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乐在珠江边坐了三分钟,就把报纸搁石凳上,往回走。
不是回家。
哑叔住的地方离江边不远,在荔湾那条拆了一半的老巷子里。巷口那棵榕树还在,树根把水泥路面拱得七拱八翘。姜乐踩着树根走进去,帆布鞋底硌得生疼。
哑叔的屋子在一楼,窗户正对巷子。灯灭着。
她敲了三下门。
没人应。
又敲三下。
里面响起木板床咯吱一声。然后是拖鞋趿拉地面的声音,慢,拖着步子,像腿脚不太利索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
哑叔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。六十多岁,颧骨高,眼窝深,脸上褶子像刀刻的。他看见是姜乐,愣了一下,然后把门打开,侧身让她进去。
屋里没开灯。就桌上搁着一盏煤油灯,火苗子让门风带得一晃一晃。
姜乐走进去,把帆布包搁在桌上。竹板和磁带在包里磕出声响。
哑叔关上门,转过身看她。
“叔,”姜乐说,“我有事问您。”
哑叔点点头,从桌上摸到烟盒,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。火柴擦了两下才着。
“王建当年在警队的事,您知道多少?”
哑叔划火柴的手停了一下。
就那么一下。
姜乐看见了。
“您不用瞒我。”她把棉袄拉链拉开,从内兜里掏出那张纸条,搁在桌上,“这个地址——荔湾逢源路三十七号后巷。您认得吗?”
哑叔低头看那张纸条。
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。
他把火柴梗丢进烟灰缸里,吸了口烟,没点头,也没摇头。
“您认得。”姜乐替他说了,“这地方离您这儿走路十五分钟。逢源路三十七号,原来是间纸箱厂,十二年前着过一场火。火烧完之后厂子就关了,一直荒到现在。”
哑叔还是没说话。
但他的手在抖。
夹着烟的那只手,食指和中指之间,烟灰已经攒了一截,没弹。
“叔,”姜乐声音放轻了,“我今晚要去那里。您要是觉得能去,就跟我走。要是不能——”
她没说完。
哑叔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,站起来,走到墙角那只旧木柜前面。柜门拉开,里面搁着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。他把衣服搬出来,手伸到柜子最里面,摸出一个东西。
一张照片。
黑白照片,边角发黄,过了塑。
照片上三个年轻人穿着七八十年代的蓝布工装,站在一间厂房前面,背后是摞得老高的纸箱。中间那个瘦高个儿,眉眼像哑叔,但头发还是黑的,腰板挺得直。
哑叔用手指点了点照片上的厂房,又点了点姜乐纸条上的地址。
意思很明白——那就是纸箱厂。
然后他把照片翻过来。
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,字迹潦草,但还能认——“一九八二年十月。厂。枪声。”
姜乐抬头看哑叔。
哑叔把照片搁在桌上,右手食指弯了弯,做了个扣扳机的动作。然后他把手按在自己喉咙上,压紧了,嘴唇闭得死死的。
装哑。
躲追杀。
姜乐脑子里那根弦嗡地响了。
“您是目击者。”她说。
哑叔点头。
“当年那场火——”
哑叔摆手。不是火。是先有枪声,后有火。
他从桌上摸到一支铅笔,在照片背面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三个字——“三枪。一弹。”
开了三枪。一发子弹打飞了,嵌进了什么地方。
哑叔拿铅笔头敲了敲照片上的厂房墙壁。
嵌进墙里了。
姜乐把照片揣进棉袄内兜,拉上拉链。
“叔,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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废弃纸箱厂在逢源路最里面,挨着一段拆了一半的围墙。厂区大门早就锈烂了,铁皮门板斜挂在门框上,风一吹咯吱咯吱响。
姜乐和哑叔从围墙豁口翻进去的时候,天上那弯月亮正好被云遮住。整个厂区黑漆漆一片,空气里飘着一股烧焦的木头味儿,混着铁锈和尿骚。
姜乐踩在一地碎玻璃碴子上,脚下咔嚓咔嚓响。
