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乐转过身。
地下室门口的光线从她背后打过来,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拉在走廊地上。谢广才站在楼梯上方,手里夹着雪茄,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打着旋儿。
“谢老板。”姜乐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一个被五个持刀男人堵在地下室门口的人,“你今晚打算让我怎么死?”
谢广才的雪茄顿了一下。
他没料到姜乐会直接捅破这层窗户纸。按照他的剧本,这女人应该慌,应该跑,应该被他的人按在地下室里——然后一刀一刀,慢慢来。最后伪装成失踪,或者醉酒掉进珠江。
“乐老板说笑了。”谢广才弹掉烟灰,“请你来,是想谈生意。”
“生意?”姜乐笑了,笑得有点凉,“地下室五个带刀的,书房里红色座机监听的,楼下车里待命的——谢老板,你的生意场,排场不小。”
谢广才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她全知道。
书房那台红色座机,是他专门用来监听霍铮那条线的。电话响三声挂断,是霍铮的暗号——这女人不光听出来了,还知道得清清楚楚。
“你想怎样?”谢广才的声音沉下来,不再装了。
姜乐从兜里摸出竹板。
冰凉的竹片在指腹上硌了一下,她的手指是热的。她把竹板搁在掌心,像搁着一枚棋子。
“我不死在地下室。”她说,“太窝囊。”
“你以为你能选?”
“我能。”姜乐抬起眼,“谢老板,你现在最怕什么?”
谢广才没吭声。
“你最怕我死得不明不白。”姜乐往前走了一步,离地下室的灯光更近了些,“我死了,霍铮会查到你头上。你外面那些生意——码头的货,银行的账,省城商业银行的风险提示函——全经不起查。你今晚设这个局,就是想让我消失得干干净净,像从来没存在过。”
谢广才脸上最后一点笑意也没了。
“所以你要给我一个‘合情合理’的死法。”姜乐说,“让我死在台上。”
婉君站在门边,手指攥紧了门把手。
“码头对面,露天舞台。”姜乐的声音稳稳当当的,“这会儿还有夜市,拢一拢能来万把人。我上去说一段,你可以在底下安排人——断电、起火,怎么都行。台下一乱,踩踏死人,正常得很。”
谢广才盯着她。
这女人疯了。
明知道他要杀她,还主动给他搭台子。
“你图什么?”
“图我死的时候,有万人看着。”姜乐把竹板揣回兜里,“我姜乐,天桥撂地出身,要死,死在台上。要活,活在台上。你让我死在地下室里——门儿都没有。”
地下室里的五个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他们干过不少脏活,从没见过这样的。一个被堵在刀口上的女人,反过来跟雇主讲条件,讲得还他妈句句在理。
谢广才沉默了很久。
雪茄在他指间烧掉小半截,烟灰掉在楼梯台阶上,被他的皮鞋踩碎。
“行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今晚十点。码头对岸。”
他转身往楼上走,皮鞋踩在木楼梯上,声音闷沉沉的。
“乐老板。”走到一半,他停下来,“你说得对。死在台上,体面。”
他继续往上走。
姜乐听见他的脚步声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。
然后她对婉君说:“带我去打电话。”
婉君的手还在抖。她带姜乐上楼,进了一间堆放杂物的储藏室。角落里搁着一台老式拨盘电话,灰尘积了厚厚一层。
姜乐拨通号码。
响了一声就接了。
“霍铮。”
“是我。”
电话那头停了一秒。霍铮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种极力克制的紧绷:“你在哪儿?”
“谢广才的宅子。码头对岸,今晚十点,万人惠民演出。”姜乐说得很快,“他会派人断电纵火,制造踩踏。你的人——”
“已经在码头布控了。”霍铮截断她的话,“周强传回来的消息。”
姜乐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了。
周强。那个她在化妆间抓到的内鬼,被她策反成双面间谍的男人——他传回去了。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半小时前。”霍铮的呼吸声很重,像跑了很久才接起这通电话,“姜乐,我不许你上台。”
“霍铮。”
“你怀着孕!”霍铮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万人大会,断电,纵火——你想过后果没有?”
