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塔纳后座里,老三的喊叫声还没落下。
“——第三段还没说完——她说的不是相声——她在算我们仨的账!”
车门砰一声关上。老三的脸贴在车窗玻璃上,嘴还在动,但声音被铁皮隔住了。便衣拽开驾驶座的门,发动车子。尾灯在土路上拖出两道红印子,拐过路口就看不见了。
姜乐站在原地,拢了拢霍铮的外套。袖子太大,她抬手的时候袖口甩出去,打在裤腿上。
一个便衣从货车旁边绕过来,手里拎着老大的手铐钥匙。他看了姜乐一眼,嘴唇动了动,好像想说什么。最后只问了句:“你真是说相声的?”
“是。”姜乐说。
便衣点点头,没再问。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截断掉的麻绳,绕着圈缠好,塞进证物袋里。旁边另一个便衣正往本子上写什么,笔尖戳在纸上沙沙响。
“绳头。”那个便衣抬起头,“刚才你说绳头在你那儿?”
姜乐从外套兜里摸出那根麻绳头。绳头上还打着结,是她最后收尾的时候拉的。她把绳头递过去。
便衣接过来,对着车灯看了看。绳头上沾着灰,打结的地方磨得起了毛。他把绳头装进另一个证物袋,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字。
“你们队长回去得给你记功。”他合上本子,朝姜乐点点头,“一个姑娘家——挺硬的。”
姜乐没接话。
她偏过头看霍铮。
霍铮站在土路边,正把折叠刀上的麻绳碎屑擦干净。他低着头,手指在刀刃上来回蹭了两下,然后把刀合上。车灯照在他脸上,眼角有一道还没干透的汗印子。
他把刀收进兜里。
抬起头。
两个人的视线撞上了。
姜乐看见霍铮的眼睛——不是平时那种沉在底下的黑。这会儿他是亮的,像被人拿火柴划着了。
霍铮走过来。
他没说话。步子跨得很大,三步就到了姜乐面前。姜乐张开嘴,想说“你怎么把外套脱了你不冷吗”——话还没出口,霍铮伸手就把她拉过来了。
不是拽袖子。不是搭肩膀。
是把她整个人抱住了。
姜乐的脸撞在他胸口上。衬衫布料蹭着她的额头,扣子硌在颧骨上。霍铮的手扣在她背后,一只手压在肩胛骨中间,另一只手箍着她后脑勺。手劲大得姜乐肋骨都在发紧。
她能听见霍铮的心跳。隔着衬衫,跳得又重又快,像有人拿拳头擂门。
土路上安静了几秒。
正在装证物的便衣停下动作。拎手铐那个转过头来,咳嗽了一声。其他人接着弯腰干活,没人往这边看。
姜乐的手僵在霍铮背后。手指蜷着,不知道该放哪儿。她试着动了动——霍铮的手臂收得更紧了。
“松——”姜乐的脸闷在他胸口上,声音捂住了,“松点儿。”
霍铮没动。
“你勒得我——喘不过气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霍铮说。
声音从姜乐头顶传下来,闷闷的,哑哑的。她能感觉到他下巴搁在自己头顶上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没松手。
姜乐的手指慢慢张开,贴在霍铮后背上。衬衫被汗浸湿了一块,摸上去凉凉的。她手心能感觉到他背上的肌肉绷得很紧,像一根拉到头的弦。
她没再说话。
土路边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。远处有狗叫了两声,又停了。便衣们把最后几样东西装上车,关后备箱的时候咣当一声。
霍铮的手指插在姜乐头发里。指腹蹭过她后脑勺的头发丝,来来回回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姜乐的头发乱了。刚才在货车里挣扎的时候,马尾散了一半,头发糊在脸上脖子上。霍铮的手指碰到了一小撮黏在她脸颊上的发丝——沾的是汗和灰,硬邦邦的。
他没把那撮头发撩开。
他只是把手掌贴在她后脑勺上,用力摁了摁。
“你是不是傻。”霍铮忽然说。
姜乐愣了一瞬。她想抬头看他,但霍铮的手还压着她脑袋,抬不起来。
“你才傻。”她说。
霍铮的胸腔震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长长地吐了口气。
“去医院的路上,李强给局里打了个电话。”他说,“他说绑匪是冲着‘说相声的姜老板’来的。原话。”
姜乐没吭声。
“我在局里接到消息的时候——”霍铮的手指收紧了一瞬,然后又松开,“他们说你被塞进货车后车厢,跑了三个路口。”
“三个路口我就把他们聊散了。”姜乐说。
霍铮的手掌从她后脑勺滑下来,落在她肩膀上。他的手指摁在她肩胛骨上,隔着外套和棉袄,摁得很用力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“你厉害。”
姜乐听出他声音里那股压着的劲儿。
她把额头抵在霍铮胸口上。外套上有股味道——烟味、汗味,还有超市小票上那种油墨纸的气味。
“你怎么找到这儿的。”她问。
“棉袄里那张小票。”霍铮说,“背面是你写的公交路线。你写的是今晚坐几路车回家。”
“我问的不是这个。”姜乐说。“你怎么知道我被绑到这边来了。”
霍铮沉默了几秒。
“老三的手机。”他说。“他给老大打电话的时候没挂断,我听见他们说‘出城往东走土路’。”
“然后你就一路追过来?”
