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乐还没走到后台门口,就闻到了一股味儿。
不是幕布后面灰尘的味,也不是化妆间里胭脂水粉的味。是油漆。刚刷上去的那种,刺鼻,呛嗓子。
她站住了。
走廊尽头的化妆间,门开着一条缝。门框上多了一道红印子,从门把手的位置往下淌,还没干透,在日光灯下反着光。
霍铮从后面跟上来,一把拽住她胳膊。“别动。”
他把搪瓷缸子搁在音箱上,侧身挡在姜乐前面。他推门的动作不快——手掌贴着门板,一寸一寸往里推,另一只手已经摸向腰间。
门开了。
化妆间里,姜乐的化妆台上,一排快板。
不是她平时用的那副旧竹板。这副是新的,竹子还没包浆,颜色发白。五块板子拼成一排,每块上面都浇了红漆,从板面淌到板穗上,把红色的穗子染得发黑。
红漆在桌面上汇成一滩,滴到地上。
化妆镜上也溅了几点,像溅上去的血。
姜乐走过去。
霍铮拉住她。“别碰——”
“我得看。”
她挣开霍铮的手,走到化妆台前。红漆的味儿冲得她胃里翻了一下,她压住小腹,深吸一口气。
快板背面有字。
不是油漆写的。是刻上去的,用刀,一笔一画。刻痕里渗了红漆,每个字都凸出来。
“癸丑年三月初七卯时。”
姜乐的手指停在半空中。
这是她的生辰八字。
下面还有一行,刻得更深:“甲戌年腊月廿一。”
她盯着这行字,脑子里算了一遍。腊月廿一。预产期。
身后传来一声轻响。
不是霍铮。是门口。
哑叔站在走廊里,手里拿着拖把。他看见化妆台上的红漆快板,脸上没表情,但握着拖把的手指收紧了,指节根根分明。
他把拖把靠在墙上,走进来。
姜乐转头看他。
哑叔没看快板。他盯着姜乐的脸,然后抬起右手——食指和中指并拢,在自己喉咙上划了一下。
不是割喉的意思。
是“别出声”。
然后他指指化妆台,指指自己的耳朵,又指指天花板。
姜乐明白了。
隔墙有耳。
她闭上眼睛。
剧场后台这会儿没什么人。幕布外面,王建军的试音碟还在放,一段二胡独奏。音箱的低频嗡声从墙缝里渗进来。走廊顶上的水管里有水流声。墙外面,街上有人按自行车铃。
这些声音她听了二十年。
但这一次,她听的不是这些。
她听见化妆台后面有东西。一种细微的电流声,嗒嗒嗒嗒,像手表秒针走动,但比那个还轻。不仔细听,会被二胡声盖过去。
她睁开眼睛。
“镜子后面。”
霍铮走过去。他摸了化妆镜的边框,手指沿着镜面下滑,在右下角停下来。指甲抠进去,撬开一条缝。
镜子和背板之间,塞了一个黑色的东西。比火柴盒小,上面缠着电线,指示灯一明一暗。
窃听器。
霍铮把它捏在手里,看了一眼。“苏联货。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。”
他要把线拔掉。
姜乐按住他手腕。
“别。”
她凑近霍铮耳边,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“留着。我有用。”
霍铮看着她。他眼睛里那种转业军人的警觉还在,但多了点别的东西——他见过姜乐这种眼神。上次她这么看人,是在体育馆,数来宝揭露万金油之前。
他把窃听器放回去,用镜子盖好。
哑叔站在门口。他没看窃听器,也没看快板。他盯着姜乐的肚子,然后抬手——手掌朝下,压了压。
“稳住。”
姜乐点头。
哑叔又比划了一串手势。先指自己眼睛,再指走廊,又指后台侧门,最后指指手表。
“我盯着。”
然后他退出去,把拖把扛在肩上,走了。
走廊里响起拖把蹭地的声音,一下接一下,均匀,沉稳。像什么也没发生。
姜乐把化妆台上那排血快板拿起来。
红漆还没完全干,粘在手指上。她用指甲刮了刮,漆面底下是竹子原本的颜色。新竹子,没盘过,板穗也是新扎的。
她拿起最左边那块,放在掌心里掂了掂。
重量不对。
快板一般都是轻竹做的,求的是个脆生劲儿。但这副快板的分量偏重,板体偏厚——不是用来打板的。是摆件。或者说,是恐吓信。
“谁放的?”霍铮问。
“能在演出结束之后进来,知道我化妆台位置,还知道后台什么时候没人。”姜乐把快板一块一块摞好。“不是外面的人。”
她想起哑叔刚才那个手势——指自己眼睛,再指走廊。
哑叔在看门。但他一个人看不了所有门。
“剧场有临时工吗?”