她站住,闭上眼。
耳朵打开了。
荒厂区的声音跟老街区不一样。老街区的声音是活的——电视机、炒菜、邻居吵架、小孩哭。这里的声音是死的。风穿过破窗户的呜咽,碎塑料布拍打墙面的啪嗒声,远处珠江夜航船的汽笛。
还有别的。
脚步声。
很轻。皮鞋底碾过水泥粉末的那种细碎声响。在老车间的方向,隔着两道墙。
不止一个人。
姜乐睁开眼,拉住哑叔的袖子,往后退了两步。她贴在哑叔耳边说:“里头有人。两个。在老车间。”
哑叔没出声。他指了指车间侧面的墙——那堵墙被火烧得熏黑,但墙体还在。墙根堆着一摞废弃的铁皮箱子,锈得掉渣。
能藏人。
姜乐点头。两人贴着墙根,蹲着身子摸过去。
铁皮箱子后面有个空隙,刚好够两个人蜷着。姜乐蹲下去的时候,膝盖磕在铁锈上,裤子蹭掉一块皮。她没吭声,从帆布包里掏出竹板。
哑叔看她一眼。
姜乐没解释。她把竹板握在左手,右手指尖在竹板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两下。
然后是三下。
然后是四下。节奏不一样。第一次是叩叩,第二次是叩叩叩,第三次是叩叩叩叩。声音不大,刚好够穿过这堵墙,在老车间里弹回来。
她在用回声摸这间厂房的骨架。
竹板敲击的回声撞到老车间的墙壁、柱子、横梁、机器残骸,再弹回来。每一声回来的时候都不一样——有的闷,有的尖,有的拖了个尾巴。姜乐闭眼听着,脑子里慢慢勾勒出老车间的内部结构。
三十多米长。顶棚塌了一半,剩几根钢梁横在上面。柱子六根,间距不均。靠北墙堆着烧剩下的纸箱垛,南边是条传送带残骸。中间一块空地,地上——
地上有一块水泥是新浇的。
回音打到那块水泥上的时候,声音变闷了。不是老水泥那种干脆的反弹,是被什么东西吸进去的钝响。
新水泥下面是空的——或者封着什么东西。
姜乐睁开眼,嘴唇凑到哑叔耳边:“车间正中,新水泥封了一块地。子弹是不是嵌在那儿?”
哑叔的眼睛亮了一瞬。
他点头,然后用手势比划——就在那儿。新水泥下面,封着一截旧墙体。子弹就嵌在那截旧墙里。
但比划完,哑叔的表情忽然变了。他猛地抓住姜乐的手臂,用力往下一压,把她整个人按在铁皮箱子后面。
脚步声近了。
皮鞋底踩在水泥粉末上,咯吱咯吱。
从铁皮箱子的缝隙往外看,一道黑影从车间侧门走出来。个子不高,穿着黑色夹克,手里攥着什么东西,看不清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掏出打火机,点了一根烟。
打火机的光照亮了他的脸。
三十来岁,眉毛很淡,颧骨上有一道旧疤。不是王建的手下——这个人姜乐没见过。
但他出现在这里,说明王建已经动手了。
姜乐攥紧竹板。
哑叔的呼吸压得极低,但姜乐能感觉到他整个人在发抖。不是怕。是恨。十年装哑,躲在这条巷子里,连话都不敢说,就因为这帮人。
姜乐把手按在哑叔手背上,轻轻拍了三下。
不急。
她有办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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声学干扰这活儿,姜乐是在三元里摆摊卖艺的时候练出来的。当初在天桥底下、菜市场门口,随便哪个地方支开摊子,周边全是杂音。卖菜的吆喝、小孩哭、汽车喇叭——你得让观众听见你,不能让杂音淹了。久而久之,她就学会了用声音找位置,用声音打掩护,用声音让人注意她想让人注意的方向。
这间废弃工厂,是她见过最好的声学场地。
半塌的顶棚、残垣断壁、铁皮、水泥、砖墙——各种材质吸音反射都不一样。回音在墙壁之间弹跳,进来的方向模糊,出去的路径也模糊。
姜乐让哑叔留在铁皮箱子后面,自己猫着腰摸到车间另一边。
她选的位置是靠南墙的传送带残骸。传送带底下有一堆烂木头,踩上去吱嘎响,但声音不大。她蹲稳了,把竹板夹在腋下,两手拢在嘴边,深吸一口气。
“喂——”
声音不大。但回声效果极好。
“喂”字从她嘴里出来,撞上左边那堵熏黑的砖墙,弹到顶棚的钢梁上,再反射到北墙的纸箱垛,最后从车间东头的破窗户传出去。
听起来像是在车间东头发出来的。
那个疤脸男人猛地把烟头甩在地上,转身朝声音来处摸过去。皮鞋踩在碎玻璃碴子上,咔咔响。
姜乐等他走远了,又换了个位置。这次她躲到一根水泥柱子后面,再次拢嘴——但没发声。她用指甲在柱子上刮了一下。
滋——
尖锐,短促。像老鼠叫,又像电线打火。
疤脸男人停住了。
“谁?”