“想过。”姜乐说,“我要是不上台,谢广才会换别的方式。下毒、车祸、冷枪——哪一种都比今晚更难防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“他在暗处,我在明处。”姜乐的声音放轻了,“可今晚不一样。今晚,他在台上。”
霍铮没说话。
姜乐听见他的呼吸,一呼一吸,像在压着什么。
“你的人能在台底下护住我吗?”姜乐问。
“能。”
“那就让我上去。”
霍铮沉默了三秒。
“好。”
电话挂断。
姜乐搁下话筒,手指在拨盘上停了一会儿。然后她直起腰,对婉君说:“帮我办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找周强。让他通知师门所有人——今晚,码头对面,搭台。”
婉君转身就走。
姜乐一个人站在储藏室里,摸了摸肚子。
隔着棉袄,什么也感觉不到。
但她知道那里有个小东西,才豆芽那么大,还没来得及告诉任何人——除了霍铮。
“你妈今晚要上台。”她低声说,“你别闹。”
晚上九点半。
码头对岸的空地上,简易舞台已经搭起来。木板架在油桶上,红布围了三面,顶上扯了两盏汽灯。台下黑压压全是人——收工的码头工人、夜市的摊贩、下晚自习的学生、听说有免费演出跑来凑热闹的街坊。
一万多人,把整片空地挤得满满当当。
小芳在台侧数人,越数越心惊。
“姐,”她凑到姜乐耳边,“太多了。万一真乱起来——”
“所以不能乱。”姜乐坐在后台的破木箱上,手里捏着竹板,“你去跟周强说,让他的人散在人群里,每五十个人配一个。一旦有事,先护老人和孩子。”
小芳跑开了。
姜乐站起来,走到幕布侧边往外看。
人山人海。
汽灯的光打在她脸上,台下看不清台上,台上也看不清台下。但她能听见人群的声音——嗡嗡的,像夏天傍晚的蝉鸣,又密又厚。
她吸了一口气。
一股酸水涌上来,冲到嗓子眼。
孕吐。
姜乐弯下腰,捂着嘴,憋住那口气。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外冒,打湿了鬓角的碎发。
“老板?”婉君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,递过来一条手帕。
姜乐接过手帕,擦了擦嘴角。
“没事。”她直起腰,“吃坏肚子了。”
婉君看着她的脸,没戳破。
锣响了。
开场。
姜乐走上台的时候,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——这年头惠民演出多,大家就是凑个热闹,没指望真听什么好东西。
她站在台上,汽灯的光从头顶打下来,把她的影子投在红布上。
“各位街坊。”她开口,声音清清脆脆,穿透力极强,最后一排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今晚这场演出,不收门票,不卖茶水,就图大家一乐。”
台下安静了些。
“有人问我图什么?”姜乐笑了笑,“我图你们多。人多,热闹。我一个人说书,寂寞。你们一万个人听着,这事儿就大了——往后谁敢说我这演出不叫座,我拿你们一万个人的吆喝堵他的嘴。”
台下一阵哄笑。
气氛松下来了。
姜乐开始说快板。
竹板在她手里翻飞,节奏又脆又亮。她说的是一段老段子——《武松打虎》,但词儿改了,把老虎改成“吃人的玩意儿”,把武松改成“不怕死的汉子”。
台下听懂的都笑了。
这是骂人的段子。骂谁,大家心里清楚。
说了十来分钟,姜乐停下来喝了口水。
就在这时候——
音响炸出一声尖啸。
然后所有的灯全灭了。
汽灯、台侧的电灯、码头对面的路灯——一瞬间全黑。万人的空地上,只剩下头顶的星光和远处船舷上几点渔火。
黑暗里,有人尖叫。
第一声尖叫是个女人。接着是孩子的哭声,男人的喊声,椅子翻倒的哐当声。人群像炸了锅的蚂蚁,开始推搡,开始跑。
有人在喊:“着火了!”
