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勤科宿舍的灯泡用了三年没换,光晕泛黄。
赵大壮坐在床边。膝盖上摊着那本旧书——《曲艺概论》,扉页上姜乐的签名笔画已经磨浅了。书页停在“师徒传承”那一章,他看了快半个小时,一页没翻过去。
枕头底下压着张纸条。逢源路三十九号。今晚九点。
三天前顾先生的人又来了一次。这回没带保温桶,没带骨头汤。带了一句话——“王建的事办完,你师父安全。办不完,下一个就是姜乐。”
赵大壮当时坐在后勤科那把破藤椅上,盯着对方搁在桌上的手。那只手白净,指甲修剪整齐,不像干活的人。手心里摊着一枚铜钱——跟苏琴胸前那枚一模一样。
“这铜钱,我们还有一串。”那人说,“姓苏的那位女士最近常去荔湾琴行。琴行二楼窗户朝哪开,你比我清楚。”
赵大壮没说话。他把桌上那封装着“第一批姜乐剧场经营情报”的信封揣进怀里。手指头僵得跟冻住了一样,信封边角戳进指甲缝,他愣是没觉着疼。
那人站起来,拍拍赵大壮肩膀:“就这一次。最后一次。”
门关上。后勤科只剩暖气片漏水的声音,滴答滴答,跟数秒似的。
现在赵大壮把书合上。站起来,从枕头底下抽出纸条,又从抽屉里拿出警徽。金属面凉得扎手,上面的国徽纹路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。他把警徽搁在纸条上,看了十秒。
然后换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。
门把手拧开那一下,他在心里对自己说:就这一次。最后一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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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八点半。希望剧场二楼小会议室。
铁壳暖壶搁在桌上,搪瓷缸子冒着热气。姜乐对面坐着霍铮,左手边是李强,右手边是剧场财务处老周。霍铮把一份传真推到桌子中间。
“新加坡合作方今天下午撤回意向书。”霍铮声音压低,“对方说,前天晚上有人给他们的办事处打了匿名电话。电话里把咱们剧场财务底牌——包括账期、供货商、利润分成——报得一清二楚。”
老周手里茶杯一晃,茶水溅到桌上:“谁干的?”
李强骂了一声:“王建还没审完,他上头的人就接着捅刀子。”
姜乐没吭声。她把那份传真拿起来。
电话记录单上的时间——前天晚上九点十七分,通话时长四分半。传真第二页是对方合作代表手写记录,字迹潦草,记了七个要点。其中有三个细节——包括书房保险柜新密码的更换频率——属于内部机密。
书房保险柜的新密码,是五天前换的。
换密码时在场的人——自己、霍铮、小芳、赵大壮。
赵大壮亲手设的。他说:“师父,这密码您别记,我来。万一哪天我被逼问,还能扛一阵。”
姜乐当时点了头。
她把传真纸搁回桌上。手指头按在“保险柜密码”那行字上,指甲盖泛白。
“老周,你先把财务室这三天的来往人员名单拉出来。”姜乐说,“李哥,你查前天晚上八点到十点,剧场内部所有外拨电话记录。”
霍铮看她一眼:“你怀疑内鬼在剧场内部?”
“不用怀疑。”姜乐站起来,“有人把王建的活接了。咱们刚卸下一根钉子,人家就把螺丝刀捅进来。”
她走到窗边。外头路灯排成两行,十字路口的霓虹灯红绿交替。
棉袄内兜里,那两张纸条还叠在一块。哑叔的旧照片,顾先生的“老戏迷请您听戏”。两张纸的重量一样——没有重量。
“明天上午的日常例会提前到今晚。”姜乐转过来,“十点。谁也别通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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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点四十。后勤科。
赵大壮桌上那本《曲艺概论》还摊开着。他坐在藤椅里,手里攥着张电影票根。票根背面印着“九六之光义演新闻发布会”,正面是入场时间。他把票根撕成一条一条,搁在烟灰缸里。
门推开。李强探进头来:“大壮,姜老板通知——例会提前,十点开。”
赵大壮手指头一顿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把烟灰缸往抽屉里一推。
李强没走。靠在门框上,从兜里摸出根烟叼嘴里:“你今天怎么换了身中山装?平时不是穿旧军便服吗。”
“洗了。没干。”
李强划火柴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眼里有道琢磨的光,但什么也没说。他把火柴一甩灭了,转身走了。
赵大壮坐了一会。站起来,把警徽从中山装口袋掏出来,放进藤编椅垫底下。椅垫上还印着“优秀干警”四个字,字迹补丁盖补丁,洗不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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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点。二楼小会议室。
屋里坐了六个人。姜乐、霍铮、李强、老周、行政小刘、赵大壮。
铁壳暖壶边儿上搁着一张纸——新加坡合作方传真的复印件。每人面前一份。
老周先开口:“财务室三天内进过六个人。名单在这里。”他把一张手写单子推到中间。
姜乐没看名单。她盯着对面。
