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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4章 金蝉脱壳

九零嘴炮女王 阳光小猪 4135字 2026-10-12 14:14:59

姜乐在茶室里接到电话的时候,外头的路灯刚好全亮了。

电话是小芳打来的。

“乐姐,银行那边来人了。说所有账户——对公的、个人的——全冻结了。理由是涉嫌非法集资。”小芳声音压得很低,背景音里有人在用力拍柜台,“他们带了文件,红头的。我拖不住了。”

姜乐把杯子搁下。

“拖不住就别拖。”她说,“你现在去剧场后台,找哑叔。告诉他,把我搁在他那儿的那口箱子拿出来。然后你回家,今晚别出门。”

“可是——”

“没有可是。照做。”

姜乐挂了电话,站起来。茶室老板正在柜台后头擦杯子,收音机里放着晚间新闻。她掏出五块钱压在杯子底下,推门出去。

街上的人比刚才多了些。下班的、买菜回家的、接孩子放学的,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。姜乐混进人群里,步子不快不慢,棉袄的领子立起来遮住半张脸。

她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
一辆警车停在马路对面。

不是平时巡逻的那种面包车。是市局刑侦队的桑塔纳,车牌号她认得——霍铮队里的。

车门开了。

下来两个人。一个穿警服,一个便装。便装的那个手里夹着烟,往茶室方向看了一眼,然后低头跟警服说了句什么。

姜乐没跑。

她拐进旁边那条巷子,穿过卖菜的小摊,从一个修鞋摊边上挤过去。卖菜的大姐喊了一声“哎你碰我菜了”,她没回头。

巷子尽头是剧场后门。

哑叔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

老头七十多岁,背驼得厉害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。他看见姜乐从巷子里出来,没说话,把手里那口藤条箱递过去。

姜乐接过来,蹲在地上打开。

箱子里搁着一套灰扑扑的棉袄棉裤,一双黑布鞋,一顶毛线帽子,还有一沓旧报纸和一个褪色的帆布挎包。棉袄袖口磨得发白,棉裤膝盖补过两块补丁。最底下压着一副老花镜和一管深棕色的油彩。

哑叔比划了两个手势——快,走后头。

“我知道。”姜乐说,“叔,后台化装间今晚别让人进。”

哑叔点头。

姜乐拎着箱子进了剧场后台。走廊里的灯没全开,只亮了一盏,照得墙上的演出海报半明半暗。她推开化装间的门,把箱子搁在化装台上,对着镜子坐下。

镜子里的人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,脸色不太好,眼睛底下有青影。

她拧开油彩盖子。

这管油彩是剧团的老货,色号叫“老旦棕”,专门用来化老太太的。她挤了一点在手背上,拿海绵蘸着往脸上拍。先从额头开始,沿着发际线往下,把皮肤原本的颜色一点一点盖住。然后是眼窝——她用手指把油彩往眼眶深处揉,揉出两道阴影。鼻翼两侧加深,颧骨下面打暗,嘴角画两道往下拉的纹。

她手很稳。

去年在剧团给赵铁嘴当徒弟的时候,老太太教过她老年妆的化法。赵铁嘴说,化老旦不能光往脸上抹颜色——你得把骨头画出来。人老了,皮相不重要了,骨骼才是底子。

姜乐对着镜子,拿深色油彩在颧骨下头勾了两笔阴影。脸颊瘪进去,像掉了牙的老太太。

她把头发盘起来塞进毛线帽子,戴上老花镜。镜框是街上修眼镜摊子上那种一块五一副的塑料框,镜腿缠着白胶布。

然后她站起来,把身上那件棉袄脱了,换上箱子里的灰棉袄。棉袄大了一号,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。她又往棉袄里揣了两层报纸——不是怕冷,报纸撑起来,腰就没了,整个人看着臃肿得跟街上卖菜的老太太一样。

挎上帆布包。

包里搁着两样东西:竹板,和霍铮那盘磁带。

她把化装台上自己的东西全收进藤条箱,锁好,推到角落的旧戏服堆后头。镜子前只留下打开的油彩盖子和一块脏海绵。

外头有人敲门。

“姜乐!”是霍铮队里老刘的声音,“我知道你在里头。出来。”

姜乐没应声。

她弯腰把帆布包甩到肩上,拉开化装间另一侧的门。这道门通舞台后头的道具通道,从那儿能绕到剧院后巷。

老刘又敲了两下。第三下的时候门被撞开了,锁舌弹飞,打在墙上。

化装间里空荡荡的。

镜子前搁着一管打开的油彩,海绵是湿的。老刘伸手摸了一下椅面——凉的。人走了至少五分钟以上。

他转过身冲门外喊:“后头!她往后巷跑了!”