空地东南角,腾起一团火光。
有人在泼汽油,火苗蹿起来半人高,映出一张扭曲的脸。
人群彻底乱了。
姜乐站在黑暗里,什么也看不见。她听见有人在哭,有人在骂,有人在喊孩子的名字。脚步声乱成一团,像暴雨砸在地上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开口。
“都站住!”
没有麦克风,没有音响,就凭一副肉嗓。
但她的声音穿透了所有尖叫和哭喊,像一把刀切进了黑夜里。
“听我的声音!”她说,“往我这边看!”
人群的骚动顿了一下。
因为她的声音太清楚了。不是扯着嗓子喊的那种清楚——是字字入耳,像在每个人耳边说话。
这是她真正的看家本事。
天桥撂地的时候,没有麦克风,没有音响,四面八方都是杂耍的、卖药的、拉洋片的。你要让最后一排的人听清你的词,靠的不是嗓子大,是气息,是共鸣,是舌头和牙齿的每一个角度。
姜乐在黑暗里说话。
“我叫姜乐。说相声的。你们今晚来听我的演出,票没花一分钱,可我不能让你们白来。”
她说得慢,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。
“东南角有火,不大。我的人已经去灭了。”
确实有人在灭火。周强带着师门十几个小伙子,提着水桶冲过去,水泼在火上,嗤嗤冒着白烟。
“西北面是码头,有船。别往那边跑,挤上栈桥容易落水。”
她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书,没有一丝慌乱。
“有孩子的抱紧孩子。有老人的扶好老人。钱掉了别弯腰捡——听我说完这段,咱们再捡。”
人群里有人在笑。
笑得很短,像打了个嗝。
但越来越多的人站住了。
他们看不清台上,看不清身边的人,但他们能听见姜乐的声音。那声音像一根绳子,在黑暗里牵着他们。
“我给大家说一段儿。”姜乐说,“不长。就一刻钟。”
她开始说书。
说的不是武松打虎,也不是什么好汉英雄。
她说的是《赵氏孤儿》。
一个被满门抄斩的孩子,被人藏在箱子里,从屠刀底下带出去。说书人讲这段的时候,声音压得低,像怕被人听见。但每一个字都送得极远。
台下安静下来了。
一万多人站在黑暗里,听着一个人的声音。
有人在哭。
不知道是听哭了,还是吓哭了。
但哭声很轻,像被人捂住了嘴。
火光渐渐小了。周强带人把最后一点明火压灭,汽油烧过的地面冒着黑烟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但没人跑了。
所有人都站着,仰着头,朝向舞台的方向。
他们还是看不见姜乐。
但他们在听。
那个声音像一盏灯,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,亮着。
姜乐说到程婴把孩子送出城的时候,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寸。
“程婴走到城门口。守门的问:箱子里装的什么?程婴说:药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守门的说:打开看看。”
台下一万多人,同时屏住了呼吸。
“程婴伸手——掀开箱盖。箱子里,是个孩子。睡着。嘴角还挂着奶沫。”
姜乐的声音忽然轻了,轻得像怕吵醒那个孩子。
“程婴说:您看。这是药。救命的药。”
台下的呼吸声全收住了。
有人在黑暗里哆嗦。
姜乐说完了。
她站在台上,对着黑暗里的万人,说:“今晚的火,就是那个守门的。你们,就是那个孩子。我,就是程婴。”
“有我在。有大家在。天塌下来,一万个人一起顶着——它塌不了。”
黑暗里响起掌声。
先是零星的几个,然后是一片。然后是一大片。
最后是所有人。
一万多人,在黑暗里,对着舞台的方向,鼓红了掌心。
灯还没亮。
但天亮了。
东南角的火彻底灭了。
霍铮在火光熄下去的那一瞬间,看见了那个纵火犯。
那是个矮个子的男人,穿着工装,手里还拎着半桶汽油。他看见火被扑灭,转身要往巷子里钻。
霍铮从墙头上翻下来。
不是走。
是翻。
单手撑着墙头,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,翻身落地的时候一点声响都没有。落地的那一刹,他已经在那人身后了。
“别动。”
那人的反应很快。汽油桶砸过来,霍铮侧身让开,左手擒住对方的手腕,右肘顶上喉咙——不是真顶,是压着气管,让他喘不上气,又死不了。
那人挣扎了两下。
手铐扣上。
霍铮把他摁在地上,膝盖压住后背,从那人兜里翻出打火机和半包烟。
“谁让你来的?”
