剧场后台的化妆间里,姜乐把市局的内部通讯录搁在膝盖上。
翻到王建那页。
座机号码、传呼机号、刑警队办公室的房间号。印刷体,清晰得很。她用拇指蹭过那行字,蹭了三遍。纸张边角起了毛。
化妆间没别人。婉君和小芳在前头收拾舞台上的汽灯,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,是剧场的职工在搬道具。姜乐一个人坐着,面前的镜子里映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她拿起快板。
不打成套的段子,就随手打了几下。竹板磕在手心里,声音很轻,像心跳。啪嗒、啪嗒、啪嗒啪嗒啪——收住。
镜子里的女人看着她。
她把快板搁回桌面,对着镜子开口:“霍铮,你要做好准备——你发小,可能真的有问题。”
话音落下,化妆间里安静了三秒。
然后她站起来,把通讯录揣进棉袄内兜,推门出去。
走廊里的风灌进来,带着珠江的潮气。
霍铮是后半夜回来的。
姜乐没睡。床头灯开着,她靠在床头翻一份省城商标申请的材料,纸页在手里翻得沙沙响。听见钥匙捅进锁孔的声音,她把材料合上了。
霍铮推门进来,棉袄上沾着江边的泥点子,脸上被海风吹得发干。他换了拖鞋,先去倒水,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,才发现姜乐在看他。
“还没睡?”
“等你。”姜乐把材料搁到床头柜上,“码头的事结了?”
“谢广才扣住了,船上的货清点出来了。”霍铮坐到床边,脱了外套,“冰毒,半吨。全是用渔业冷冻集装箱伪装的。”
姜乐没接这个话茬。她侧过身子看他。霍铮闭着眼躺下来,眉心拧着,右手搭在额头上。他呼吸很重,但没睡着。
“霍铮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个跨国毒品案——这几个月,是不是每条线追到关键节点就断了?”
霍铮睁开眼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姜乐对上他的目光:“你怀疑过你身边有人往外递消息吗?”
霍铮沉默的时间比姜乐预想的长。
“怀疑过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四个月前,我们在佛山布控抓中间人。布控地点只有队里五个人知道。结果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人去楼空。桌上的茶还是温的。”
“这五个人里,有王建?”
霍铮偏过头看她。
“你怎么知道王建?”
姜乐没回答。她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份通讯录,翻到王建那页,递过去。
“你上次把通讯录落在我这儿了。”她说,“我今天翻了一下。你队里的人,我都看了。名字、号码、办公室位置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霍铮,你跟我说说王建。从头说。”
霍铮坐起来。
床头灯的黄光打在他侧脸上,颧骨下的阴影很深。
“王建是我发小。”他说,“我们从小一条巷子长大,他爸跟我爸是同事。小学、初中、警校,一路都是同学。进刑警队也是同一年。”他搓了把脸,“你怀疑他什么?”
“我不是怀疑他什么。”姜乐说,“我是觉得你身边这个兄弟圈——得验一验。”
霍铮盯着她。
“验人?”他说,“怎么验?”
“你信我吗?”
霍铮没回答。他看了她好一会儿,然后伸手拿起搪瓷缸子,把杯子里的凉水喝干净。
“信。”
姜乐点头:“那就帮我一个忙。过两天约你队里的兄弟出来聚聚,就说是老同学茶话会。地方我来定,剧场后头有个茶室,安静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给你们表演一个节目。”姜乐说,“叫《拆谎记》。”
茶话会定在三天后的下午。
茶室不大,靠窗一排竹椅。人到齐的时候,太阳正斜着照进来,把桌面上的茶杯影子拉得老长。
来的人有六个。王建、老周、阿辉、另外两个刑警队的兄弟,再加上霍铮和姜乐。茶是小芳提前泡好的,铁观音,茶汤金黄。
姜乐坐在靠里的位置。
霍铮挨着她。王建坐在霍铮右手边,端茶杯的姿势很稳。他是个不张扬的人,话不多,脸上总挂着点客气但不到底的笑。
其他人倒是热闹。阿辉一进门就嚷嚷:“嫂子,听霍队说你这段日子在剧场火得不行!什么时候给咱们露一手?”
“就是。”老周接话,“我在电视上看见你那场快板,我家那口子说这姑娘嘴皮子利索得跟刀子似的。”
姜乐笑笑。
“想听?”
“想!”
“行。”她从棉袄兜里摸出竹板,“那我给你们演一个段子。不唱别的,就讲讲怎么拆谎。”
竹板打起。
姜乐的快板节奏不快,但是稳。每个音都落在点儿上,清清楚楚的。
“说有人撒谎嘴发干,有人撒谎眼先偏——有人撒谎摸耳朵,有人撒谎脚底板儿搓地板——”
茶室里静下来。
姜乐一边打板一边往下说。她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,不盯着谁看,但谁都感觉自己被看到了。
“——左边那位胖兄弟,刚才说你不怕老婆——你右手戒指印儿三道杠,昨儿跪搓板跪了仨晚上——”
阿辉“噗”地喷了一口茶。
老周指着阿辉哈哈大笑:“我操,阿辉,嫂子说的是你!”
