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城国际饭店三楼宴会厅。
水晶吊灯把满堂宾客照得明晃晃的。圆桌上铺着白桌布，摆着高脚杯和烫金名牌。记者们架好相机，扛摄像机的占了两排。请柬上印的是“九六之光扶贫义演新闻发布会”，落款是海伦文化投资集团和新加坡南洋慈善总会。
姜乐站在后台侧幕，对着化妆镜整理西装领口。
黑西装。白衬衫。低跟皮鞋。头发盘起来，露出耳垂上一对珍珠耳钉。这身行头是她妈苏琴派秘书送来的，连标签都没拆。
“海伦文化投资集团驻华代表处首席代表”——烫金名片上印着这串字。她用手指弹了弹名片边角，塞进西装内兜。
小芳从门口探头：“乐姐，王科长到了。安排在VIP包厢，赵大壮陪着他。”
“赵大壮情绪怎么样？”
“挺正常。刚才还跟王建开玩笑，说今儿排场大，怕是省里领导也要来。”
姜乐把口红搁回台面上。
赵大壮。
霍铮说赵大壮三天前主动找王建喝了顿酒。酒桌上拍胸脯保证哑叔那边没事——老哑巴吓破胆了，被追着打了一顿，现在还躺在卫生院挂水，别说开口说话，连笔都握不住。新水泥也浇死了，神仙来了也找不着子弹。
这些话全是假的。
哑叔开口了。证据找到了。霍铮的相机里现在还躺着那张弹痕照片。赵大壮传给王建的每条消息，都是霍铮让他传的。
“乐姐，”小芳压低声音，“霍队带人到了。六个便衣，混在服务生和记者里。他自己在侧门，等信号。”
姜乐点了点头。她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。水温刚好。小芳往里头搁了两颗话梅。
外面司仪已经在暖场了。
姜乐把搪瓷缸子搁下。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个东西——不是竹板。是那张写着“1982年10月。厂。枪声。三枪一弹”的旧照片。哑叔交给她的。
她把照片搁在台面上，看了三秒。然后翻过来，压在化妆镜底下。
上台。
灯光打到姜乐脸上的时候，台下掌声响起来。不算热烈，礼节性的。记者们举起相机，倒是有几个认出她来了——这不是前阵子上省台说数来宝那个吗。
姜乐站在讲台后头，调整麦克风高度。
“各位领导，各位朋友，各位媒体同仁。”她开口了。声音不高，但清晰，每个字都送到宴会厅最后一排。“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莅临今天的发布会。我是海伦文化投资集团驻华首席代表，姜乐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台下。
VIP包厢在二楼，朝着讲台的是落地玻璃窗，挂着深红丝绒帘子。帘子半拉开，能看见里头两个人——王建坐着，赵大壮站在他旁边。
王建端着高脚杯，冲姜乐举了举，嘴角挂着笑。
姜乐也冲他笑了笑。
“今天这场发布会，是为了宣布一件事情。”她拿起遥控器，身后的投影幕布亮起来。幕布上打出“九六之光·省城扶贫义演”几个大字，底下是南洋慈善总会的Logo。
“海伦文化投资集团将与新加坡南洋慈善总会联合举办一场大型义演。地点在省城体育馆。届时将邀请国内外知名艺术家登台献艺。”姜乐按键，幕布上出现演出阵容名单，一串人名。“所有门票收入和赞助款项，将全部用于资助本省贫困地区的教育事业。”
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。
姜乐接着说：“本次义演得到了省城各界的大力支持。特别要感谢的是——”她抬头看向VIP包厢，“省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王建同志。王科长在本次活动的安保审批与对外协调中，发挥了关键作用。”
聚光灯转向VIP包厢。
王建站起来，朝台下微微欠身。他今天穿了件灰蓝色中山装，头发梳得整齐，脸上那股得意劲儿压都压不住。
赵大壮在帘子后头，看不清表情。
姜乐等掌声停了，继续说：“在义演筹备期间，我们还收到了很多国际友人的慷慨捐赠。”她再按键。幕布上出现一张表格。瑞士信贷银行的Logo。账户号码。转账记录。
第一笔：1995年6月12日，八万美元。
王建的笑容僵了半秒。然后恢复。端起高脚杯抿了一口。
“这笔捐赠来自列支敦士登的一位匿名善长。”姜乐的声音不紧不慢，“根据南洋慈善总会的记录，这位善长在同一时间段，通过同一个账户，还向柬埔寨的一家国际儿童救助机构汇入了三万五千美元。”
幕布翻页。
第二笔：1995年8月3日，十二万美元。附注写着“义演赞助”。
第三笔：1995年10月17日，二十二万美元。附注“九六之光项目款”。
第四笔。
第五笔。
王建手里的高脚杯搁回桌面上了。他转头跟赵大壮说了句什么。赵大壮摇头，表情茫然。
姜乐依旧站在讲台上。她闻到台下有人开始小声议论了。右手边第三桌，一个记者低头翻自己的笔记本。左边第五桌，穿灰西装的银行高管摘下了眼镜擦。
她的声音没停。
“第六笔，1996年1月25日。”幕布翻到下一页，金额栏赫然写着：四十七万美元。“这位匿名善长的捐赠总额，截至目前，累计达到了一百一十五万美元。折合人民币，接近一千万。”
