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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9章 师门旧箱子

九零嘴炮女王 阳光小猪 1963字 2026-10-12 14:14:59

姜乐在后走廊被小芳截住了。

“姐,马老师来了。”小芳手里抱着道具箱,下巴朝后台方向一抬。“拉了个板车,上面摞了四个纸箱子,说是师门老宅拆迁,东西先搁咱这儿。”

姜乐扶着腰,从幕布侧面拐进后台。酸梅汤的缸子还搁在音箱上,水凉透了。她把缸子端起来喝了口,甜的。霍铮又给加了糖。

后台堆道具的角落里,马长青蹲在地上拆纸箱子。他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袖口磨出毛边,手指头抠着胶带封口。

“师父。”姜乐走过去。“您倒是提前打个电话。”

马长青抬起头。六十多岁的老头,脸上褶子跟刻的似的,眼神在姜乐肚子上停了半秒。

“打什么电话。你妈在这儿,我顺道来看看。”他把纸箱子盖掀开,里面塞满旧曲谱、发黄的照片、断成两截的竹板。“老宅下个月推平,你师爷的东西我没地儿搁。你剧场大,占个角落。”

姜乐蹲不下去。她扶着墙,慢慢坐到旁边的小马扎上,从纸箱子里捞出一本曲谱。工尺谱,毛笔抄的,纸边发脆,一翻就掉渣。扉页上竖着写了行字——“光绪三十一年 三元里关帝庙会 记谱”。

“这玩意儿比我爷爷还老。”姜乐把曲谱搁回箱子,又捞出一张照片。

黑白照片,四寸大小,边上裁了花边。照片里三个年轻人站在戏台前面,中间那个穿长衫,手里拿把二胡。左边一个穿西装,右边一个梳两条辫子。

马长青的手伸过来。

“这是你师爷。”他指了指中间穿长衫的。手指头粗粝,指甲缝里嵌着松香粉,常年拉二胡磨出来的。“左边那个——你三师叔,五二年去了香港。右边那个……”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右边那个是你师姑。苏红。七十三了,在荔湾那边开了间琴行。”

姜乐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钢笔写着——“一九六二年正月初八 广州三元里戏台 师门三代合影”。

箱子底下压着一摞旧报纸。不是整张的,是剪下来的豆腐块,用棉线串在一起,每片报纸边上都拿毛笔标了日期。

姜乐抽出最上面那片。

报纸泛黄,折痕磨出白边,油墨淡得看不清。她凑近了,一个字一个字念。

“一九七四年十一月……广州荔湾区文化馆青年曲艺队……”她念得很慢,竹板词儿能一口气背三十句,这几十个字倒念了半分钟。“……骨干成员姜云天同志,于排练期间……失踪?”

最后两个字念完,姜乐的手指停在报纸上。

姜云天。

她抬起头,看着马长青。“师父。这个姜云天是谁?”

马长青正从纸箱子里往外掏一捆二胡弦。他的手突然顿住了。铜弦从指缝里滑下去,叮的一声掉在水泥地上。

“什么?”

“姜云天。报纸上写的。”姜乐把豆腐块递过去。“青年艺人姜云天失踪——这人是师门的?”

马长青没接报纸。他弯腰捡铜弦,捡了两次才捏起来。手指头捏着弦,指关节发白。

“旧报纸。多少年前的事儿了。”他把铜弦搁在道具箱上,转过身去拆第二个纸箱子。“你甭翻那些,都是你师爷攒的破烂。”

姜乐没动。她把报纸搁在膝盖上,盯着马长青的背影。

“师父。姜云天是不是我爹?”

后台静了。

幕布外面有人在搬道具,王建军在调音响,低音炮嗡了一声又灭了。小芳在走廊里喊“道具箱谁搬走了”。声音传进来,在后台打了个转,又飘出去。

马长青的背绷得很硬。姜乐看见他后脖子上两根筋凸起来,一动一动。

“别瞎想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。“你爹的事——你妈没跟你说过?”

“我妈只说他不在了。”

“那就不在了。”

“不在了是什么意思?死了?走了?失踪了?”姜乐的声音没抬高。她扶着腰站起来,把报纸攥在手心里。“二十年了。我妈不说,您也不说。我就问一个名字——姜云天,是不是我爹?”

马长青转过身。

他脸上的褶子全绷直了,嘴唇抿成一条缝,眼睛看着姜乐——不是看她,是看她身后的墙。

“乐儿。”他叫的是小名。“有些事儿不是不告诉你。是不能说。”

“谁不让说?”

马长青没答。他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,抽出一根叼在嘴上,划火柴。火柴头断了。又划一根,又断了。第三根划着了,手抖得厉害,火苗子在指头尖上跳。

“你师姑苏红。”他把烟点着了,深深吸了一口。“她今天打电话来——她说她手里有封信。你爹留下的。在荔湾琴行。”

姜乐攥着报纸的手松开了。

马长青从嘴里拿掉烟,在地上摁灭。烟灰碎在水泥地上,他用脚尖碾开。

“别去找她。”他说。“算师父求你。”

姜乐看着他。看着这个教她数来宝、教她在台上站直了说话的老头。他二十年来从没跟她说过“算师父求你”。打她手心的时候没说,她逃课被抓回来说没说,她跟马德才翻脸的时候也没说。

现在他说了。

“为什么?”姜乐问。

马长青没答。他弯下腰,把拆开的纸箱子一个一个摞好,摞得整整齐齐。二胡弦搁在顶上,曲谱压在底下,断竹板插在侧面。他把那张三人合影塞进胸口的兜里,扣上扣子。

“我走了。”他说。“箱子你慢慢归置。别丢——都是师门的东西。”

他走到后台门口,手搭在门框上,停顿了三秒。

“你爹当年被一个叫老戏迷的人盯上了。”

说完这句,他推开门,走了。
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越来越远。幕布外面,王建军在放试音碟,一段二胡独奏。音箱里弦声发闷,像隔了层什么东西。

姜乐站在后台,手里攥着那张一九七四年的旧报纸。

她把报纸翻过来。背面还有一块豆腐干,比正面的更短。油墨几乎全淡了,只看得清三个字——

“申报人:苏琴。”

姜乐扶着道具箱,慢慢坐到马扎上。

她把话筒架拉过来。铁架子冰凉,攥在手里沉甸甸的。她看见自己手指关节泛白,跟刚才马长青捏铜弦的手一模一样。

幕布外面,霍铮端着搪瓷缸子走进来。

缸子里换了新泡的酸梅汤,冰块在里头叮当响。他把缸子搁在音箱上,站在姜乐旁边,没说话。

姜乐把报纸叠好,塞进棉袄内兜。跟合同、请柬、便签纸搁在一起。

“霍铮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备车。去荔湾。”

搪瓷缸子里的冰块裂了一声。

姜乐站起来。她扶着腰,把竹板从架子上拿下来,夹在指间。铜牌还在幕布旁边搁着,“新时代女性楷模”七个字被追光灯扫了一下,反光在墙上晃了晃。

她朝后台门口走去。

竹板在她指间转了个圈,啪的一声敲响了。

然后是一段急速的快板。

词儿没唱出声。她嘴里念着,嘴唇一动一动。

霍铮跟上去时,只听见最后一句——

“二十年前旧报纸,今儿个才见亲爹名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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阳光小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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