阿辉脸涨得通红,结结巴巴:“我、我没——”
“你没撒谎?”姜乐手下板没停,话接上,“那你把右腿裤管撩起来,大伙儿瞧瞧膝盖上有没有青——你家搓板是铁的?”
哄笑声炸开了。
阿辉举手投降:“得,得,我认!我媳妇就爱拧人,行了吧?”
茶室里笑成一团。
姜乐的板声继续。她接着点了老周藏私房钱、另一个兄弟偷吃禁烟时的牛肉干。每件事都精准得像亲眼看见了,而且从微表情、小动作的细节引出来,让人听着既觉得好笑又觉得毛骨悚然。
霍铮在边上端着茶杯,嘴角挂着笑。但他的眼睛在看王建。
王建也在笑。他端着茶杯,手指搭在杯沿上,跟着大伙儿一起笑。他笑得浑不着意,姿势松弛得像一个合格的观众。
“——还有那位王警官,坐得最稳重——”姜乐的板声忽然转向他。
王建的笑容没变。
“——全程嘴角翘得高,可你这茶没喝第二口——心里有事压秤砣,听快板都没放下愁——”
板声不停。姜乐看他一眼,然后又转向下一个兄弟。
整个过程不到五秒。
茶话会散场的时候,太阳已经斜到江对面去了。兄弟们陆续告辞,阿辉拍着老周的背说要去买搓板垫,老周笑骂他活该。
王建也起身告辞。他端着茶杯去水槽那边搁下,跟霍铮说了一声“铮哥,我先走了”,脚步平稳地出了门。
霍铮应了一声。等王建走远,他低头看了看手表。
秒针走了十五格。
然后他起身。
姜乐没动。
她坐在竹椅上,把快板揣回兜里,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铁观音,慢慢喝了一口。
霍铮是一个半小时后回来的。
他推开茶室的门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——不是面无表情,而是表情多到不知道该摆哪一种那种状态。他坐到姜乐对面,解开了领口的扣子。
“他去了公用电话亭。”
姜乐放下杯子。
“打给谁?”
“号码查出来了。”霍铮说,“是佛山那边一个公用电话亭的回拨号。和四个月前那回布控泄密时他打的号码——同一个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手搁在膝盖上。指节因为用力攥得发白。
“你录下来了?”
“录了。”
霍铮从兜里掏出一盘小磁带,搁在桌上。磁带转轴细细的,在夕阳里泛着金属光。
“不是——”他开口,声音像砂纸擦过木头,“不是我当着自己媳妇的面,查我兄弟。王建他——
姜乐等着。
霍铮却没说完。他伸手拿过姜乐面前那杯凉茶,也不管是谁喝剩的,一口灌下去。
“你是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没那么神。”姜乐说,“他端茶杯的手跟别人的节奏不一样。阿辉被点破撒谎的时候,所有人都在看阿辉——他在看我。他看我一眼,然后才跟着笑。”
“就这个?”
“还有。我说‘心里有事压秤砣’的时候,他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。不多不少,大概半秒。”姜乐顿了一下,“霍铮,这个反应说明他怕的不是快板本身——他怕的是别人注意到他在怕什么。你想想,什么样的人会怕别人注意自己?”
霍铮没答话。
他盯着桌上的磁带,盯了很久。
“我得查下去。”他终于说,“王建不会无缘无故往外递消息。他背后一定有人。”
“查。”姜乐说,“但我提醒你一件事——王建刚才在电话亭里,被他传消息的人,可能不止是佛山那边的毒贩。”
霍铮抬起头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挂电话之前,一直往巷子外看。”姜乐说,“不是怕被你看见的那种躲——是怕被他自己那边的人看见。他怕的,可能不只是你。”
霍铮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他站起来,把磁带攥在手心里。
窗外,珠江上的汽笛响了一声,远远的。
姜乐听见那声汽笛,忽然想起上一回在码头时闻到的江水和汽油混在一起的那股腥味。
现在那股腥味又回来了。
不是从江面上飘过来的。是从霍铮攥紧的拳头缝里,从那盘小小的磁带里,一点一点渗进茶室的空气里。
她看着霍铮的背影,没说话。
霍铮推开门,走到茶室外面的走廊上。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,路灯还没全亮。他站在那儿,把手伸进兜里,摸出烟盒,磕了一根出来,叼在嘴上。
火柴擦了三下才点着。
他吐出一口烟,烟被江风吹散了。
茶室里,姜乐把桌上的杯子都收起来,摞成一摞。竹板从她兜里滑出来一角,她按回去。
指纹蹭过竹板背面那行铅笔字——“姜乐·三元里”。
日子太久了,铅粉已经磨浅了。
但字还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