全场安静了。
那种安静不一样。不是听讲的安静，是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的安静。记者们的手指悬在快门上方，忘了按。
姜乐把遥控器放在讲台上。她的右手指尖轻轻敲了下桌面——这是她上台以来唯一的额外动作。
“不过有个小问题。”
她的目光再次看向VIP包厢。这次不是微笑。嘴角收着，眼睛不眨。
“这位匿名善长在瑞士信贷银行开设账户时使用的身份信息，经过国际刑警组织核实——是一个假名字。而这个账户的实际控制人，”她按下遥控器，幕布上弹出一张照片。模糊的监控截图，一个亚洲男人在银行柜台前签字。“各位请看。”
截图虽然模糊，但轮廓够了。身形、侧脸、发型。
王建。
王建站了起来。
不是那种礼貌性的起立。是椅子腿刮擦地面、身体直直绷紧的那种。他脸上的笑彻底没了。右手攥着高脚杯，指关节发白。
“王科长，”姜乐叫了他的名字，“用义演的善款洗黑钱，这事儿——您不该给在座的善长仁翁一个解释吗？”
王建猛地转身，朝包厢门口走。步子急，肩膀撞在门框上。
门没开。
外面被锁上了。
赵大壮从帘子后头走出来。他手里拿着一把铜锁钥匙，搁在桌面上。然后他退后两步，靠在墙上，不看王建，也不看台下。
“大壮，你——”
“王科长，”姜乐的声音从台下传上来，每个字都像拿竹板打着拍子，砸在回音点上，“您别急着走。咱们的事还没说完呢。”
王建转身，双手撑在落地玻璃上。他往下看。满堂宾客都在抬头看他。有人开始拍照，闪光灯一下一下打在玻璃上。
“这一百一十五万美元，经过哪几家离岸公司倒手？汇入国内时填的什么名目？跟柬埔寨那家救助机构有什么关联？”姜乐重新拿起遥控器，“这些问题，您可以留着跟公安厅的同志慢慢解释。”
宴会厅正门开了。
霍铮走进来。没穿便衣，穿的是警服。藏青色制服，大檐帽，肩章上的杠杠在灯光下反光。他身后跟着四个人，全部穿制服，腰里挂着枪。
整个宴会厅没人说话。
记者们本能地举起相机，但快门声稀稀落落的——大部分人都忘了按。
霍铮直接上了二楼。
包厢门打开的一瞬间，王建往后退了两步。背撞在落地玻璃上，嘣的一声闷响。他现在才发现，楼下的记者全在拍他。二楼左右的包厢里也站了人——穿制服的，穿便衣的。
没有路。
“王建，你涉嫌受贿罪、洗钱罪、故意杀人罪（未遂），这是逮捕证。”霍铮把一张纸亮在他面前。
王建没接。他盯着霍铮，喉结上下滚了两次。然后他猛地转头，朝台下喊：“姜乐——你他妈挖坑给我跳！”
声音在宴会厅里炸开。
姜乐站在讲台上没动。她抬起头，看着王建被两个警察架住胳膊。看着霍铮把逮捕证收回去。看着王建的脚在地上蹭了两下，鞋底擦出吱吱的怪响。
“姜乐——你赢了——你赢了行吧！”
王建喊这句话的时候，嗓子破了音。
他被押出包厢，踉踉跄跄走下楼梯。经过讲台前头的时候，他忽然停住脚，扭头盯着姜乐。两人距离不到三步。
姜乐闻到一股酒气，混着汗味。
王建张了张嘴，好像还要骂什么。但霍铮从后头推了他一把。他被拽着从侧门出去，最后一瞥里，姜乐看见他眼角有什么东西闪过。
后来楼下有人说起这事——说王建被抓的时候哭了。不知真假。
姜乐没细想。
她从讲台上下来，走进侧门过道。小芳递过搪瓷缸子。她接过来喝了一口。话梅水酸得牙根发软，但嗓子眼那股干涩的劲儿总算压下去了。
霍铮从过道那头走过来。大檐帽摘了，夹在腋窝底下。额头上一圈帽檐勒出的红印子。
“他刚才说什么了？”
“说我赢了。”姜乐把搪瓷缸子搁在窗台上。
“还有呢？”
“没了。”
霍铮点了点头。他把一张折成方块的纸条塞进姜乐手里。“这是刚才从王建中山装口袋里搜出来的。”
姜乐展开。
纸条上只有一行字，铅笔写的：“今晚九点，老地方见。老戏迷请您听戏。”
字迹歪歪扭扭，不是王建的笔迹。
姜乐把纸条攥在手心里。窗外是省城的夜景。路灯排成两行，车流在十字路口汇聚又散开。国际饭店对面那栋百货大楼的霓虹灯正亮着，红色的，一闪一闪，映在玻璃上像心跳。
“赵大壮说，他最后一次见顾先生是三天前。”霍铮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，“茶馆里。顾先生问了他一句——‘哑巴真的不会说话？’”
“赵大壮怎么答的。”
“他说——‘您放心’。”
姜乐没说话。她把纸条重新折好，放进棉袄内兜。兜里还装着哑叔那张旧照片。两张纸叠在一起，轻得像没有重量。
霍铮往她身边站了一步。两人的肩膀隔着两指宽的距离。外头霓虹灯的红色光一下一下扫过他们的脸。
“王建被抓，这只是开始。”霍铮说。
姜乐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想起哑叔用手指在水泥上划的那两道浅痕。想起赵铁嘴被按在车头时溅的血。想起金胖子那笔到现在还没找到的尾款。想起师父赵瞎子教她的第一段数来宝——
“天上一只鹅，水里一群鸭。鹅是鹅，鸭是鸭。白的白，花的花。”
白的白。花的花。
戏还没唱完。
老戏迷还坐在帘子后头，端着茶，等着下一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