姜乐已经走到巷子口了。

她把背弓着,步子迈得很碎,手里攥着一沓报纸,边走边哑着嗓子吆喝:“晚报——广州日报——买报嘞——”

声音跟平时完全不一样。姜乐是唱数来宝的嗓子,清亮,穿透力强。现在她故意把气往嗓子眼压,声音从喉咙缝里挤出来,又沙又哑,带上荔湾老城区老太太那股子拖腔。

一个骑自行车的中年男人从她身边过去,放慢了速度。

“阿婆,晚报几多钱?”

“三毛。”姜乐伸出三根手指,手背上画了老年斑——油彩混着水彩颜料点上去的,近看也看不出破绽。

中年男人掏了三个硬币,拿了一份报,蹬上车走了。

姜乐继续往前走。

街上的人没谁多看她一眼。一个弯腰驼背的卖报老太太,满大街都是。她走到十字路口,在报摊边上停下来,眼睛扫了一圈。

两辆警车停在路对面。老刘和另外两个人从剧场正门跑出来,正在往两边巷子里看。

没往她这边看。

姜乐低下头,把报纸重新摞了摞,继续吆喝:“晚报——买报嘞——”

她走得慢。

肚子里那团东西让她走不快。孕吐的反应还在——早上起床的时候干呕了三次,霍铮给她泡的酸梅汤已经喝完了,保温杯搁在家里茶几上没来得及带出来。

她压着呼吸,一步一步往珠江边的方向走。

走到第三棵榕树底下的时候,身后有人快步跟上来。

脚步声很熟。

姜乐没回头。她把报纸举高了一点,挡住自己半张脸,嘴里继续吆喝:“晚报——”

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,按在报纸上。

“别吆喝了。”霍铮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老刘在两条街外,他没看见你。但你再吆喝下去,别人该注意到了。”

姜乐放下报纸。

霍铮穿着警服,手里拿着对讲机。他站在姜乐旁边,看起来就像一个警察在盘问一个卖报老太太。但他另一只手拿着的不是记录本——是一个搪瓷缸子。

搪瓷缸子盖着盖子,外头裹了一层毛巾。

“酸梅汤。”他把缸子递过去,“早晨煮的。你出门没带。”

姜乐接过来,没喝。她把搪瓷缸子搁进帆布包里,跟竹板和磁带放在一起。

“老刘是你故意带过来的?”

“不是。”霍铮说,“冻结令是市局直接下的,我没收到通知。老刘是李强的人。李强今晚值班,接到协查通报就直接派人过来了——没经过我。”

“协查通报谁发的?”

“省城市商业银行。报案材料里写你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,数额巨大。”霍铮顿了一下,“报案人签名是钱友财。”

姜乐没说话。

“你账户里还有多少钱?”霍铮问。

“不到五万。”姜乐说,“剩下的,下午转走了。”

霍铮看着她。

“你早知道他要动手?”

“不知道。”姜乐把报纸夹在腋下,拧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酸梅汤。汤是温的,酸甜味压住了嗓子眼里的恶心感,“但我知道迟早有人会动手。上次银行抽贷的时候,钱友财站在门口等的样子我看得很清楚——他不是那种一次不行就算了的人。他回去一定会查我的底,然后找机会再来。”

“所以你把钱提前转走了。”

“转去三个地方。”姜乐说,“一部分转进剧场职工工资账户,那是专项存款,不能冻。一部分转给供应商,付了下季度的场地租金。还有一部分——”

她看着霍铮。

“汇到省厅纪检账户上了。”

霍铮愣了一下。

“你给纪检汇钱干什么?”

“不是汇钱。是交证据。”姜乐把搪瓷缸子盖子拧紧,塞回帆布包,“霍铮,钱友财冻结我账户的时间点太巧了。今晚王建在茶室传消息,今晚我账户被冻,今晚老刘直接来剧场抓人——你觉得这是三件不相关的事?”

霍铮没答话。

“所以你把证据交省厅了。”

“对。下午你录的那盘磁带,我找人翻录了一份,连同一份情况说明、王建这几年的通讯记录异常点,一起寄去了省厅纪检处。按照挂号信的速度,明天上午到。”

“寄件人署名是谁?”

“没署名。”姜乐说,“但我在情况说明里写了——建议纪检处联系市局刑侦支队霍铮支队长核实。所以明天,省厅会给你打电话。”

霍铮沉默了片刻。

街对面,卖糖水的老头推着车经过,铁皮锅里冒着热气。有个小孩拽着大人的衣角指着糖水车嚷嚷。

“你这么做,等于是把我推到王建对立面去了。”霍铮说。

“你本来就在他对立面。从你录那盘磁带开始。”姜乐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,“霍铮,你现在只有一条路——公开表态对我进行独立调查。在所有人面前,跟我划清界限。”

“这样我就能名正言顺地把王建的案子查到底,而钱友财不会因为我们的关系继续追咬你。”

“对。”

霍铮看着她这副卖报老太太的样子——弯腰驼背,满脸皱纹,手里攥着一沓报纸,帆布包里搁着竹板和酸梅汤。她的手指头上有油彩没擦干净,指甲缝里嵌着棕色的颜料。

他忽然伸手,从她手里抽出一份晚报,翻开。

“多少钱?”

