点击收藏后,可收藏每本书籍,个人中心收藏里查看

第127章 两条杠

九零嘴炮女王 阳光小猪 4129字 2026-10-12 14:14:48

姜乐说完那句话,霍铮没立刻回答。

他伸手把她棉袄上的灰土拍了拍,手掌在她肩膀上抹了两下,土渣落在地上。

“从你走了以后。”他说。

姜乐睁开眼。

窗外有鸟叫了两声。

天亮了。

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,轮子碾过地砖的接缝,咯噔、咯噔、咯噔。李强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出去的,门虚掩着,留了一条缝。

霍铮站起来,把搪瓷缸子搁到床头柜上。豆浆已经凉了,表面凝了一层薄皮。他端起缸子摇了摇,又放下。

“我去买点热的。”他说。

姜乐没应声。她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,那块水渍像一张地图,边沿发黄,中间裂了细纹。她看了好一会儿,突然开口:“别买豆浆了。”

霍铮转过头。

“买点酸的。”她说。“话梅,山楂片,酸梅汤。什么都行。”

霍铮的手搁在门把手上,没动。

姜乐坐起来,棉袄从肩膀上滑下来一截。她伸手把棉袄拢了拢,手指摸到内兜里的竹板,竹板的边沿硌着手心。

“我可能——”她说。

走廊里又有人走过,脚步声很重,是那种硬底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。霍铮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,又关上。

“我去买。”他说。

他走了。

姜乐听见他的脚步声往走廊那头去,步子比平时慢,鞋底擦着地砖的声音拖得很长。她在心里数着他的步子,数到第十七步的时候,脚步声停了。又过了几秒,脚步声继续,拐了个弯,听不见了。

她下床。

拖鞋在床底下,她用脚勾出来,左脚套上了,右脚没套准,鞋底翻了面。她没管,光着一只脚踩在凉地砖上,走到门口,把门关上,反锁。

厕所的灯绳在她手边晃。她拽了一下,灯管跳了两跳,亮了。光线惨白,照得墙上的白瓷砖泛着青光。她打开水龙头,凉水冲在手腕上,激得她打了个哆嗦。

她从棉袄内兜里摸出那个小纸袋。

药店的纸袋,折了三折,边角被她攥皱了。她在走廊尽头的药店里站了好一会儿,柜台后面的店员抬头看了她三次,她才开口。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货架上的药盒子听见。

“验孕棒。”她说。

店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烫着小卷发,脸上的表情没变,从玻璃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盒子,搁在柜面上。盒子的包装纸是粉色的,印了一朵花,花的颜色比包装纸还要再粉一点。

“两条杠是有,一条是没有。”店员说。“早上测最准。”

她把盒子塞进棉袄兜里,付了钱。店员找零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,那个眼神在她肚子上停了一秒,又移开了。

现在这个盒子拿在她手里。

姜乐拆开包装,纸盒撕得有点歪。她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洗手台上:一根白色的塑料棒,一个小塑料杯,一张对折的说明书。说明书的纸张很薄,印的字密密麻麻,她看了第一行,没看进去,又放下。

她坐在马桶上,塑料圈凉得她大腿根一紧。

她盯着验孕棒。

说明书上说要等三分钟。

她没看表。洗手台上的水龙头没拧紧,水滴一滴一滴砸在搪瓷盆里,每一滴都隔很长时间。她数着水滴声,数到第十二滴的时候,验孕棒上的显示窗开始变色。

一条杠。红色的,很清楚。

第二条杠。颜色很浅,但那条线就在那里,不足半毫米,像是用削尖的红铅笔轻轻画上去的。她盯着那个显示窗,眼睛一眨不眨。

过了也许三分钟,也许五分钟。水滴还在滴。

第二条杠越来越清楚。

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在马桶沿上,疼了一下。她没管,把验孕棒搁在洗手台上,验孕棒滚了一下,停在肥皂盒旁边。她拧开水龙头,凉水泼在脸上,肥皂盒是空的,里面只剩一圈干掉的肥皂印。

镜子里的人影有点模糊,镜面蒙了水汽。她抬手抹了一把,镜子里露出她的脸。眼睛是红的,鼻子也是红的,头发散了一半,发绳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,挂在脖子上。

她把手撑在洗手池边上,指尖用力摁着搪瓷盆的边沿,摁得指甲盖发白。

“得嘞。”她说。

声音在厕所里回荡了一下,被瓷砖吸掉了大半。

她拧紧水龙头,把验孕棒装进盒子里,盒子塞回棉袄内兜。她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扎起来,手指不太利索,扎了两遍才扎紧。

门开了。

霍铮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塑料袋。塑料袋里装着话梅、山楂片、两瓶酸梅汤,还有一袋包子——包子是酱肉馅的,塑料袋被热气蒸得鼓起来。

姜乐坐在床边,穿着两只拖鞋。窗帘被拉开了,窗外的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眼睛下面的青色照得很清楚。

