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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8章 妇联的牌子

九零嘴炮女王 阳光小猪 2904字 2026-10-12 14:14:48

马德才摔传单的那个晚上,剧场清洁工扫出去三簸箕黑印子。

油墨黏在水泥地上,拖把拖了三遍才褪干净。王建军蹲在台下修音箱线,嘴里叼着手电筒,光束晃来晃去。他把接头拧紧,拍了拍喇叭。

“姜老板,明天上午场撤不撤?”

姜乐坐在第一排,脚搁在前排椅背上。她手里攥着半包山楂片,塑料包装窸窣响。肚子五个月了,坐着的时候得往后仰,腰后面垫着霍铮的棉袄。

“不撤。”她把山楂片塞进嘴里。“明天妇联来送牌子。”

“妇联?”王建军从台底下钻出来,手电筒磕在椅腿上灭了。“送啥牌子?”

“新时代女性楷模。”

王建军愣了两秒,然后咧开嘴。他牙上还粘着晚饭的韭菜叶,笑容发自真心的傻。

“那牌子——铜的还是铁的?”

“不知道。”姜乐嚼着山楂。“反正不是塑料的。”

第二天上午九点。

剧场门口停了一辆黑色轿车,车门上喷着省妇联的字样。下来三个人。领头的妇联主任姓韩,五十出头,烫着卷发,灰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她穿藏青色西装,左胸口别着国徽,皮鞋擦得锃亮。

韩主任进了剧场。她站在最后一排,摘下老花镜,拿镜片对着台上看。

台上什么也没有。

没有横幅,没有鲜花,没有摆主席台。

姜乐从侧幕出来,手里端着一杯白开水。她穿着宽松的黑色卫衣,肚子顶起一块。脚上趿拉着棉布鞋——脚肿了,皮鞋塞不进去。

“韩主任,您坐。”她拿杯子指第一排。“没备茶水,只有白开。”

韩主任没坐。她看看台上,又看看姜乐的肚子。

“你这剧场——”

“一百二十个职工。”姜乐说。“今儿上午场来的观众大概八十个。下午场票卖没了。”

韩主任点点头。她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红绒布盒子,打开。里面是块铜牌,巴掌大,刻着“新时代女性楷模”七个字,底下盖着省妇联的公章。

“妇联开过会了。”韩主任把牌子搁在姜乐手里。“全省就仨人。你是唯一的个体户。”

姜乐攥着牌子。铜片冰凉,边角有点毛刺,没打磨干净。

“谢谢组织。”

“别谢组织。”韩主任把老花镜叠好塞进西装口袋。“谢你自己。一个女的,拉扯一百二十人的剧团,怀孕五个月还上台演出——我闺女跟你一般大,还在家啃老。”

姜乐笑了。她把牌子翻过来,背面刻着一行小字:“自尊、自信、自立、自强。”

这时候,剧场的门被推开了。

不是推。是踹。

马德才一脚把门踹开,门把手撞在墙上,墙皮震下来一块。他身后跟着六个人,穿的都是文化馆的保安服——灰色制服,肩膀上缝着文化馆的臂章。

马德才手里攥着一张纸,白纸黑字,最上头印着“关于收回省城文化馆附属剧场使用权的通知”。

“姜乐!”他站在门口喊。嗓门提得很高,破音了。“你违反剧场使用规定,擅自更改演出性质,文化馆决定收回剧场使用权。限你三天之内——”

他话说到一半,看见了韩主任。

韩主任转过身,摘下刚叠好的老花镜,重新戴上。她盯着马德才,从头到脚看了一遍。从那张通知,看到文化馆臂章,最后落在他脸上。

“这位同志。”韩主任的声音不紧不慢。“你是哪个单位的?”

马德才认出来了。他认出了韩主任胸口别着的国徽,认出了省妇联的车,认出了姜乐手里那块铜牌。

他嘴唇动了动。没发出声。

他身后的保安也认出来了。最前面那个往后退了一步,肩膀撞上同伴。同伴往旁边挪,六个人像被风吹散的队列一样,从马德才身后散开。

“我是——”马德才咽了口唾沫。“文化馆。文工团。副团长。马德才。”

“文化馆的。”韩主任重复了一遍。她把手里的公文包搁在椅背上。“文化馆归文化厅管。文化厅跟我们妇联是平级单位。你刚才踹门进来,是要收什么?”

马德才把手里的通知攥紧了。纸边被他指尖抠出一道折痕。

“剧场使用——”

“你知不知道今天这里在干什么?”

“授牌。”姜乐站起来。她挺着肚子,手里举着铜牌,一步一步走到马德才面前。“韩主任给我送牌子。新时代女性楷模。全省仨人。我是唯一一个个体户。”

她把铜牌举到马德才眼前。不是怼脸,就是举在那里,让他看清楚上面的字。

“马德才,你手里那张纸,印了几张?花了文化馆几块钱印刷费?”

马德才没说话。他喉结滚了一下。

“你上次发传单,花了二十块钱。印了一百张,油墨掉色,把你手心染黑了。”姜乐声音很平。“今天你又拿一张通知。通知上面,盖的是你们文工团的公章?还是文化馆的公章?还是你从哪个办公室主任抽屉里顺来的?”

