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铮站在国道边的检查站外面,看着第三辆被拦下的货车。
车厢里的木箱撬开——光绪年的粉彩花瓶,裹在旧报纸和泡沫里,瓶底还粘着洛阳某墓的黄土。
他手里对讲机响了。
“霍队,码头那边扑空了。货船提前三小时卸完。”
霍铮把对讲机掐了。
三天。连着三批货都在收网前半小时转移。出警十二次,次次扑空。
有人在给他们通风报信。
而且这个人,就在专案组里。
他把烟头踩灭,掏出大哥大打给姜乐。
“你在哪?”
“三元里,准备出门。”姜乐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那边呢?”
“又扑空了。”霍铮说,“这批货的收货人姓谢,谢广才。荔湾古玩城三楼,今晚有场私人鉴赏会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巧了。”姜乐说,“我今天下午刚收到一张请帖。京城来的买办乐老板——我在省城古玩圈放的风声,三天就上钩了。”
“不行。”霍铮的声音硬起来,“谢广才跟普通文物贩子不一样。他在荔湾盘了十五年,专做生坑货——”
“上了锈的,刚从墓里出来的东西。”
姜乐截住他的话。
“霍铮,我比你清楚生坑货是什么。我师爷当年在天桥撂地,专门讲过一折《揭黑幕》——讲的就是古玩行里这些脏事儿。”
霍铮没接话。
姜乐把棉袄拉链拉到脖子根,兜里揣着那对旧竹板。不是刻生辰八字那副——是“姜乐·三元里”,霍铮的笔迹,边角磨毛了。
“你今晚去不去荔湾?”她问。
“……去。我跟谭队在古玩城外围布控。”
“那你九点整给我打个电话。”姜乐说,“只响三声,别接。这是暗号——如果我在里面出不来,你就带人上去。”
“姜乐——”
“还有一个事儿。”她打断他,“把周强昨天偷录的那段带子给我。就是苏红师姑在化妆间说‘你爹当年被老戏迷盯上’那段。”
霍铮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
“钓鱼。”姜乐说,“鱼饵不够腥,大鱼不咬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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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七点半,荔湾古玩城。
三楼整层被包场了。电梯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,手里拿着邀请函核对名单。
姜乐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,外套换了一件——不是棉袄,是件深灰呢子大衣,苏琴前几天托人从新加坡带回来的。标签还没拆。
她把邀请函递过去。
黑西装看了看函,又看了看她。
“乐老板?”
“不像?”姜乐拿眼角扫他一眼,“那你们谢总这请帖发得也太随便了。”
黑西装没再说什么,侧身让开。
走廊里铺着地毯,深红色,踩上去没声响。墙上挂的山水画轴,落款是省里某个退了休的政协副主席。姜乐扫了一眼——印刷品,墨色没有晕染痕迹。
她走进会场的时候,已经有七八个人在了。
茶台旁边坐着三个,看穿衣打扮是本地古玩店主。展柜前面站着一个,拿着放大镜看瓷器,动作倒是专业——左手戴白手套,右手放大镜与器物保持固定距离。但姜乐注意到他手腕上的劳力士表带磨得露了钢底。
真货买不起的主儿。
茶台主位空着。
谢广才还没出来。
姜乐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从这个角度,能看到整个会场的出入口,也能看见展柜里的东西。
六件瓷器,两幅字画,一块端砚。
东西不多,但每件都用独立射灯打了光。博古架的玻璃擦得一尘不染,展品底下铺了黑丝绒。
内行看门道——姜乐注意到每件展品旁边没有文物商店的价签,也没有鉴定证书。
这就说明一个问题:今晚的东西,没有一件能摆在明面上。
她端起茶杯,没喝,搁在鼻子前闻了闻。
普洱。三年陈料,仓储干净。
茶倒是不错。
“乐老板一个人来的?”
姜乐回头。
谢广才从侧门走出来。
五十出头,穿深蓝色唐装,手里捏着一串蜜蜡佛珠。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带着笑——但那笑意停在皮肉上,没进到眼睛里。
“谢总。”姜乐站起来,“久仰。”
“不敢不敢。京城来的贵客,我这小地方招待不周。”谢广才在她对面坐下,挥手让服务员添茶,“听说乐老板在琉璃厂那边做出口生意?”
“家道中落前,在琉璃厂待过几年。”姜乐不紧不慢地说,“后来去了新加坡,做文化投资。”
“新加坡。”谢广才点点头,“好地方。我那儿还有个老客户,姓郑,也是做文化投资的——不知道乐老板认不认识。”
姜乐心里咯噔一下。
郑乾。
谢广才在试探她。
“新加坡做文化投资的多了。”她笑着端起茶杯,“谢总说的这位姓郑的,不知道全名是什么?说不定见过。”
“郑乾。”谢广才报出名字,眼睛盯着姜乐的脸,“听他说,省城三元里剧场最近挺火的。乐老板在省城待了这么些天,去听过吗?”