他声音沙哑,带着点口音,不像广州本地人。
姜乐不回话。她用竹板在水泥柱子上敲了三下,节奏是“老太太跳皮筋”——哒哒嗒,哒哒嗒,哒哒嗒嗒哒哒嗒。
声音跳着走。柱子、墙、残垣,每一处反射都让方向偏一点。等这串敲板声响完,疤脸男人已经转头朝北墙纸箱垛的方向摸过去了。
姜乐趁机换了第三个位置。
这次是车间中间那个大坑旁边。坑里堆着烧烂的机器零件,零件上盖了一层灰。她趴在坑沿上,掏出那罐酸梅汤——搪瓷缸子的盖儿松了,她用指甲弹了一下缸子边沿。
铮——
像寺庙里的磬声。
声音悠长,在空厂房里荡开。荡到那头,折回来,越过疤脸男人的头顶,往车间西门的方向飘。
西门那边的水泥堆后面,有动静。另一个人的脚步声。也是皮鞋底,比疤脸的轻,但更快。朝西门摸了。
姜乐在心里数着。
两个都调开了。一个去东,一个去西。车间中间现在是空的。
她回头朝铁皮箱子那边打了个手势。
哑叔从箱子后面出来,脚步放得极轻,佝偻着腰,贴着墙根往车间中间摸。姜乐跟在他后面,竹板攥在手里,耳朵竖着,随时听着两边杀手的动静。
哑叔在中间那块新水泥前面蹲下了。
新水泥浇得很糙。表面没磨平,有几道抹子拖出来的毛边。边缘跟旧水泥接缝的地方,已经裂了一道细缝。哑叔把手掌按在水泥面上,往下一压。
闷。
很闷。下面是空的。
他抬头看姜乐,用手指在自己喉咙前面划了一道——然后把手指按在新水泥上,用力往下一戳。
意思很明白:弹头,就封在下面这层新水泥里。
姜乐蹲下来,把手贴在水泥面上。凉。新水泥浇的时间不长,不超过半年。但她没法打开——她们没带工具,而且外面那两个杀手随时可能回头。
“能记住位置吗?”她压低声音问。
哑叔点头。他把手从水泥面上挪开,伸进自己棉袄内兜,摸出一把钥匙。老式钥匙,铁杆上锈迹斑斑。他用钥匙尖在新水泥的边沿上划了一下。
滋啦——
刺耳的刮擦声。
车间两头同时传来脚步声。杀手听到了。
但哑叔没停。钥匙尖在水泥上划出一道浅痕,从新老水泥接缝处开始,往东南方向斜着走,划出十公分长。然后是第二道,从第一道末端转直角,再走五公分。两道痕迹画出一个直角三角形,尖角指向东南墙角。
哑叔用钥匙尖在那个尖角上点了三下。
弹头就在这个位置。
姜乐掏出便签纸,从上面撕下一张,用指甲在新水泥上刮了点粉末撒在纸上。她低头看粉末的颜色——灰白,比老水泥颜色浅,是普通硅酸盐水泥,没加特殊掺料。好弄。只要回头带把钢钎和榔头来,十分钟就能凿开。
但她没来得及把便签纸收好。
东头的脚步声已经到跟前了。
疤脸男人从纸箱垛后面转出来,手里多了一根钢管。西门那个也摸过来了,在传送带残骸那头,挡住了退路。
“跑得挺快的。”疤脸男人说。他拿钢管在掌心里敲了两下,“别跑了。今晚这地方,你们出不去。”
姜乐站起来,把哑叔挡在身后。
“谁出不去还不一定。”她说。
疤脸男人咧嘴笑了笑。牙黄,门牙上有个豁口。
“王哥说得没错——你确实难缠。”他把钢管扛在肩膀上,“可惜这地方你挑错了。四周都是死路,就一个出口。我两个人堵着,你往哪儿跑?”