那人不吭声。
霍铮捏住他的下巴,往上一抬,让他看着码头方向。
“谢广才今晚的船,不会来了。”
那人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霍铮站起来,把铐子交给旁边的便衣。
“带回去。”
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舞台方向。
灯还没亮。但他知道姜乐站在那里,站在黑透了的夜里,对着万人说话。
他听不见她的声音。
但他知道她在说。
因为所有人都在听。
霍铮穿过人群,往舞台方向走。
便衣们散在他周围,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。
码头那边,谢广才的车停了。
他下车的时候,海风灌进领口,冷得他打了个哆嗦。码头上泊着一条渔船,船老大蹲在船头抽烟,看见他来,站起来点了点头。
“东西都装好了。”船老大说,“三箱——”
话说到一半,他看见谢广才身后亮起一排车灯。
不是警车。
但比警车更吓人。
海关缉私局的牌子,在车灯下反着白光。
谢广才转过身。
霍铮站在他身后十步远的地方。
“谢老板。”霍铮把手铐晃了晃,“你的船,今晚不开。”
谢广才的脸在海风里僵住了。
远处的舞台方向,忽然亮起一盏灯。
是一盏汽灯,不知道谁重新点上的。
灯光映在珠江的水面上,摇摇晃晃,像一团碎了的月亮。
姜乐站在台上,看见码头方向亮起那排车灯。
她笑了一下。
然后腿一软,坐倒在台上。
小芳冲上来扶她。
“姐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姜乐摆摆手,“有点累。”
她摸了摸肚子。
竹板从她兜里滑出来,掉在舞台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台下的掌声还没停。
---
舞台上,婉君递过来一杯温水。姜乐接过,喝了一口,手指还在微微发抖。
“霍队那边——”小芳刚开口。
话没说完,人群外围又传来一阵骚动。便衣们押着人往外走,围观的街坊自动让出一条路。
火光彻底灭下去的时候,有人闻到了江水混着汽油的腥味。
姜乐搁下杯子,从兜里摸出那块竹板。
竹板被掌心捂得温热。
她低头看了看——竹板背面,霍铮写着“姜乐·三元里”的笔迹还在。铅笔字,日子久了已经有点模糊。
手指蹭过那行字的时候,她听见台侧有人跑近。
是周强。
“老板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谢广才码头的船被扣了。”
姜乐抬起头。
周强的脸上被烟熏黑了一块,眼睛却很亮。
“霍队让带句话。”他说,“鱼,入网了。”
姜乐没说话。
她把竹板揣回兜里,站起来。婉君伸手想扶她,她已经自己站稳了。
台上的汽灯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,投在红布上,像一面旗。
台下的人还没散,有人在喊“再来一段”。声音从最远的地方传过来,穿过还没彻底回过神的人群,落进她耳朵里。
姜乐听着这些声音,深吸一口气。
嗓子哑了。
但她还是开口。
“今晚——散了。”
她的声音带着哑,穿透力却没减半分。
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。
然后,一万多人,在终于亮起的路灯和汽灯下,慢慢散去。
像潮水退回夜里。
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