一下。
左边那个先出声:“你他妈有病吧?”
右边那个咳了一声,吐了口痰在车厢地板上。“让她说。我听听能说出什么花样来。”
姜乐清了清嗓子。清了三次。第一次干咳,第二次带出点痰星子,第三次嗓子开了。她用的不是平时说话的声音。这个声音往下沉了两度,从嗓子眼里挤出来,带点沙,但能穿透发动机的噪音。
“说一段《大保镖》。”
姜乐敲了两下后槽牙。牙磕在牙上,发出“嗒嗒”两声。不是竹板的声音,但在铁皮车厢里有回响。
“这位爷,您吃了吗?”
她自己接自己的话:“没吃呢。”
“怎么没吃啊?”
“没胃口。”
“胃口去哪儿了?”
“让狗叼走了。”
右边那个噗嗤笑了一声。笑完又觉得不对劲,把脸绷住了。
攥钢管的人瞪了他一眼:“老三你笑什么?”
老三没吭声。但他嘴角还在抽。
姜乐继续说。声音不大,但一个字一个字往人耳朵里钻。
“说这狗啊,不是一般的狗。是城东张大户家的狼狗。那狗站起来比人高,眼珠子跟铜铃似的,一张嘴能塞进去半个西瓜——”
左边那个打断她:“你到底想说啥?”
姜乐看了他一眼。黑暗中看不清脸,但她能看见那人前倾的身体重心——他好奇了。
“说相声呢。包袱得铺。您别急,这就抖。”
老三接了一句:“这还叫铺呢?都铺了三层了,包袱呢?”
姜乐笑了。笑得很轻,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声。
“您这话问得好。包袱得讲究个时机。早了不响,晚了凉了。就跟您三位绑人似的——时机不对,白忙活。”
车厢里的空气突然变了。
攥钢管的人站起来。车顶太低,他只能猫着腰,钢管在车顶上磕了一下。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说相声呢。”姜乐声音不变。“各位爱听不听。”
“少他妈给我装蒜——”
“大哥。”老三拉了他一把。“听听她说啥。反正还有俩小时才到地方。”
攥钢管的人站了几秒,又蹲了回去。钢管重新搁在膝盖上,敲得更快了。
姜乐继续说。这回她声音变了,带上节奏了。
“说这张大户呢,养了三只狗。大狗叫大黄,二狗叫二黄,三狗叫三黄。三只狗天天一起看门。有一天夜里,厨房丢了半扇猪肉——”
老三笑了:“三只狗看门还丢肉?这狗不行。”
“谁说不是呢。张大户也这么想。他把三只狗叫过来,一只一只审。审大黄——大黄说,我一直盯前门。审二黄——二黄说,我一直看后门。审三黄——三黄说,我在盯厨房呀。”
姜乐停顿了一下。车厢里只剩发动机的声音。
“张大户问三黄——那你怎么让贼把肉偷了?”
“三黄说——我也没办法呀,那贼拿了一块肉给我,让我别吭声。”
老三这回没笑。左边那个也没出声。
攥钢管的人把钢管从膝盖上拿下来,搁在车底板上。金属碰铁皮,铛的一声。
“这相声不好笑。”他说。
姜乐点点头:“确实不好笑。因为这不是相声。这是个真事。就发生在省城。三条狗看门,一条狗被收买了,剩下两条到死都不知道。”
左边那个突然开口:“大哥她说啥呢?”
“别听她放屁。”攥钢管的人声音压得很沉。“她在挑拨。”
“挑拨啥?”老三问。
姜乐说:“您三位自己清楚。”
“我清楚个屁!”左边那个声音突然大起来。“大哥她说的是不是——”
“老二你给我闭嘴!”
车厢里又安静了。但这次的安静不一样。发动机的声音还在,车轮碾石子的声音还在,但三个人的呼吸全乱了。左边那个喘得跟拉风箱似的,老三的呼吸停顿了两秒又猛地续上,攥钢管那位不敲钢管了,手腕绷着,指关节攥得发白。
姜乐靠回车厢壁上。她右手腕的绳子已经松到能转动了。她借着车身晃动,悄悄把手从绳圈里抽出来半寸。
车突然颠了一下。
三个人同时朝车厢壁撞过去。姜乐的脑袋在铁皮上磕了一下,磕得眼前发黑。等她睁开眼,老三和左边那位已经骂起来了。
“你他妈推我干嘛!”