“开了四十分钟。”
姜乐闭上眼睛。
她能想象霍铮开车的样子——左手握方向盘,右手攥着手机,油门踩到底,吉普底盘被土路颠得咣当响。
“你一个人来的?”
“李强在后头。慢了十分钟。”
姜乐睁开眼。她的手指蜷起来,抓住了霍铮后背的衬衫。
“霍铮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下次一个人往绑匪窝里冲的时候——能不能带把枪。”
霍铮没说话。他低下头,下巴重新搁在姜乐头顶。过了几秒,姜乐听见他说:“枪被督察组收了。”
姜乐愣住了。
她猛地抬起头。头顶撞上了霍铮的下巴,磕得两个人都疼了一瞬。霍铮松开她肩膀,抬手揉了揉下巴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姜乐问。
“上午。”
“督察组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——”
霍铮抬手摁住她后脑勺,又把她的脸摁回自己胸口上。
“先别问。”
姜乐的脸贴在他衬衫上,能感觉到他说话的时候胸腔共鸣震着耳膜。她张了张嘴,最后没再追问。
土路上一时没了声音。
便衣们已经把那辆货车也开走了,只剩下霍铮那辆吉普还停在路边,车灯还亮着,照出一片黄土和碎石子。
风从田埂上吹过来,带着一股干草和化肥混在一起的味儿。
霍铮的手指松开了。
他往后退了半步,低头看姜乐。姜乐抬起头,看见他眼睛有点红——不是哭,是血丝。眼眶底下两团青黑,比平时深得多。
她从棉袄兜里掏出巧克力。糖纸已经揉皱了,打开的时候里面的巧克力早化成了一滩。她用指甲刮了一点塞进嘴里。
霍铮伸手把巧克力接过去,从他自己兜里又掏出一块。这块没化,糖纸上印的牌子还被体温捂得有点软。
他把糖纸撕开,掰了半块递过来。
“最后一块了。”他说。
姜乐接过来。巧克力硬邦邦的,咬下去的时候咔嚓一声。
便衣们在路边喊了一声:“霍队——走了——”
霍铮朝他们点点头,又低下头看姜乐。
“去医院。”他说。
“没受伤——”
“你下巴擦破了。”霍铮伸手指了指她下巴,“棉袄袖子上有血。”
姜乐低头看了看袖子。右手袖口上蹭了一小片深色的印子。应该是跟绑匪推搡的时候碰的,她自己都没注意。
“皮外伤。”
“去医院。”霍铮又说了一遍。
姜乐想反驳,但她看见霍铮的手还攥着那块掰开的巧克力。糖纸被他的手心温度捂得更软了,巧克力有点化了,沾在他手指上。
她把话咽回去。
“走。”
霍铮拉开吉普车门。姜乐坐到副驾驶上,外套拖在座位边缘,袖子上沾了土。霍铮弯腰把外套袖子捞起来,搁在她腿上,然后砰一声关上车门。
他绕过车头,拉开驾驶座的门。发动车子的时候,方向盘被他攥得嘎吱响了一声。
姜乐偏过头看他。
“霍铮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手指关节破了。”
霍铮低头看了一眼右手。指关节上蹭掉了一层皮,边缘泛着血珠子。是他刚才抱她的时候攥拳头攥的。
“没事。”他把手搁回方向盘上。
吉普车拐出土路,上了柏油路。路两边是黑黢黢的田地,偶尔有一盏路灯照进来,光从车窗玻璃上扫过去,亮一瞬就暗了。
姜乐的脑袋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她能闻到车里有股汽油味儿,还有霍铮外套上那股烟味。她没睡着,但她不想睁眼。
车开了二十来分钟,进了市区。
省人民医院急诊室的灯还亮着。门口停了两辆救护车,门帘掀开的时候,消毒水味儿扑出来。
霍铮把车停在急诊室门口。他没熄火,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。
“到了。”
姜乐睁开眼。她解开安全带,腿刚迈出车门,就看见霍铮从兜里掏出大哥大,摁了几个号码。
“李强。嗯。人找到了。在省人民医院急诊。”
他挂断电话,把大哥大塞回兜里。
急诊室的护士推开门帘,看见姜乐袖子上的血迹,朝里头喊了一嗓子:“外伤——来个人——”
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,手里拿着病历本,看了一眼姜乐又看了一眼霍铮。
“怎么回事?”