霍铮把塑料袋搁在床头柜上。他站着,没坐,手揣在夹克兜里。夹克的拉链没拉,里面的衬衫领子翘了一个角。

“霍铮。”姜乐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坐。”

他坐下了。还是那把凳子,凳子腿和地面碰了一下,声音很轻。他欠了欠身,把凳子往床边又挪了一点。

姜乐从棉袄内兜里掏出那个盒子,搁在床头柜上。盒子挨着装话梅的塑料袋,包装纸上的那朵花被塑料袋的热气熏得有点卷边。

霍铮看着那个盒子。

他看了很久。久到走廊里又有人走过,久到窗外的鸟又叫了好几声,久到床头柜上的包子不再冒热气。

他伸手拿起那个盒子。盒子的纸质很薄,他拿在手里翻了一面,纸盒背面印着一行小字:胶体金检测法,体外诊断使用。

他没拆开。把盒子搁回去的时候,搁得有点偏,盒子滑了一下,快掉到地上。他伸手接住,重新搁好,手指在盒子上面压了一下,压出一道褶。

“多久了。”他说。声音闷得很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。

“不知道。”姜乐说。“可能——”

她没说完。

霍铮站起来。凳子往后滑了一下,凳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道尖锐的声音。他往窗口走了两步,又转回来。夹克的拉链头晃荡着,磕在金属扣子上,丁的一声。

“你——”

他张了张嘴。嘴唇动了两下,又抿紧了。

姜乐见过霍铮审讯犯罪嫌疑人。见过他在电话里调度警力。见过他单手制服持刀的金胖子。每一回,他的声音都是冷的,稳的,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嚼碎了才吐出来。

这回不是。

他站在窗户边,背对着光,脸上的表情她看不太清。但他垂在裤缝边的手在抖。不是很厉害,但手指尖在抖,指甲盖磕着裤缝的布料,发出很轻很轻的沙沙声。

“霍铮。”姜乐说。

他转过来。眼睛是红的,不是哭的那种红,是那种一宿没睡、又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的红。

“我失眠——”他说。

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肩膀上,把他衬衫领子的褶皱照得很清楚。

“是怕一闭眼,你又走了。”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现在——”他的声音更闷了,像是从胸腔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。“我得睁着眼。守着两个人。”

姜乐把搪瓷缸子端起来。豆浆已经彻底凉透了,她喝了一口,凉豆浆滑过嗓子,把那股反胃的感觉压下去了。

“我要把巡演演完。”她说。

霍铮没说话。

“第一站就在这周末。”她把搪瓷缸子搁下,手指在缸子边沿摸了一圈。“演完再去医院。后面的,该按时去按时去。但巡演——”

她抬起头。

“我得演完。”

霍铮站了好一会儿。然后他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,拿起床头柜上的一个话梅袋,撕开。话梅的酸味冒出来,冲得很。他把话梅搁在姜乐手里。
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
周末。省城体育馆。

后台的化妆间很小,墙壁上贴着前任演员的海报,海报的边角卷起来了,用透明胶带粘着,粘得不太牢,一扇风就哗啦哗啦响。

姜乐对着镜子描眉。镜子边沿镶了一圈小灯泡,灯泡有一半不亮。她把眉笔搁下,伸手拧了一下灯泡。灯泡闪了一下,还是没亮。

小芳推门进来,手里抱着两瓶热水。她把热水搁在化妆台旁边,看见姜乐从兜里摸出一颗话梅塞进嘴里。

“姜姐,外头——”她压低声音,“马德才来了。”

姜乐嚼着话梅,话梅核被她咬得咯嘣响。

“带了几个人。”小芳说。“票是自己买的,第二排正中间。我数了一下,六个。”

“还有谁。”

“文体局的周干事,还有一个戴眼镜的,说他是什么——记者。”小芳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“他们在外面发传单。上头写的什么,演职人员生活作风问题。”

姜乐把话梅核吐在纸巾上,包好,扔进垃圾桶。她站起来,棉袄搁在椅背上,她今天没穿,穿的是团里发的演出服,领口有点大,锁骨露在外面。

“让他发。”她说。

“可——”

“让他发。”姜乐说。“灯光——帮我跟王建军说一句,开场曲换《定军山》。”

小芳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头,跑出去了。

姜乐站在化妆镜前,伸手摸了摸肚子。平的。她把手掌贴在肚子上,手心有点凉。她吸了一口气,把手拿开,拿起搁在化妆台上的竹板。

竹板的标签还在——“姜乐·三元里”。五个字已经磨得有点褪色了,但霍铮的笔迹还看得清。她用手指擦了擦标签表面,然后把竹板攥在手里。

场灯黑了。

观众席的喧哗声静下来,咳嗽声、翻节目单的哗啦声此起彼伏。第二排正中间,一个戴前进帽的人坐下了。是马德才。他旁边坐着一排人,手里都拿着那种油印传单,传单在黑暗里看不清楚,但纸张的廉价油墨味顺着过道飘上来。