赵大壮坐在会议桌尾端,背挺得笔直。那身中山装的领扣系到最上面一颗,领口勒出红印子。他手里端着搪瓷缸子,没喝。
“前天晚上八点到十点,剧场外拨电话三个。”李强展开记录单,“一个是行政值班室打到省台的,一个是老周打到银行的,一个是——”他看了一眼赵大壮,“后勤科,九点十一分,通话时长七分钟。被叫号码——空号。”
屋里安静了。
赵大壮把搪瓷缸子搁下。搪瓷缸底磕在桌面上,当的一声。
霍铮从旁边推过来一张纸:“前天晚上,门卫老陈的后脊梁骨看着一个人从侧门进来。那人换了身灰棉袄,没走正门,走的是后台拐角那条死胡同。时间九点零三分。”
“老陈没看清脸,但记得那人走路跛一脚。”
赵大壮没说话。
姜乐盯着他膝盖。绷带拆了,但右腿搁在椅子横杠上,脚尖踮着,不敢着力。骨裂后遗症,医生说这一辈子都放不平。
“大壮。”姜乐开口了,“你十五岁跟我学艺。那年在三元里,你爹把你牵过来,说‘这孩子嘴笨,但骨头硬’。我记到如今。”
会议室后墙挂着幅字——“艺无止境”。姜乐的师爷写的。赵大壮拜师那天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,抬头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四个字。
赵大壮眼眶红了。但他没低头,也没辩解。他搁在桌面的手指头往回缩了一下,碰到搪瓷缸边。搪瓷缸歪了,茶水从杯口淌出一道细细的线,流到桌上。
霍铮站起来,从上衣兜里掏出另一张纸。纸上是手写字迹,一行:
“保险柜密码——每五天换一次。姜乐的新密码只有赵大壮知道。”
“这张东西,前天晚上从剧场后巷一间公用电话亭的垃圾桶里翻出来的。国际饭店那边收垃圾的。纸上指纹——”
赵大壮把搪瓷缸往边上一推。茶水全洒出来,浸湿那份传真复印件。
他开口了。声音比平时厚了一层:“师父。别查了。”
屋里六个人。五双眼睛盯着他。
“是我。”
李强骂出声:“大壮你——”
“坐回去。”霍铮按住他肩膀。
赵大壮吸了口气。鼻子堵了,那口气进去的时候带着嘶声。他盯着桌上茶水洇湿的纸,盯着上面那行字——“您放心”。
“三天前,顾先生的人给我一封信。信封里装着苏琴的照片。还有句话——‘王建必须被抓,不然姜乐第一个被怀疑’。”
他把紧攥在桌沿的手指头松开。关节僵硬,指节发白。
“他们说,只要我把姜乐剧场的商业底牌给他们,王建的事不会牵到我。”赵大壮抬起头,眼眶里都是血丝,“我信了。”
“你信个屁。”李强又骂。这次霍铮没拦。
姜乐看着他。盯着他眼角那一小片发皱的皮肤。
她想起当年三元里,赵大壮第一次上台说相声。嘴上刚冒胡茬,声音还劈着叉。台下坐的都是老戏迷。他演完下来,手心全是汗,把一条新毛巾攥湿半个。然后他没说自己,头一句话是:“师父,我这回没给您丢脸吧?”
“他们说你不给他们情报,下一个就是苏琴。”
姜乐站起来。
“那你打算把我剧场往哪儿卖。”
赵大壮嘴唇抖了抖: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就把命卖给我。”姜乐盯着他。这次没用“大壮”,没叫“徒弟”。
她抬手从霍铮面前把那张指纹比对单拿过来,搁在赵大壮眼皮子底下。“师父——您的命我不能要。”
姜乐把手收回去。棉袄内兜的纸张边角顶了一下胸口。
“赵大壮。你从我名下出去。这事我当你三天前的最后一份情。”她摁了一下搪瓷缸。“师徒缘尽。”
会议室钟的秒针走了七格。赵大壮由始至终没抬头。
最后他站起来。椅子往后拖,在地板上刮出一道长声。他把自己那枚警徽从裤兜里掏出来,搁在会议桌上。金属面朝下,先磕在桌面边缘,再平平放好。搪瓷缸旁边。
然后转身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顿了一下,头没回。
“谢谢师父。”
门把手拧开,合页吱了一声。
人没了。走廊里只剩脚步声。往左拐是侧门,那道铁门推开的声响顺着楼道灌进来,跟穿堂风搅在一起。霍铮要站起来,姜乐按住他的手。
“让他走。他该去的地方不是我这里。”姜乐盯着桌上那枚警徽。她说完这句话,站起来,把搪瓷缸子端到嘴边。话梅水还留在缸底一小口,喝干净,缸底花纹露出来。
她把搪瓷缸搁回原位,转身走出会议室,棉袄下摆扫过门框上嵌的铜条。
走廊的光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,一路拖进舞台侧翼的过道,拖到那台排练用的老式录音机旁边。她按住“录音”键。磁带转动的沙沙声持续了五秒。
然后她对准麦克风,开口。
用的不是自己的声音。
是赵大壮的声音。那个在后勤科藤椅上坐了三个月的、被搪瓷缸子烫过手指的、在三元里第一次登台时劈着嗓子说话的声音——
“喂。顾先生。我是赵大壮。您要的东西,今晚九点,老地方见。”
姜乐松开录音键。
她抬起头。窗外霓虹灯光扫过来,一片红映在她脸上。
棉袄内兜里,哑叔的旧照片被顾先生那张纸条压着。照片背面字迹还是那行——一九八二年十月。厂。枪声。三枪。一弹。
她重新把纸条拿出来,摊开在录音机壳子上。那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——“今晚九点,老地方见。老戏迷请您听戏”。
手指拂过字迹,沾了一丝铅笔灰。她把录音机倒带键按下去,磁带吱吱转回去,转回第一句模仿的词——
今晚九点,老地方见。
磁带停了。
她把录音机盖子合上。
走廊尽头有脚步声。霍铮。靴子底磕在水泥地上,走到她身后,肩膀擦过她肩膀,站住。
“赵大壮从侧门走了,没有拦。”
姜乐觉得自己的手被握住了。霍铮的手掌覆在她攥录音机的手背上,手指扣进指缝。
外头钟挂墙上。指针刚过十一点。
戏还没唱完。