霍铮皱眉。“马德才上次收剧场的时候,带了几个人来打扫卫生。后来文化局的批文下来,那几个人留了一个——说是干杂活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好像姓周。三十出头。马德才的远房侄子。”
姜乐把血快板用旧报纸包好,塞进棉袄兜里。红漆透过报纸洇出来,印在她手指上,像摁了手印。
“把他找来。”
周强被带进来的时候,正在道具间擦灯罩。
他穿着剧场的蓝布工装,袖口卷到胳膊肘,手里还攥着抹布。看见姜乐的时候笑了一下,笑得挺热乎。
“姜老板,您找我——”
姜乐把镜子后面那个窃听器拿出来,搁在化妆台上。
周强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不是我放的。”
“我还没问。”
“我——”他咽了口唾沫,眼睛往门口瞟。“我真的不知道。我就是来干杂活的。马团长让我来帮忙,我就来了。您别冤枉好人。”
霍铮往门口一站,挡住了退路。
周强后退一步,背撞在道具箱上。抹布掉在地上。
姜乐没看他。她把那排血快板从棉袄兜里掏出来,搁在化妆台上,红漆在灯光下反着光。
“这排快板也是你帮忙摆的?”
“不是!我没见过这个——”
“你在我化妆间装窃听器的时候,看见这排快板了吗?”
“我说了不是我装的——”
“窃听器上的指纹,”姜乐打断他,“你说不是你的,行。我现在打电话叫公安局来提取。你猜能查出几个人的?”
周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姜乐把大哥大从棉袄兜里摸出来,放在化妆台上。电话旁边就是窃听器。
“你有两个选择。”她说。“第一个:现在告诉我,谁让你装的,你还能拿这个月工资走人。第二个:我报警。窃听器是苏联货,走私进来的。光这一条,够判三年。”
周强盯着那个窃听器,脸上的表情不是害怕——是后悔。后悔自己不该接这个活儿。
“他们找到了我老婆上班的厂子。”他声音发干。“说我不帮忙,就让我老婆下岗。”
“谁?”
“我不知道名字。”他舔了舔嘴唇。“一个老头,戴眼镜。给了我五百块钱,让我在您化妆间装个东西。说只装三天,三天后拿走。不伤人。”
“那排快板呢?”
“那不是我放的!我昨天下午打扫的时候还没有——”周强声音突然拔高,然后猛地压低,像怕被人听见。“真的不是我!我看见那排快板的时候,上面已经有红漆了。我也吓着了——我就知道他们不是只让我装窃听器那么简单。”
“所以你看见恐吓信了,也没跟我说?”
“我不敢!”周强眼眶红了。“他们说我家地址他们知道——我孩子在哪个幼儿园他们都知道——”
姜乐看着他。
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看。是看着一个被人拿捏住软肋的人。
她见过太多了。三元里摆摊的时候,有人交不起摊位费,被收保护费的砸了摊子。有人借了高利贷,被堵在巷子里打断腿。有人家孩子生病,为了借钱把房子抵押出去。
每个人背后都有一根线,一牵就疼。
“霍铮。”
“嗯。”
“把周强这个月的工资结了。然后让他走。”
周强愣住了。“您——”
“窃听器你继续装着。”姜乐说。“给那边回话的时候,该说什么说什么。但你得告诉我,你说了什么。”
周强张了张嘴。“您让我——”
“当双面间谍。”姜乐把快板拿起来,在掌心里拍了一下。“干得好的话,你老婆保住了,你的工资保住了,我也不报警。干得不好——大哥大在这儿,我随时能打110。”
周强沉默了五秒钟。
然后他弯腰把掉在地上的抹布捡起来,叠好,搁在道具箱上。
“我老婆在纺织厂上班。叫李桂兰。”他说。“孩子叫周小军,五岁,在纺织厂幼儿园。”他抬起头看姜乐。“您问什么我说什么。就一条——别动我家人。”
“我不动你家人。”姜乐说。“但你得记住,从现在开始,你每一个字都对着那个窃听器说。”
她指了指镜子后面。
周强脸色白了一下,然后点头。
他走了之后,霍铮把门关上。
“你不怕他反水?”
“他不敢。”姜乐把大哥大装回兜里。“一个连老婆孩子名字都主动报出来的人,已经没有反水的胆子了。”
霍铮盯着她看了一会儿。“你是怎么听出窃听器位置的?”