“绑——”霍铮开口。
姜乐抢先说:“摔的。”
医生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霍铮一眼。他显然看见了姜乐棉袄上的泥印子、凌乱的头发、还有下巴上的擦伤。但他没多问。
“进来。先消毒。”
姜乐跟着医生走进去。急诊室里灯管明晃晃的,走廊两边排着输液椅,有个人躺在上面打着呼噜。护士推着小推车过来,车轱辘在地上咕噜咕噜响。
霍铮跟在她身后,站在急诊室走廊里。
医生戴上手套,拿棉签蘸了碘伏,擦在姜乐下巴上。碘伏染得皮肤一片黄褐色。
“疼不疼?”医生问。
“还好。”姜乐说。
“别的地方还有伤吗?”
“没有。”
医生又拿棉签擦了擦她手腕上一道红印子,是麻绳勒的。他仔细看了看,说:“这个不用缝。回去别沾水。”
护士把消毒纱布和胶带放在推车上。医生撕开包装,在姜乐下巴上贴了一块纱布。
“破伤风针打一针。”医生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,“在观察室等二十分钟,没反应就可以走。”
姜乐从治疗台上下来。脚踩在地上的时候,腿软了一下,她伸手扶住墙。
霍铮走过来,把她棉袄袖子上那块血渍的地方卷了卷,露出里面秋衣的袖口。
“去观察室。”他说。
观察室在走廊尽头。一个房间,四张床,空着三张。另一个床上躺着的老人正拿着收音机,里头的京剧声调拉得很长。
姜乐坐在靠窗那张床上。床垫很薄,坐下去的时候弹簧硌着腿。
护士推门进来,针管里已经装好了药水。她让姜乐卷起袖子,在胳膊上熟练地抹了酒精棉球。
针扎进去的时候,姜乐的手指攥住了床单。
霍铮站在门口,背靠着门框。他看见姜乐手指攥紧床单,往里头走了两步,在床边站定。
护士把针筒抽出来,棉花摁在针眼上,交代了句“摁三分钟”就推着推车出去了。
姜乐摁着棉花团,抬起头看霍铮。
“你回去。”她说。“李强待会儿过来接我。”
霍铮没动。
他从门框边拉了张凳子过来,坐在床边。金属凳子腿刮着地砖,吱啦一声。
“我请了年假。”他说。
姜乐愣了一下。
“你请了几天?”
霍铮从兜里掏出烟盒,又想起在病房里,把烟盒塞回去。
“一星期。”
姜乐把棉花团从胳膊上拿下来。针眼已经不渗血了,留下一个小红点。
“你疯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霍铮说。
窗户外头,天边开始泛白了。急诊室走廊里的灯管还亮着,但光开始变得多余。
收音机里的京剧还在唱。老人翻了个身,把音量拧小了。
姜乐往床头靠了靠。她的棉袄还裹在身上,兜里那张超市小票硌着大腿。她伸手摸了摸——小票还在。
霍铮坐在旁边,手搁在膝盖上,指关节的伤口已经凝了,结了一层薄痂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外面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越来越近。是李强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两个搪瓷缸子。
他推开门,看见霍铮坐在床边,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我——去外面等。”他说。
霍铮站起来,走到门口,从李强手里接过塑料袋。
“不用。”他说。“进来。”
李强犹豫了一下,走进观察室。他把另一个塑料袋搁在床头柜上,是包子豆浆,塑料袋被热气蒸得里面挂满了水珠。
“姜老板——那个老三,在车上又说了。”李强压低声音,“他说你们相声门里,有一段叫《口吐莲花》。他说你给他们‘张嘴’了。”
姜乐接过霍铮递过来的搪瓷缸子。里头是豆浆,烫手。
“他们自己张嘴的。”她说。“我就是往里递了几句话。”
李强张了张嘴,想说继续。霍铮转过头看了他一眼。李强把话咽回去了。
收音机里的京剧终于停了。老人翻了个身,呼噜声匀匀净净地响起来。
霍铮把凳子往床边又拉近了一点。凳子腿和地砖碰了一下,声音很轻。
他把搪瓷缸子的盖子掀开,热气冒上来。
“喝。”他说。
姜乐端起搪瓷缸子,豆浆烫着嘴皮。她吹了口气,喝了一小口。豆浆甜得发腻,是那种往里面加了太多白糖的甜。
她把搪瓷缸子搁在手心里焐着。热气透过搪瓷传到手心,暖和了一小块。
窗外天光越来越亮。路灯灭了。
姜乐往后靠在枕头上,闭上眼睛。
她能感觉到霍铮还坐在旁边。凳子没动,但他的呼吸声近得很——就是那种一个人在黑夜睁着眼睛守到天亮的呼吸声。
她把搪瓷缸子搁到床头柜上。豆浆还剩半缸子,不喝了。
过了半晌,她开口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:
“霍铮——你那失眠——有多久了。”
霍铮没立刻回答。
他伸手把姜乐棉袄上的灰土拍了拍。手掌在她肩膀上抹了两下,土渣落在地上。
“从你走了以后。”他说。
姜乐睁开眼。
窗外有鸟叫了两声。
天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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