来了。
他不是在试探她的身份——他是在告诉她:我知道你是谁。
姜乐把茶杯搁下,杯底磕在茶盘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去过。”她说,“那剧场里有个小姑娘,唱快板的。嗓子不错,就是太年轻,得罪了不少人。”
谢广才的眼神变了。
不是警觉——是另一种东西。像猫看见了耗子,但耗子手里拿着老鼠夹。
“乐老板认识她?”
“不认识。”姜乐迎着他的目光笑了一下,“但我认识她手里那副竹板。上面刻的字,是我一位故人的笔迹。”
沉默持续了三秒。
谢广才先移开了目光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捻着手里的佛珠,蜜蜡珠子摩擦的声音细细碎碎,“今晚咱们先看东西,回头聊。我对这位‘年轻小姑娘’,也很有兴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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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八点,鉴赏会正式开始。
开场的是个六十出头的老头,姓魏,据说是省文物商店退休的鉴定师。他站在展柜前,戴上一副老花镜,开始讲第一件展品。
“这件青花缠枝莲纹罐,胎质致密,釉面莹润——”
“等等。”
姜乐从座位上站起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她身上。
魏老头推了推老花镜:“乐老板有何见教?”
姜乐走到展柜前,没碰那件瓷器——她知道规矩,未经允许不上手。
“魏老,您说这东西是明成化的?”
“没错。成化青花,发色淡雅,笔触纤细——”
“成化青花的钴料,用的是江西乐平的陂塘青,含铁量低,发色淡雅柔和。”姜乐的声音不大,但字字清晰,“但这件罐子上的青花发色,蓝中泛紫——这是万历以后回青料的特征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魏老头。
“而且成化瓷器讲究‘成化无大器’——这件罐子高三十五公分,在成化年间的工艺条件下,成功率不到三成。您要是真有这么一件,故宫博物院得派专车来接您。”
会场里安静了两秒。
然后有人笑出声来——是刚才戴劳力士那位。
魏老头的脸色从红转白,从白转青。
“你——你个小丫头懂什么!我搞了四十年鉴定——”
“四十年看走眼的多了。”姜乐打断他,“您左手无名指第二指节有老茧,这是长期握刻刀留下的——您是修复师出身,不是鉴定师。修复和鉴定是两码事。修了一辈子瓷器,不等于您能断代。”
魏老头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谢广才坐在茶台边,手里的佛珠停了。
他盯着姜乐,嘴角那点客气笑收了,换成一个意味不明的表情。
姜乐没理他。她绕着展柜走了一圈,目光扫过每一件展品。
“这件端砚,说是宋坑——但砚池包浆是烤上去的,用手指肚摸能试出来温度差。这件山水立轴,落款文徵明——但用的是夹宣。文徵明晚年才用夹宣,但这幅画上的笔力稳健,是他中年作品,中年只用生宣,不用夹宣。”
她停下来,回头看着谢广才。
“谢总,今晚六件瓷器,两幅字画,一块砚台——只有一件开门的。”
“哪一件?”
姜乐走到角落里最不起眼的一件小杯子前。
“这件斗彩鸡缸杯残片。不是整器,是残片镶嵌在底座上——但釉面开门,青花发色对,斗彩填色没有溢线。成化斗彩,真的。”
她伸手虚指了一下杯子底部。
“可惜缺了款。有款的话,这块残片值三千万。”
全场寂静。
劳力士第一个鼓掌。
“好!这姑娘有点东西!”
姜乐没理他,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。
路过谢广才身边的时候,对方忽然开口了。
“乐老板,你这张嘴,在京里得罪过多少人?”
姜乐停住脚步。
“不多。”她说,“也就百八十个吧。”
谢广才笑了。
这次是真的笑——但那种笑法,让姜乐后背有点发凉。不是因为阴森,是因为这个人笑起来的样子,像在听一个他早就知道的故事,现在终于听到了高潮部分。
“有意思。”谢广才站起来,“乐老板,楼上书房坐坐?我有件东西想请你掌掌眼。”
姜乐知道机会来了。
“谢总请客,哪有拒绝的道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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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广才的书房在三楼走廊尽头。
门关上之后,外面鉴赏会的声音全隔断了。隔音做得极好。
房间不大,但每件东西都摆在它该在的位置。紫檀书案,黄花梨博古架,墙上挂的是一幅拓片——洛阳某座汉墓的石门拓片,上面的车马出行图线条流畅,原石的东西。
姜乐扫了一眼博古架上的东西。
三件青铜器,全是生坑货。铜锈没有清理干净,缝隙里还带着黄土痕迹。俑坑里出来的绿釉陶马,马蹄上粘着钙化了的丝绸残片——这是棺椁里的陪葬品。
每件东西都不是正经来路。
“乐老板眼力好。”谢广才坐到书案后面,“刚才楼下那几件东西,确实大部分是仿的。但楼上的东西——全是真的。”
“谢总做的是大买卖。”姜乐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
“生意不分大小,只分安不安全。”谢广才把佛珠搁在桌上,“乐老板在新加坡有渠道,我在省城有货源。如果我们合作——”
“合作的事,回头再说。”姜乐截住他的话,目光落在谢广才的脸上,端详了三四秒,“谢总,您最近是不是睡不好?”