姜乐没吭声。
她右手摸到夹在腋下的竹板,抽出来。
两块竹板搁在掌心,板面上“姜乐·三元里”那行铅字已经磨得快看不见了。
她把竹板往掌心里一拍。
啪。
疤脸男人愣了一下。就这一愣神的功夫,姜乐忽然扯开嗓子——
“哎呀我滴妈呀天塌啦——”
不是唱。是喊。竹板伴奏的节奏是一拍子一下,板眼咬得死紧。她这嗓子一出去,声音撞上顶棚那几根晃悠悠的钢梁,嗡地弹回来,再撞上新水泥地面,再弹起来。
整个车间全是回声。
疤脸男人下意识捂耳朵。他身边那个西门过来的杀手也往后缩了一步。
姜乐没停。
“厂区里头黑漆漆,俩个耗子盯墙壁——
站不稳来走不直,头重脚轻像踩泥——”
每个字都砸在回音点上。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分不清东南西北。疤脸男人举着钢管朝姜乐戳过来,但脚步是歪的。
他感觉声音在左边,身体往左转。声音又跑到右边去了。
钢管抡了个空。
哑叔趁机从地上抓起一把水泥粉末,扬在疤脸脸上。
疤脸惨叫一声,捂住眼睛。钢管掉在地上,当啷一声。
西门那个杀手掏出一把匕首,朝姜乐扑过来。姜乐往后退两步,左脚踩在搪瓷缸子上,身子一歪——但她手里的竹板没停,板眼打着拍子,嘴巴接着喊:
“好汉不吃眼前亏,留着这条小命归——”
最后那个“归”字,她咬在舌尖上,弹出去。
回音在车间里荡开,刚好砸在前面那人耳朵眼上。他脚步踉跄了一下,匕首戳在铁皮箱子上,当的一声,火星子四溅。
车间西门那边的破门忽然被撞开了。
手电筒光束照进来。
“警察!蹲下!都别动!”
霍铮的声音。
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。都是便衣,手里拿着手电,腰里挂着枪。
疤脸男人蹲在地上揉眼睛,匕首那个想跑,被霍铮一脚踹在腿弯上,扑通跪下了。
姜乐蹲在水泥坑边上,竹板还攥在手里。气喘得跟拉风箱似的。
霍铮拿手电筒照了照她,又照了照地上的两个杀手,最后把手电光柱移到哑叔身上。
哑叔蹲在新水泥旁边。他的手指还按在那两道钥匙划出的浅痕上。
霍铮走过去,蹲下来,拿手电照着那两道痕迹。
“这儿。”哑叔忽然开口了。
声音粗粝,像砂纸磨铁锈。十年没说过话的人,头一回出声,嗓子眼里像是塞满了刀片。
霍铮和姜乐同时看向他。
哑叔用手指甲在那个三角形尖角上又划了一道。更深。水泥粉末簌簌往下掉。
“子弹,”他说,“就在这儿。”
霍铮从口袋里掏出相机。
闪光灯亮了。
咔嚓。
照片里,哑叔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按在被熏黑的新水泥上。指甲划出的痕迹在闪光灯下是浅灰色,三角形的尖角,指着十二年前那场大火里唯一留下的证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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