“车颠的你赖我?!”
“都给我闭嘴——”攥钢管的人吼了一声。
没人听他的。
老三一把推在老二胸口上:“我忍你一路了!刚才你笑那两声我听见了——你是不是觉得她说得挺有道理?是不是觉得大哥真的拿了双份钱?”
“我笑归笑你他妈少给我扣屎盆子!”
“都说了闭嘴!”
攥钢管的人站起来,钢管抡过去。没打到人,打在车厢壁上,铛的一声震得耳朵疼。
三个人撞在一起。
车厢剧烈晃动。老三被老二踹倒,摔在车厢底板上,腰间的衣服翻起来,露出腰上别的一卷麻绳。
姜乐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她的右手完全从绳圈里抽出来了。脚踝上的绳子还捆着,但小腿能活动。她趁着老三倒地的动作,身体朝侧面倒过去,手指碰到那卷麻绳。
指尖刚触到绳头,老二的脚踩在她手背上。姜乐咬着牙没出声,等车身再次颠簸的时候,顺势把绳子拽到了脚边。
“你们别打了——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压着嗓子的时候自带穿透力。跟她在舞台上念贯口时一样,从丹田提气,一个字一个字往人耳朵里送。
“前面那个——你打他有什么用?他把你卖了你还帮他数钱。”
三个人的动作同时顿了一拍。
就这一拍。
姜乐把麻绳的一端绕在老三的脚踝上。三圈,从脚踝绕到小腿,最后一圈收紧的时候,她把绳子另一端穿过车厢壁上的铁环。
铁环在车厢左下角,焊在底板上,锈得不成样子。姜乐把绳子穿过铁环,往回一拉。
老三的身体被拽得朝车厢壁滑过去。
“操——”
他还没骂完,姜乐已经反向拉紧绳头。老三的脚被固定在铁环上,身体在车底板打转。老二的腿被他绊住,整个人往侧面倒,撞在老大身上。
三个人撞成一团。
姜乐缩回角落,手指捏着绳头,绕了两圈。黑暗中她摸到老三的手腕——那人被撞得晕头转向,手乱抓,正好抓在姜乐脚边的绳子上。
姜乐把绳头绕过去,收紧。老三的手腕被缠住。
然后是老二。他在混乱中蹬腿,一脚踹在姜乐膝盖上。姜乐闷哼一声,顺势把剩下的绳子从他小腿底下穿过去,绕到老三的背后,再穿回来。
三个人的身体缠在了一起。老三的脚固定在铁环上,老二的腿被老三的脚绊住,老大的背被老二压着,老二的胳膊被绳子勒在老三的手腕上。
整个过程不到十五秒。
姜乐缩回角落,把手重新插回松开的绳圈里,假装还被捆着。她喘着气,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:
“你们先打。打完了叫我。”
车厢里只剩喘气声和发动机的轰鸣。
老大第一个反应过来。他想撑起身,但老二的腿压在他背上。他一动,老二也跟着动,绳子在老三手腕上收紧,勒得老三嗷嗷叫。
“别动!都别他妈动!”老大吼了一声。
三个人僵住了。黑暗中只能听见彼此的喘息声。老大试着翻身,刚动了一下,绳子又把老三的手腕勒紧了一寸。老三疼得声音都变了:“大哥你别动!我手腕快断了!”
老二趴在地上,脸贴着铁皮,声音闷闷的:“谁绑的绳子?”
没人吭声。
“我说——谁他妈绑的绳子?!”
姜乐缩在角落里,下巴搁在膝盖上。她声音很轻:“可能是绳子自己绑的吧。”
老大在黑暗中转过头。他能看见姜乐的轮廓——蜷缩在车厢角落,双手背在身后,脚踝上的绳子还捆着。看起来完全是个被绑票的样子。
但他的后槽牙咬紧了。
“是你。”
姜乐没说话。她把脸埋进膝盖里,肩膀轻轻抖了一下。
不是哭。是笑。
货车还在往前开。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响,车底板颠得越来越厉害。驾驶室里突然传出拍挡风玻璃的声音——司机在骂:“后面消停点!车厢快让你们拆了!”
老大大喊:“停车!先停车!”