王建军凑到幕布边,压着嗓子说:“姜老板,那些传单上写你——”

“开灯。”姜乐说。

追光灯亮了。光柱从最后一排打过来,打在她身上,把她身后的幕布照得发白。她站在舞台正中央,竹板夹在手里,没开口,先扫了一圈台下的观众席。

两千多人的场子,坐满了九成。后排有人在嗑瓜子,咔咔的。第一排坐着几个老头老太太,手里拿着保温杯。

她的目光扫到第二排。

马德才看见她在看自己,把手里的传单举高了,故意抖了一下,纸张哗的一声。

姜乐把麦克风往嘴边拉近了一点。

“今天是第一场。”她说。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,在整个场馆里荡开。“有老朋友来了。”

观众席里有人顺着她的目光看第二排。马德才旁边的人把传单往座位底下藏了藏。

“他们手里拿着传单,上面写着演职人员生活作风问题。”姜乐把竹板敲了一下,啪的一声,脆亮亮的。“这个作风问题呢——我告诉大家,是真的。”

场下一片哗然。后排瓜子不嗑了,第一排的保温杯搁下了,侧边的门帘动了动,有工作人员探头往里看。

姜乐往前走了一步,追光灯跟着她动。

“我怀孕了。”

场馆里安静了下来。那种安静像是有人把空气抽走了,然后突然又灌进来。嗡嗡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来,分不清是议论还是吸气。

马德才站起来了。

“听见没有!”他的声音从第二排传上来,中气十足,“她自己承认了——”

姜乐没理他。她把竹板又在手里转了一圈,打了两下节奏,然后开口。不是说话,是唱。数来宝的调,快板的点,竹板在她手里翻了三翻,脆生生的响。

“各位观众听我讲,我姜乐今天不装样。

有人在台下发传单,说我的作风不端庄。

说我没结又没嫁,肚子怎么这么大。

这话搁在十年前,那是刀子要人命。

可我问问在场的人——谁敢拿自己的裤腰带,量别人的命。”

台下有人叫了声好。是第一排的老太太,声音沙哑,带着痰。

姜乐没停。竹板越打越快,声音越来越高:

“我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猴,我是吃粮食长大的妞。

我爱一个人,他也在场外头。

我们的孩子不偷不抢,不蒙不骗,来得堂堂正正抬头挺胸走。

你要是非要论作风——那就别在台下躲,上台来论。”

她停住了。

竹板生生地收在半空,夹在两指间,纹丝不动。

追光灯直直地打在第二排。马德才站着,脸被灯光照得惨白。他手里还攥着传单,传单边沿被他攥蔫了,油墨黏在他手心里。

“马德才。”姜乐说。她的声音没有竹板了,就是干声,干得能听见换气。“你今天带六个人来,买了七张票。我得谢谢你,给我们巡演开了个满堂红。但是——”

她伸手拿起搁在音箱上的一沓合同。

“你看清楚。这是省城文化扶植基金的授权书,零费用十年期。这是省台演出的签约合同。这是我们剧场一百二十名职工的劳动合同。”她把合同一份一份拿起来,举在手里。“你手里那张传单,印了一百张?花了二十块钱印刷费?油墨还掉色,你看看自己的手心。”

马德才低头看手心。右手掌心黑了一片,是那种廉价油墨遇汗就溶的印渍。

“二十块钱就想砸掉一百二十个人的饭碗,马德才,你这算术不行。”她把合同搁回音箱上。“回去先把加减法练熟了,再来跟我算这笔账。至于作风问题——”

她转身,把麦克风握在手里,声音压得很低很稳:

“孩子是我跟霍铮的。但舞台,是我的。”

场下一片沉默。

然后第一排的老太太站起来,鼓掌。她手掌拍得很用力,每一下都带着骨头碰骨头的劲。旁边的人也跟着站起来,哗啦啦一片,椅子弹回去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
姜乐站在台上,灯光打在她背后,把她整个人照成一个剪影。她侧过脸,往后台的方向看了一眼。幕布的缝里,霍铮站在那里。他穿着那件没拉拉链的夹克,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。缸子里是酸梅汤,他提前泡好的。

他朝她点了一下头。

姜乐转回来,把竹板夹回指间,砰砰砰敲了三下。

“《定军山》,王建军!”

音乐响了。

马德才把传单摔在地上,转身往外走。传单散了一地,踩在黑压压的脚底下,油墨被鞋底搓成一道道黑痕。他走到门口,回过头往台上看了一眼。那个眼神被暗场的灯光打了一下,他眯起眼睛,嘴角往下一撇。

姜乐没看他。

她把竹板敲开了场,鼓点里夹着她的锣音。

“得嘞——上台!”

作者感言

阳光小猪

阳光小猪

此作者暂时没有公告!

目录
目录
设置
阅读设置
弹幕
弹幕设置
手机
手机阅读
书架
加入书架
书页
返回书页
反馈
反馈
指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