谢广才愣了一下。
“您眼白有血丝,印堂发暗,人中沟浅——这是肝火旺盛、思虑过度的面相。”姜乐说,“如果您信得过,我帮您看看书房里的风水布局。”
谢广才没说话,但也没拒绝。
姜乐站起来,开始在书房里走动。
她的步子不紧不慢,走到博古架前停下,看一眼青铜器,又走到窗户边,伸手试了试窗框的密封性。
“书房门正对走廊尽头,煞气直冲。您应该在门口放一盆绿植,挡一下。”
她继续走。走到书案左侧,目光扫过桌上的东西——文件、印章、一台红色座机电话、一叠古玩城的账本。
“书桌背后是窗户,背后无靠——您应该把椅子换到对面,背靠书架。”
她说着,走到书案右侧。
右手自然垂下来,指尖碰了一下书案下方。
动作极快,不到一秒。
追踪器的磁吸头轻轻吸附在书案底部的金属横梁上。那位置不在明面上,打扫卫生也不会碰到。
“还有——”姜乐收回手,转身看着谢广才,“您桌上那块泰山石敢当,摆放方向反了。应该正对门口,不是正对窗户。”
谢广才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石头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姜乐。
“乐老板还懂风水?”
“家道中落前,在天桥跟老艺人学过几年。”姜乐笑着往回走,“混饭吃的本事,见笑了。”
她坐回椅子上。
谢广才盯着她看了几秒,然后笑了笑。
就在这时候,门被推开了。
一个女孩端着茶盘走进来。
二十出头的年纪,穿素色旗袍,头发用簪子随意盘着。眉眼间有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郁——像被什么东西压了太久,忘了怎么笑。
她把茶杯搁在姜乐手边。
“小姐请用茶。”
声音很低,低到几乎听不清。
但姜乐听清了——因为在说“小姐”那两个字的时候,她在后面加了一个极轻的气声。
不是“小姐”。
是“小心”。
姜乐抬起眼,看了一眼女孩。
对方没看她。放下茶杯后,转身走到谢广才身边,安静地站在一侧。
“这是我养女,婉君。”谢广才介绍,“从小在荔湾长大,没见过什么世面。”
姜乐端起茶杯,闻了闻。
茶没问题——是今年的春茶,水温正好。
但婉君那句话,不是她自己加的戏。
她是真的在提醒。
“婉君。”谢广才忽然开口,“带乐老板去地下室看看那批刚到的货。”
婉君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“……是。”
她走到门口,拉开门,侧身等着姜乐。
姜乐站起来,跟着她走出书房。
走廊里铺着地毯,灯光昏黄。婉君走在前面两步,步子很快,木屐踩在地毯上没发出声响。
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姜乐伸手拉住她胳膊。
“地下室有什么?”
婉君转过头。走廊的光线打在她脸上,姜乐这才看清——她左眼角有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,像是很多年前磕的,被粉底盖住大半。
“别去。”婉君的声音压得极低,嘴唇几乎没动,“地下室有人等着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不认识。但养父提前三天就让他们住进来了。”婉君咽了一口唾沫,“五个男的。其中一个随身带着——”
她没说下去。
姜乐松开她的胳膊。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?”
婉君看着她,眼睛里没有害怕,也没有巴结——只有一种干涸了很久的空洞。
“因为你在外面唱快板的时候,我去听过。”她说,“你唱的那段词——‘天桥撂地不丢人,丢人的是跪着挣钱’。”
她收回目光,转身继续下楼。
“我只能送你到地下室门口。”她说,“进去之后,自己小心。”
姜乐跟着她往下走。
楼梯很窄,墙上没有窗户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。走到一半的时候,姜乐摸了摸兜里的竹板。
竹板冰凉。
但她的手指是热的。
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,一层一层往下沉。婉君走得很慢——慢到姜乐能听清每一步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。
沉闷,压抑,像心跳被裹在了厚棉布里。
走到地下室门口的时候,婉君停下来。
她伸手握住门把手,转过头,最后看了姜乐一眼。
“你刚才在书房里,放的那个东西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他看见了。”
地下室的门被推开。
里面亮着灯,有人在笑,有人在磨刀。
谢广才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。
“乐老板,进去吧。”
姜乐站在门口,没回头。
她听见身后,书房里那台红色座机电话,响了。
霍铮的暗号。
三声。
然后挂断。
她没有接。
因为地下室里的五个人,已经站了起来。
其中一个人手里的刀,正在灯光下反光。
反光打在地下室潮湿的墙面上,像一道细细的血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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