马德才的脸白了。

不是惨白。是那种从脖子往上泛起的青白,像猪油凝了冻。

“姜乐——”
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姜乐打断他。她把铜牌翻过来,背面朝外,八个字对准马德才。“自尊、自信、自立、自强。你看清楚了。这个剧场,不是我抢来的。不是我偷来的。不是靠你马德才施舍的。是我一场一场演出来的。是这一百二十个人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挣出来的。”

她把铜牌搁回红绒布盒子里。

“你想收剧场。行。”她转过头,往后台方向看了一眼。“霍铮。”

幕布的缝里,霍铮走出来。他穿着夹克,拉链没拉,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。缸子里酸梅汤晃荡,冰块碰着瓷壁,叮叮响。

他把搪瓷缸子搁在音箱上。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。

展开。

是省城文化扶植基金的授权书。

零费用。十年期。白纸黑字,盖的不是文化馆的公章,是省文化厅的章。

“马同志。”霍铮的声音很沉。“这是省文化厅去年批的授权书。你想收剧场,得先通过文化厅。文化厅要是同意——你得拿红头文件来换。”

马德才手里那张通知,是打印纸。不是红头。

韩主任走过来。她看了看霍铮手里的授权书,又看了看马德才手里的通知。

“马同志。”她说。语气客气,但客气里头全是钉。“你是文化馆的人。我是妇联的人。咱们不是一个系统,按理说我不该多嘴。但今天我在场,你拿着一张白纸黑字就要收人家剧场——你们文化馆办事,都这么随意的?”

马德才带来的六个保安里头,有一个悄悄摘了臂章。叠好,塞进裤兜里。还有一个往门口挪了半步,后背贴在门框上,随时准备退出去。

马德才听见了身后的动静。他没回头。

他把通知折起来,折了两折,塞进裤兜里。

“姜乐。”他咬着牙说。“你等着。”

“不等。”姜乐端起搪瓷缸子,喝了一口酸梅汤。“怀孕的人不能着急。你想来,提前预约。我还挺着肚子给你加座。但我这张嘴,不让人踩着说话。尤其不让那种拿二十块钱就想砸人饭碗的人踩着。”

马德才转身走了。

他走出剧场门口的时候,脚绊在门槛上,踉跄了一步。没摔,手撑了一下墙壁,掌心蹭了一手灰。他把那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,攥成拳头,头也不回地往文化馆方向走。

六个保安跟在后头。跟到半路,散了三个。剩下的三个,走到文化馆门口,也散了。

剧场里,韩主任把公文包拿起来。

“姜老板。”她说。“你这脾气——跟我年轻时候一样。”

“您是夸我?”

“夸你。”韩主任点头。“我年轻时候也一个人拉扯一个单位。累。但不受气。”

她伸出手。姜乐握上去。

韩主任的手很糙。指肚上有老茧,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。姜乐的手也有茧,是握竹板磨的。

两双手叠在一起。

“牌子收好。”韩主任说。“年底去省妇联开会。带着孩子来。”

“带俩。”姜乐指了指肚子。“一个在肚子里,一个在外头站着。”

霍铮站在旁边。他嘴角动了一下。没笑出声。

韩主任走了。

黑色轿车驶出剧场门口,拐上主路,消失在车流里。

姜乐把铜牌搁在音箱上。她扶着腰,坐回第一排。酸梅汤凉了,冰块化净了,剩半缸子糖水。

“霍铮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妇联的牌子——是铜的。”

霍铮在她旁边坐下。他把棉袄叠好,重新垫在她腰后面。

“铜的。不是铁的。更不是纸的。”

姜乐闭上眼。

她听见幕布后面有人在动。王建军在调音响,小芳在搬道具,她母亲苏琴在后台打了个电话——电话那头是新加坡的投资方,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,叽里咕噜全是英语。

然后,前门被人推开了。

不是踹。是推开。

第一批观众进来了。

姜乐睁开眼。她把铜牌从音箱上拿起来,搁在幕布旁边的架子上。那个位置,观众进场第一眼就能看见。

“得嘞——”她扶着腰站起来。“上台。”

下午场演的是孕期脱口秀。

姜乐站在台上,扶着麦架,竹板夹在指间没敲。她挺着肚子,把孕期反应一个个掰开揉碎了讲。

“你们知道怀孕以后最难受的是什么吗?不是孕吐。不是脚肿。是看谁都像没写作业就想来抢座位的小学生。”

台下笑声炸了。

姜乐等笑声落下去,敲了三下竹板。

“《定军山》。王建军!”

音乐响了。

舞台左侧幕布缝里,霍铮端着搪瓷缸子站着。缸子里换了热水,往外冒白气。他旁边是苏琴。苏琴穿着深灰西装,胸口别着铜钱胸针,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。

“你这女婿。”苏琴看着台上。“就知道端茶倒水。”

霍铮没说话。他把搪瓷缸子搁在音箱上,往幕布外面看了一眼。

台上灯光打得很亮。

姜乐站在光里头,竹板翻飞,嘴里词儿一个一个往外蹦。台下观众笑得前仰后合。有人鼓掌,有人拍椅子扶手,有人站起来喊“再来一段”。

音箱上的铜牌被追光灯扫了一下。

反光打在幕布上,晃过去,像一面镜子。

姜乐侧过脸,朝幕布的方向看了一眼。她嘴角勾起来,点了一下头。

然后转回去。

“得嘞——再来一段!”

竹板声把整个剧场震得嗡嗡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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阳光小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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