“电流声。”姜乐说。“苏联货做工粗糙,电源线和收音模块之间有杂音。二胡独奏的时候频率覆盖了大部分杂音,但独奏中间停了五秒——那五秒里,嗒嗒嗒嗒的声音跟二胡弓擦弦的声音不是一路的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从小练听房。师父房间里有动静,我得第一时间起来伺候着。隔壁邻居吵架,我隔着墙能听见谁摔了碗。巷子口有人进胡同,我睡在里屋能听出来几个人、走多快。”
霍铮没说话。他想起姜乐在公安局那次——她光听呼吸就能判断出谭队在不在办公室。
“你耳朵比我们当年侦察连的还灵。”
“不是耳朵灵。”姜乐说。“是练出来的。二十年。”
她把血快板从旧报纸里重新拿出来。
红漆已经彻底干了。五块板子在手里沉甸甸的,竹子边角没打磨,毛刺扎手。
“这快板是谁放的,我心里大概有数。”
“老戏迷?”
“不是老戏迷本人。”姜乐把快板翻过来,指着背面刻的生辰八字。“老戏迷知道我爹叫姜云天,知道我生辰八字,还知道我预产期。这些信息,不是从档案里能查到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的生辰八字,只有师门的人知道。”
她把快板夹在指间。
“我师姑苏红。她手里有我娘留下的一封信。那封信里写了什么,我没看过。但我爹当年被老戏迷盯上的时候,苏红一定知道内情。”
霍铮皱眉。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苏红跟老戏迷有关联。”姜乐说。“这排快板上的刻痕,刀法跟苏红修琴用的刻刀一模一样。我在荔湾琴行见过她刻琴筒,入木三分。”
她深吸了一口气。
化妆间里的红漆味散了,只剩下二胡声从幕布外面渗进来。王建军的试音碟放完了一遍,又从头开始,还是那首曲子。
姜乐扶着腰站起来。她拿起那排血快板,走到化妆台边上——对着镜子,把快板举起来。
镜子里,她看见自己举着一排血红色的竹板,背面刻着她和孩子的生辰。
“霍铮。”
“嗯。”
“告诉后台所有人。今晚的演出,我加一段。”
霍铮看着镜子里的她。“加什么?”
姜乐把快板在掌心里转了个圈。
“《论邪不压正》。”
竹板啪的一声敲响了。
镜子后面,窃听器的指示灯闪了一下。
姜乐朝镜子笑了一下。不是那种台上的表演笑——是知道有人正在听,专门给他的。
“您听好了。这板子上的红漆,今晚我当着全场观众的面,给您唱回去。”
她说完这句,把快板搁下,朝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框边,她伸手摸了一下那道红漆印子。指尖沾了点红,捻了捻——不是油漆。
是印泥。
用红印泥涂的快板,刻生辰八字。
印泥这东西,可不是随便在哪能买到的。
姜乐把手在棉袄上蹭了蹭,推开门,走进走廊。
幕布外面,王建军的二胡试音碟放完了最后一段。音箱里弦声停了三秒,然后响起一阵电流杂音。
姜乐站在幕布后面,手指攥着腰间那块旧竹板。标签还在,“姜乐·三元里”,霍铮的笔迹,边角磨毛了。
她从兜里掏出大哥大,拨了霍铮的号码。
“你让哑叔把后台所有门都锁了。只留一个入口,你亲自守着。今晚的观众,每一个都要过你的眼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她压低声音。“窃听器那一头的人,现在应该急得跳脚了。”
电话那头,霍铮沉默了一秒。
“你确定要拿它当道具?”
姜乐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那道红印泥的痕迹。
“他们刻我生辰八字的时候没问我意见。”她说。“现在我拿它唱快板,也不用问他们意见。”
她挂了电话。
竹板在指间转了三圈,然后——啪的一声。
急速的节奏从幕布后面响起来,穿过整个剧场空荡荡的观众席,撞在最后一排的墙上,又弹回来。
没有词。
只有板子。
一声比一声急,一声比一声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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霍铮从走廊那头走过来。他看见姜乐站在幕布后面,手中竹板翻飞,嘴皮子一动不动。
他停在三步之外。
姜乐的最后一段快板词没出声,但嘴唇的动作他看清了——
“台下若坐偷听客,竖起耳朵听仔细。红漆快板接得住,生辰八字刻得齐。今夜开唱邪不压正——”
最后一句,姜乐只做了口型。
“爷在台上等着你。”
竹板停了。
她把那块刻着生辰八字的血红快板,单独摘出来,搁在化妆台上——正对着镜子里那个窃听器的方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