刹车踩得太急。车厢里的三个人连同姜乐一起朝前滑过去。老大撞在驾驶室隔板上,老二的头磕在车厢壁上,老三被脚上的绳子拽住,整个人被拉成弓形。
车停了。
寂静。然后是车门打开的声音。脚步声从驾驶室绕到车厢后面。
车厢门被拉开。
手电筒的光照进来。
开车的人站在门口,嘴里叼着烟,手里拿着一把扳手。他往车厢里看了一眼——三个大男人缠在一起,被一条麻绳绑成了麻花。角落里蹲着个姑娘,双手背在身后,脚踝上捆着绳子,但眼神清亮,正看着车厢外面。
“操。”司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“这他妈怎么回事?”
没有人回答。
车灯从后方照过来。远光灯,白得刺眼。一辆桑塔纳停在货车后面,车门打开,有人朝这边跑来。
脚步很快。踩在土路上,溅起石子。
手电筒的光照亮来人的脸。霍铮没穿制服,一件黑色高领毛衣,袖子卷到手肘。他手里没拿枪,但脸上的表情让司机往后退了一步。
霍铮扒住车厢后门,手电筒的光扫过三个绑匪,最后停在姜乐身上。
姜乐抬起头。
嘴角的血迹已经干了,额头上青了一块,头发里夹着铁锈屑。她被捆住的手从背后慢慢挪到前面——麻绳松松垮垮地挂在手腕上,一抖就掉了。
“你怎么才来。”她嗓子还是哑的。“我相声都说完了。”
霍铮盯着她看了三秒。
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车厢里那三个被绑成一团的人。老三的脚还在铁环上固定着,老二的胳膊被勒在老三身后,老大的背上压着两条腿。
谁绑的?
霍铮没问。他把手电筒搁在车厢门框上,从兜里掏出一把折叠刀,递给姜乐。
“脚上的自己割。”
姜乐接过刀。刀刃弹出来,在手电筒的光里闪了一下。
后面桑塔纳里又下来两个人。穿便衣的。一个拿着对讲机,一个手里拎着手铐。跑过来的时候看见车厢里的场景,脚步同时顿住。
拿手铐那个回头看了一眼霍铮:“霍队,这——”
霍铮没理他。他把姜乐从车厢里扶出来,一只手托着她的胳膊肘,像扶着个七老八十的人过马路。
姜乐的脚踩在地上的时候,腿软了一瞬。霍铮没松手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?”姜乐问。
“棉袄。”霍铮说。
“什么?”
“你棉袄兜里那张超市小票。背面有铅笔印。你写的是今晚坐几路车回家。”
姜乐愣了愣。她想起那行字——“今天没加班。陪你。”是霍铮写的。她反过来在背面写了公交路线,当时只是想提醒自己别坐错车。
“你在我棉袄里翻东西了?”
“你三天没换棉袄了。”霍铮说。“搁在剧场后台的时候我翻了。”
姜乐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最后只说了句:“你闲得慌。”
霍铮没反驳。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姜乐身上。外套太大,袖子长得能甩出去。
姜乐拢着外套,回头看车厢里。三个绑匪正在被往外拖。老三脚踝上的麻绳还没解开,便衣直接拽着绳子把他拖到车厢边缘。老三疼得嗷嗷叫。
“他们自己绑的?”拎手铐的便衣问。
姜乐摇头: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谁绑的?”
姜乐把折叠刀合上,还给霍铮。刀柄上沾了她手心的汗,在夜里凉得很快。
“绳头在我这儿。”她说。“人不是我打的——他们自己打起来的。我就负责收了个尾。”
霍铮接过刀,手指在刀刃上蹭了一下。刀锋上还挂着麻绳的碎屑。他把刀收进兜里,转头看了一眼正在被塞进桑塔纳后座的三个绑匪。
老大的手铐铐在车门拉手上。他挣扎着转过头,朝姜乐的方向吼了一声:“你到底是谁?!”
姜乐拢着霍铮的外套,站在土路中间。车灯照出她的影子,拉得很长。
“说相声的。”
她说完,偏过头看霍铮:“有吃的吗?饿了。”
霍铮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。糖纸被体温捂得发软,打开的时候巧克力已经化了一半。姜乐接过来,连糖纸上的都舔干净了。
桑塔纳里,老三突然发出一声怪叫。
“我操——我想起来了!她刚说的那三段相声!第一段《大保镖》讲的是狗吃里扒外——第二段《化蜡扦儿》说的是三兄弟分家产互相算计——第三段还没说完——”
老三的声音卡住了。
车厢门被关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