“三毛。”

霍铮掏出三毛钱硬币,搁在她手心里。他的手指碰到她手心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
“明天省厅来电话,我会申请对你进行独立调查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在此期间,我们不要见面。”

姜乐点头。

霍铮把钱币按在她手心里,松开手,转过身走了。走了两步又停下来。

“王建今晚在他自己家里开了瓶红酒。”他说,“他以为钱友财已经把你拿下了。”

“让他喝。”姜乐把三毛钱揣进兜里,拎起报纸,继续往珠江边的方向走,“明天酒就该醒了。”

霍铮看着她走远。

卖报老太太的背影消失在榕树的气根后头,吆喝声又响起来——“晚报——买报嘞——”声音沙哑,拖腔带调的,跟街边任何一个卖报的老太太都没区别。

他握紧手里的对讲机,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。

---

钱友财坐在办公室里,面前的烟灰缸里搁着半截雪茄。

秘书敲门进来,把一份报告放在他桌上。

“钱总,姜乐账户的资金流动记录出来了。”

钱友财没看报告。他盯着窗外,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。

“说。”

“我们动手冻结的时候,账上只剩不到五万块。其他资金在我们动手之前已经转走了——分别汇入剧场工资账户、场地供应商账户,还有一笔汇到了省厅纪检。”

秘书说完,等着老板发火。

钱友财没有发火。

他把报告拿过来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然后放下。

“这个女人比我想的有意思。”他说,“她不是临时起意跑的——她是早就准备好了。账户被冻,她一点都不慌。”

他拉开抽屉,拿出一个黑色的笔记本,翻到某一页。那一页上写着“姜乐”两个字,旁边已经画了一个圈。

现在他又在圈旁边加了一笔——一个新的圈。

“下次动手之前,先查清楚她还有几个退路。”

他合上笔记本,把雪茄拿起来吸了一口。

窗外,珠江上的汽笛又响了。

---

王建住的小区是新式公寓楼,七层,有电梯。他住在六楼,客厅窗户对着马路,能看见楼下进出的人。

他今晚心情很好。

茶几上搁着一瓶红酒,酒标是法文的。他不认识那行字,但买的时候售货员说这是进口的,他就买了。高脚杯是年前搬新家时买的,一套六只,今晚他取出来两只。

一只倒满酒,搁在自己面前。另一只空着,放在茶几对面。

“敬姜老板。”他端着酒杯,对着空气举了一下,“可惜你现在喝不上了。”

酒刚喝了两口,电话响了。

他放下杯子,拿起话筒。

“喂?”

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,声线冷淡。

“钱总让我通知你——姜乐的钱提前转走了。”

王建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。

“转走了?转到哪儿了?”

“不知道。但钱总说,这件事不太对。”电话那头停了一下,“另外,霍铮今晚没回队里。他对你的事,可能有察觉。”

王建把杯子搁下。

“不可能。今天下午他还——”

“今天下午是今天下午。现在是现在。”对方打断他,“钱总让你最近低调一点。别再往外递消息了。”

电话挂断。

王建坐回沙发上,看着面前那杯红酒。

酒还是刚才那杯酒,颜色没变,但看着忽然不那么顺眼了。他点了一根烟,吸了两口,然后掐灭在烟灰缸里。

窗外马路上的路灯亮着,照得地面发白。

楼底下有个卖夜宵的摊子,炒河粉的油烟飘上来,混着辣椒味。

王建站起来,走到窗边往下看。

街上没什么人。

只有一个老太太,弓着背,抱着没卖完的报纸,慢慢腾腾地往珠江边走。走几步还回头看一眼,像在等人。

王建没在意那老太太。

他回到沙发前,拿起手机,拨了个号码。

“喂,是我。明天那批货先别动——等我电话。”

挂断电话后,他又看了看那杯红酒。

端起来,一口喝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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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乐走到珠江边的时候,江风把她手里的报纸吹得哗啦啦响。

她把报纸夹紧,找了张石凳坐下。帆布包搁在腿上,竹板和磁带压在挎包里,搪瓷缸子里的酸梅汤已经凉了。

江面上,货船的灯光一串一串地亮着,汽笛声远远近近。

她摸了摸棉袄内兜。

内兜里搁着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。

那是今天下午她在茶室里,趁霍铮不注意的时候,从他笔记本上撕下来的。纸上写着王建今晚通话的那个电话号码——和一个地址。

地址是荔湾区一条巷子里的门牌号。

姜乐把纸条塞回内兜,站起来,抱起报纸。

往前走两百米,是市区邮电局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那个分点。

她得在省厅明天收到挂号信之前,再寄一封信。

寄给谁,她还没想好。

但王建正在喝的那瓶红酒——她打算让他下一口就呛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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阳光小猪

阳光小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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